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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案件·缚茧之下(18) 叶淮沉默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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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淮沉默良久。
等梁邱和沈翊舟看完笔记,他才缓缓将裴阳的校服铺在桌面上。
校服袖口处那一抹黄白色污渍格外刺眼,仿佛一道无声的提醒,将方才那些沉重的文字重新拉回现实。
“这是裴阳刚刚交给我的。”
叶淮的声音很低,隐隐有些发颤。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方才在屋中翻看笔记时的情景。
……
读完笔记上内容的那一刻,他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似的,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伸手抱一抱裴阳,哪怕只是给这个男孩一点温暖。
可裴阳嘴角那抹极淡的笑,却让他迟疑了。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叶淮喉咙发紧,声音也哑得厉害,“裴阳……不是你的错。”
裴阳摇了摇头,他的嘴角甚至又牵起一点笑意,极淡,却空得让人心里发疼。
“没关系的,叶淮哥。”
他停了一下,“已经……不痛了。”
说完,他忽然脱下校服,郑重地递给叶淮,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叶淮哥,能帮我拿一下吗?”
叶淮怔了怔,还是接过校服,轻轻搭在手臂上。
紧接着,他听见裴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平静。
“红霞巷子的路是新翻修的。不仅如此,那儿有家土豆粉店,外墙正在重新粉刷,上面的黄白色油漆还没干透,蹭上以后很难洗掉。”
说着,裴阳抬手指向校服袖口,那里正留着一块黄白色的污渍。
这个细节让叶淮心头猛地一沉,某个猜测骤然浮现。
“红霞巷子……”
他声音一顿,“那不是……”
裴阳已经重新坐回椅子。
他双手环着盛满热水的杯子,低头看着微微晃动的水面,神情平静得近乎异常。
“他们都说我是个好学生。”
裴阳轻声道:“好学生不能撒谎,对吧?”
说完,他摊开手,“而且,我手上还有用绳子勒她时留下的痕迹。”
……
随着叶淮叙述完,会议室重新陷入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被无意识捏紧时发出的窸窣声,以及几个人刻意压低的呼吸。
没人先开口,仿佛任何一句话,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小魏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孟晨沉默地攥紧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愤怒、痛惜,还有无法逆转这一切的无力。
小简双手紧扣在膝前,低垂着眼,肩膀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梁邱和沈翊舟无声对视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已经足够。
两个人似乎都从彼此眼中确认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沈翊舟缓缓站起身,走到叶淮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叶淮脸上,停了几秒,随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
叶淮却没有伸手,他只是抬头看了沈翊舟一眼,眼眶早已红得厉害。
下一秒,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沈翊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最终,他没有把纸巾塞进叶淮手里,而是俯下身,替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纸巾擦过那颗泪痣,很快洇开一小片潮湿。
沈翊舟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轻。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道:“裴阳怎么说?是他一个人做的,还是裴念臣也参与了?”
叶淮吸了吸鼻子,“裴阳说……是他自己做的。”
……
十分钟后,梁邱从裴阳所在的休息室折返回来。
他沉默片刻,对屋内众人沉声道:“看来,也该让裴念臣说实话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压着明显的凝重。
沈翊舟点了点头,跟着梁邱往外走。
走出两步后,他却又停了下来,回过身,轻轻揉了一下叶淮柔软的发顶。
“累坏了吧?坐着歇会儿。渴了饿了,就让他们给你拿点吃的喝的。”
简单的关怀,像一股暖意,让叶淮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终于松下来几分。
叶淮低低应了一声。
……
审讯室内。
“我之前都不知道,警局还管饭啊。”
裴念臣抬起头,声音沙哑疲惫,嘴角勉强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
“我儿子怎么样了?”
她盯着沈翊舟,像是急切地想从他的神情里先得到一个答案。
“放心吧,叶淮在陪着他。”
听到沈翊舟的回答,裴念臣紧绷的肩膀才一点点塌了下来。
她点点头,低声道:“替我谢谢那个男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
说到这里,她眼圈红了一层,“就是可惜我儿子了。”
梁邱沉默几秒,才开口:“裴念臣,裴阳发生那种事,你当时就没想过报警?”
“报警?”
裴念臣忽然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她脸上的笑意很快消失,嘴唇也跟着微微发颤。
“张海娇找人在楼下堵着我和裴阳,手里拿着我儿子的照片,还有我以前工作的资料。”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她威胁我,说我要是敢报警,她就让我们一家人都出名。”
梁邱的目光沉了下来,“所以你就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没办法。”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刺进掌心。
“是我没能力……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哑。
“我根本不怕她冲我来,但是她拿来威胁我的那些东西,很多都跟我儿子的隐私有关。”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翊舟读懂了梁邱眼神中的意思,转头看向裴念臣,忽然开口:“裴念臣,刚刚裴阳认罪了。”
裴念臣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有听清沈翊舟的话。
“你说什么?”
她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体,眉头微微蹙起。
“警察同志,你们别开玩笑了。”
她看着沈翊舟,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困惑。
“他干什么了?什么叫认罪?”
沈翊舟注视着她,“我们已经找到了证据。”
裴念臣沉默了两秒。
“找到什么证据?我杀人的证据吗?”
她看着沈翊舟,神色渐渐恢复平静。
“我已经承认了呀,人就是我杀的。”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笃定。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梁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方向,“裴念臣,我们知道裴阳在学校一直是三好学生,成绩也很不错,马上就要高考了。”
裴念臣没有说话,只是原本交叠在一起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梁邱继续道:“如果能考出这个地方,他本来可以有个很好的未来。”
裴念臣抬眼看向他,纠正道:“他本来就会有很好的未来。”
“所以你们更应该查清楚。”
她一字一句道:“他才是受害者。”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沈翊舟刚才那句“裴阳认罪了”,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沈翊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拿起桌上的证物袋,将里面那截绳子展示给她。
“按照你刚刚的说法,你是用这个勒死张海娇的?”
裴念臣的目光落在那截绳子上。
她看了几秒,点头。
“对。”
“这是你带到现场的?”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是我捡的。”
沈翊舟看了她一眼。
“技术人员检查过,这段绳子的断口有明显的工具切割痕迹。”
他将证物袋轻轻推到她面前。
“你说这是临时捡来的,那这个切口怎么解释?”
裴念臣盯着证物袋,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她才道:“我剪断了。”
“什么时候剪的?”
裴念臣顿了顿,“勒死张海娇之后。”
“用什么剪的?”
“剪刀。”
沈翊舟紧接着问:“既然是剪断的,剩下的那部分呢?”
“扔了。”
“扔到哪里了?”
“不记得了。”
依旧是很平静的几个字。
梁邱看着她,声音沉了下来,“裴念臣,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
见裴念臣没有回应,梁邱继续道:“你真的觉得,这样是在保护裴阳?”
这一次,裴念臣终于抬起眼,可也仅仅只是看了梁邱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审讯室再次安静下来。
DNA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梁邱盯着裴念臣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再诈她一次,“剩下的那截绳子,我们刚刚找到了。”
裴念臣原本平静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梁邱将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上面有裴阳的指纹。”
裴念臣的手指骤然收紧。
“裴阳自己也已经认罪了。”梁邱顿了顿,“我们还找到了其他证据。他的校服上,还沾着红霞巷子那家店没干透的油漆。”
这一次,裴念臣没有立刻回答。
她定定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方才那层近乎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开始松动。
“裴阳的指纹?”她的声音很轻,“怎么可能……”
她盯着梁邱,似乎还想从他的神情里判断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没人回答她。
裴念臣的视线又落回桌上的证物袋。
“不可能……”
她的呼吸开始一点点变得急促。
忽然,她抬起头,“你们一定弄错了。”
沈翊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裴念臣的语速终于快了起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人是我杀的!”
她猛地向前倾身,方才一直压在平静表象下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失去控制。
“张海娇当时已经因为低血糖休克了,是我用绳子将她勒死的,和裴阳没有关系!”
可话音落下,梁邱和沈翊舟都没有接话,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那一瞬间,裴念臣心里忽然没了底。
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就好像这些话是真是假,已经不再重要。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难道警方真的查到了什么?
裴念臣原本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彻底出现了裂痕。
她越想越慌,方才还刻意控制着的呼吸也彻底乱了。
“无论裴阳说了什么,都只是为了保护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阳呢?”
裴念臣突然站起身。
椅子被她撞得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旁边的警员立刻上前。
“我要见他!”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阳呢?我要见他!”
沈翊舟抬起手,示意旁边的警员先别动。
……
与此同时,审讯室外。
裴阳坚持要进去。
门外的警员起初没有放行,可裴阳始终不肯退让,只说有些话,他必须亲口告诉裴念臣。
叶淮见状,只能请警员先向梁邱请示。
片刻后,消息传进审讯室。
梁邱沉默了几秒,最终示意暂停讯问,让裴阳进来。
得到许可后,门外的警员这才侧身让开。
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叶淮陪着裴阳站在门口。
裴阳穿着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校服,单薄的布料裹着瘦削的身体。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裴念臣。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裴念臣猛地转过头,整个人一下僵在原地。
“你刚刚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紧接着,她猛地扫落桌上的水杯。
杯子砸在地上,瞬间碎裂。
水杯落地的同时,沈翊舟几乎本能地侧过身,将叶淮挡在身后,细小的碎片擦着他的裤脚飞过。
裴阳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裴念臣,“妈妈,别替我顶罪了……”
可裴念臣却猛地将他推开,抬手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骤然落在审讯室里。
那一巴掌里有愤怒,却更多的是无力和绝望。
裴念臣的脸颊因怒火而涨红,眼眶却早已湿润。
她颤抖着嘴唇,明明眼泪已经快要落下来,却还强撑着斥责他。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为什么要说胡话?”
“你以为你替我顶罪就……”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裴阳的脸偏到一边,苍白的皮肤上很快浮起一道红痕。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后退。
短暂的停顿后,裴阳重新伸出手,再一次紧紧抱住了母亲。
瘦弱的身体几乎整个贴进她怀里。
裴念臣的手剧烈地发着抖,她抬起手,指尖碰上裴阳的脸。
下一秒,整个人彻底崩溃,泪水不断从她脸上滑落。
“是妈妈的错……”
她声音断断续续,身体也止不住地发抖,“我没保护好你……我……真的没能力……”
裴阳没有躲,也没有怨她。
他知道,妈妈只是太急,也太怕了。
裴念臣做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让他以后能好好的。
可现在,是他亲手拆穿了母亲苦苦支撑到现在的谎言。
裴阳的手臂环住母亲的肩膀,他的拥抱很用力,像是恨不得用这个拥抱,把这些年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补回来。
裴念臣的肩骨硌得他胸口发疼。
她真的瘦了太多。
“妈妈,已经够了。”
裴阳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发闷,“警方早晚会查清楚的……”
他停了一下,“如果你替我顶了罪,那我该怎么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已经有些发颤。
裴阳把额头抵在母亲肩上。
小时候被她抱在怀里时,他总喜欢趴在这里,听她的心跳。
现在,他又听见了。
一下。
两下。
快得厉害。
他安静地听着母亲急促的心跳,也听着墙上的时钟一下一下向前走。
时间没有停,他们还能这样抱着彼此多久,谁也不知道。
很久以后,裴阳才缓缓闭上眼睛。
“我长大了。”他的声音很轻。“杀人要偿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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