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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案件·缚茧之下(17) 叶淮没有说 ...

  •   叶淮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着他的手,轻声承诺:“裴阳,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请你相信警方,他们一定会为受害者讨回公道。”
      裴阳咬着牙,沙哑开口:“这个给你吧。”
      说完,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叶淮疑惑地接过,抬眼看向裴阳。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他缓缓翻开。
      册子很薄,边角却已经磨损起毛,像是被人无数次在黑暗中紧握、翻阅,又仓皇合上。
      ……
      与此同时,审讯室内。
      沈翊舟望着裴念臣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语气渐渐收紧:“不想聊香水,那我们聊聊张海娇。你知道她曾多次去学校找你儿子吗?”
      裴念臣的声音紧绷,“我不知道。”
      “就在你被辞退那段时间。聚餐那天,你儿子裴阳失踪了,你还报了警。从那天起,张海娇找他的频率更高了。”
      裴念臣沉默不语。
      “你不是不清楚。”沈翊舟缓缓说道,“我们查到,张海娇不仅打压你,剥夺你的晋升机会,还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对裴阳……”
      “那个畜生!”
      裴念臣猛地拍桌,额头青筋暴起,连沈翊舟都被吓了一跳。
      “我儿子才十七岁!她怎么能对他做那种事?!”
      她双眼通红,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恨意如潮水般汹涌。
      “都是我的错……我亲手把儿子送进了那个女人手里!”
      沈翊舟沉默良久,心头沉甸甸的,既怜悯又无奈。
      “但你也不能通过杀人的方式……”
      这句话他早已在心里预备,却始终难以启齿。
      “我不是个好母亲……但她!她根本不算人!”
      裴念臣的声音剧烈颤抖:“我儿子从那天开始就变了。他不再笑,不敢碰手机,梦里满是‘不要’,我已经不止一次发现他有自残的倾向了。”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我真的不是想杀人……可是她说‘你儿子没吃亏’,她还说……”
      “所以,你杀了她。”
      沈翊舟的声音轻柔,却沉甸甸地落下。
      裴念臣的身形骤然僵住。
      沈翊舟趁热打铁,攻心道:“裴念臣,只要你认罪,还有希望。难道你愿意让你儿子永远活在你杀人潜逃的阴影下?他才十七岁。”
      沉默良久,裴念臣沙哑地问:“……南溪,她说了什么?”
      “她说是她一个人干的。”
      沈翊舟盯着她:“但我们知道,凭她一己之力做不到。”
      裴念臣眼眶泛红,像是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被击破。
      审讯室突然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一分钟,她的双手才缓缓垂落在膝上,微微颤抖。
      “其实跟她没关系,是我干的。”
      沈翊舟抿了抿唇,显然并不认同。
      “你们这是互相顶罪?”
      “就是我一个人干的。南溪充其量只是帮我运尸体。”
      这句话像是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带着彻底的崩溃。
      裴念臣喉结滚动,眼中碎裂的光芒忽闪。忽然,她又笑了一声。
      “我认罪。”
      她闭上眼,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缓缓地、深深地塌陷进椅子里。
      一直挺得笔直的脖颈,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
      沈翊舟从审讯室出来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忙碌了一整天的警局,并没有因为夜色降临而安静多少。去往会议室的路上,裴念臣那句“我认罪”,却始终压在沈翊舟的心头。
      裴念臣明明认罪了,可为什么,反而让他觉得事情更加不对劲呢?
      他边想着边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咖啡与泡面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提醒着他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梁邱知道案情紧急,却也没忘记让警局的几人先吃点东西。
      会议室的空气厚重得像是压着每个人的疲惫。
      梁邱正低头翻阅着卷宗,神情凝重。他和小简面前的盒饭已经拆开,却都没怎么动。
      沈翊舟在梁邱对面坐下,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梁哥,叶淮呢?”
      梁邱抬起头:“还在谈话室陪着裴阳。”
      沈翊舟怔了一下,随即问:“还没回来?”
      “没。”梁邱笑了笑,“裴阳这孩子话少,但和叶淮的交流倒算正常。”
      沈翊舟紧绷了一整晚的眉眼,这才稍稍松开:“那就好。”
      他顺手拿起一份盒饭,起身道:“我去把饭送给他。”
      梁邱抬手拦住他:“不用,我已经送过去了。”
      沈翊舟停下脚步:“已经送了?”
      “嗯。”梁邱点头,“叶淮那份早就留出来了,放心吧。”
      沈翊舟这才重新坐下,目光却仍旧落在谈话室的方向。
      下一秒,他察觉到梁邱探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觉轻咳一声,收回了落向谈话室的视线,低头打开了自己的盒饭。
      “梁哥,你说这个案子……”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翊舟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先落向门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期待却在看清来人后悄然收了回去。
      是小魏和孟晨。
      他很快站起身:“回来了?还顺利吗?”
      “先坐吧,吃口东西。”沈翊舟顺手将桌边的水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孟晨回来就伏在桌面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桌板,呼吸沉重。
      小魏则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喃喃自语:“你们说,南溪一个身高一米六出头、体重不过百的中年女人,真能把张海娇的尸体包起来,藏在保洁车底下吗?”
      一句话让沈翊舟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案卷。
      他眉头微蹙:“我觉得这个不好说。”
      “但是从尸体上的勒痕和现场痕迹来看,死者是在昏迷后遭到勒颈,最终窒息死亡。对方下手果断,而且持续施力,这不像南溪能做到的。”
      沈翊舟回想起审讯时的细节,声音愈发低沉。
      “况且,她的手臂受伤了,法医也证实她的伤势几乎无法发力。所以从目前的证据来看,南溪直接实施勒杀的可能性很低。”
      梁邱点了点头,将最后一页监控截图推到众人面前。
      “还有这一点。宾馆外的监控虽然坏了,但南溪承认自己当时一直在岗。而视频里出现的那辆车——就是她的清洁车,当时停在后巷待命。”
      “尸体消失的时间段,正好是下午四点。那个时间,保洁区处于交接盲区。”
      沈翊舟沉吟片刻,道:“所以目前最合理的判断是,南溪确实帮忙搬运了尸体,但她很可能不是直接行凶的人。”
      梁邱扒拉了一大口盒饭,继续说道:“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裴念臣确实是最有可能的行凶者。”
      沈翊舟抬眼看向他:“而且她已经认罪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梁邱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指向白板。
      “可还差关键证据。”
      他继续道:“先看这个。”
      白板上,是半截灰黑色麻绳。
      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布满斑驳污迹,是从距离案发现场三条巷子的垃圾桶里找到的。
      小魏接话:“这应该只是凶器的一部分吧?剩下的部分,看来已经被她们丢弃了。”
      一旁的小简解释:“这条绳子查出来了,是一家饭店修缮房屋时使用的窗帘绳,后来被工人遗弃。”
      沈翊舟喝了口水,缓解干噎的状态。
      “无论从南溪的行为看,还是从裴念臣的角度来说,这件事都像是经过计划的。可为什么凶器会是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绳子?”
      小魏坐在椅子边,翻着记录本,半天没理出头绪。
      “难不成裴念臣根本没准备凶器?只是临时起意,才随手找了根绳子?”
      “要我说,有这么几种情况。”
      孟晨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太阳穴,把咖啡搁回桌上。
      “要么原本的计划里,裴念臣并不打算杀人,是临时起意、情绪失控,所以才就地取材。”
      “也可能是她原本准备的凶器没能使用,或者在进入现场前中途遗失。”
      梁邱接过话,语气沉稳。
      “计划再缜密,也避免不了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排除对方故意制造‘偶发’假象。用路边捡来的工具制造情绪失控的表象,掩盖真正的预谋杀人。”
      小魏一听来了精神,瞬间坐直身体:“梁哥,你是说……反向构陷?”
      梁邱点了点头,却又很快摇头:“但我不认为裴念臣会用这种办法。”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沈翊舟忽然顿住,看向三人。
      众人的目光投来,小魏立刻发问:“什么?”
      “现场曾经出现过第三人。”
      屋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文件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的声音。
      孟晨眯起眼,语气警惕:“翊舟,你的意思是?”
      沈翊舟起身,抽出一张照片,压在白板上。
      “有没有可能,原本的计划被‘劫持’了?”
      他指着照片上的现场痕迹:“如果原本是裴念臣或南溪与张海娇在案发现场相遇,但中途有人插入,打破了原本的节奏,造成冲突,混乱中才临时使用了这根绳子……”
      小魏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你是说,还有第三个人?可我们怎么可能没发现?”
      沈翊舟与小魏对视了一瞬。
      对方似乎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往下想。
      梁邱也屏住呼吸,慢慢接过话头:
      “也可能是最初不在计划之中,却真正动了手的人。”
      孟晨明显没有跟上他们的思路:“南溪、裴念臣……还有谁?难不成她们两个都没有杀人,只是策划者?”
      “或者干脆说,行凶的那个第三人,从一开始,就没人预料到他会动手。”
      沈翊舟敲了敲白板,目光冷静而锐利。
      他不禁回忆起审问裴念臣时的场景:对方明明给自己一种已经不再挣扎的感觉。
      可如果这一切,只是她故意布下的假象,目的就是让自己相信她才是幕后真凶……
      那么照现在的推论,凶手难道是……
      孟晨忍不住出声:“啊?那能是谁?”
      沈翊舟刚要说出心中的猜测,一道急匆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裴阳!”
      沈翊舟猛地回头。
      叶淮站在门外,泛红的眸子正盯着他,神情低落。
      叶淮将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轻轻翻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裴阳的自述。
      ……
      “我讨厌红色,尤其是那扇九礼堂暗红色的大门。那扇门藏在走廊尽头,永远带着香水味。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张海娇’,字体潇洒得像一张微笑的假面。”
      叶淮翻页的手微微停顿。
      “我第一次进去时,外面正是艳阳天,金灿灿的阳光几乎晃花了眼。她穿着酒红色西装,坐在转椅上,冲我笑,笑得很温柔。她递给我一杯加了冰的橙汁,问我最近学习忙不忙。”
      “她问得很细,也很慢,像猫慢慢接近老鼠的洞口,伺机而动,伸出爪子紧紧按住老鼠的脖子。”
      “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骨头被人捏碎般的痛,但我叫不出声。”
      “第二次见她是在放学后。她说想和我聊聊我母亲被辞退的事,眼里藏着一滩水,情绪难以捉摸。”
      “‘你是个聪明孩子,阿姨很喜欢你。’她靠得很近,声音带着甜腻的香味,‘你要乖一点,我或许能帮你妈把事摆平。’”
      “她喜欢用指甲划我的锁骨,一下又一下,直到渗出血珠。百叶窗拉下时‘哗啦啦’的声音像刀刮耳膜。还有她的香水——后来只要闻到,我就会胃里翻腾,像烂掉的水果汁液。”
      “从那天起,我常梦见自己站在那扇门前,害怕推开,却被门后缓缓拉开的缝隙一点点吞噬。”
      “有一回,我试着告诉母亲,却在说出口前猛地闭了嘴。”
      “你要懂事,”她说,“这么聪明的孩子,不该给大人添麻烦。”
      “我十七岁了,虽然还没成年,也不算孩子。”
      “我想逃,却总逃不出那盏昏黄台灯下她盯着我看的目光。像猎人盯住猎物,不疾不徐,却致命。”
      “我再也没踏足过九礼堂,可那扇门,在我心里,始终开着。”
      文字极尽隐晦,却让在场的人无一不感到震颤,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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