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砚辞》困困泡芙

8、第8章 谢谢

　　林砚辞缓步走进店内，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浓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虚浮，咳嗽时不时压抑在喉咙里，连拉遮光帘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这几天她旧病急性发作，高烧不退，独自居家输液治疗，连起身做饭都费劲，根本没有力气出门。烧退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撑着虚弱的身子来到咖啡馆。

　　看见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温予禾心底悬了四天的那块石头骤然落地，那份空落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心疼。

　　可过往无数次善意被曲解的经历提醒她，不能主动上前关心。她只能不动声色，像往常一样等候对方点单。

　　林砚辞落座许久，才传出沙哑干涩的嗓音，没有再执着于冰美式：“一杯常温美式，无糖。”

　　听见她主动放弃冰饮，温予禾心头微动，制作咖啡时特意多加了一点温水，降低萃取的苦涩度，还悄悄往杯底放了一小片润喉糖，端过去时什么都没说。

　　林砚辞低头看见杯底的糖片，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吧台的方向。

　　她第一反应依旧是习惯性戒备，可浑身的虚弱磨平了大半尖刺，没有像从前一样开口讽刺假意好心，只是沉默抿了抿唇，小口喝起咖啡。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喉咙里发痒的咳嗽，润喉糖淡淡的甜意散开，连日高烧带来的干灼舒缓了不少。

　　她悄悄抬眼望向吧台，看见温予禾安静擦拭器具的侧影，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但那份暖意转瞬即逝，偏执的自尊心立刻冒出来压制这份柔软。她暗暗告诫自己，对方只是出于待客本分，不必自作多情。

　　一下午，她没有主动找任何由头抬杠，安静坐在帘后码字，咳嗽时尽量压低声音，不愿打扰店内其他人。往日里尖锐刻薄的气场消散大半，只剩下生病带来的脆弱无力。

　　临近打烊，温予禾拿了一小袋独立包装的润喉糖，轻轻放在卡座桌边，语气平淡无波：“喉咙不舒服可以含两片，店里备的。”

　　说完便转身离开，不给她曲解、抬杠的机会。

　　林砚辞盯着那袋润喉糖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包装袋，直至天色全黑，收拾东西离开时，还是默默把糖袋塞进了背包侧兜。

　　走出店门，晚风拂过脸颊，她摸了摸兜里的糖果，心口乱糟糟的。

　　连续四天不见，她居然时时刻刻都在惦记这间小店，惦记那个总被自己百般刁难的店主。这个认知让她慌乱无措，只能加快脚步逃离，不愿深究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

　　而吧台后的温予禾，望着空荡荡的卡座，轻轻叹了口气。

　　她终于愿意承认，自己这几天的确在留意林砚辞的行踪，只是这份留意，此刻还停留在纯粹的担心，尚且没有滋生暧昧与心动。

　　两人之间那层坚硬的对立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

　　大病一场过后，林砚辞的脾气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无底线挑刺抬杠，只是骨子里的别扭依旧半点未改，嘴上永远不肯服软。

　　温予禾察觉到她身体尚未完全休养好，主动默默退让，悄悄改掉许多她从前介意的细节，全程不动声色，不主动邀功，不刻意示好。

　　知晓她怕凉，此后无论晴雨，但凡林砚辞点咖啡，温予禾都会主动做成常温款，即便对方偶尔嘴硬要求加冰，也只会极少量添加，不会完全按照苛刻要求制作。

　　知道她写作需要安静，每日午后三点前后，她会提醒进店客人放轻交谈音量，窗台落叶定时清理干净，卡座周边绿植也挪到远处，避免枯叶飘落打扰。

　　留意到她时常咳嗽，吧台常备润喉糖、温水，只要她进店，桌边总会提前放上一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

　　所有善意全部藏在细碎小事里，温予禾从不主动提及，只默默做好。

　　林砚辞心思敏感细腻，这些细微的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

　　从前她百般挑剔，温予禾寸步不让，如今对方主动迁就她所有习惯，没有一句说教，没有半分假意的客套，安安静静包容她所有毛病。

　　心底的尖刺，一点点软了下来，可嘴上依旧改不了刻薄的习惯。

　　这天午后，温予禾照常给她端来常温美式，附带一杯温水放在桌边。

　　林砚辞抬眼扫了一眼水杯，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我没让你准备白水，没必要多此一举。”

　　温予禾淡淡回应：“写东西久坐缺水，喝点温水舒服些，不喜欢可以放着不喝。”

　　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平淡温和，完全没有了往日对峙时的寸步不让。

　　林砚辞一时语塞，找不到抬杠的切入点，只能抿紧嘴唇，低头看向电脑屏幕，假装专注码字，余光却频频瞟向那杯冒着淡淡暖意的白水。

　　等到傍晚，水杯里的温水被她喝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次，店里新来的兼职小姑娘不清楚两人过往，看见林砚辞总拉着遮光帘，觉得店内光线太暗，上前好心掀开布帘，想让阳光照进卡座。

　　刺眼的阳光骤然落在屏幕上，反光晃得林砚辞眼睛发酸，她下意识皱紧眉头，正要开口冷言呵斥。

　　温予禾见状立刻快步走过来，轻声安抚兼职小姑娘，主动伸手把遮光帘恢复原样，低声解释：“这位客人习惯避光写作，我们不用动她的帘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动声色替林砚辞化解了冲突，避免她说出刻薄伤人的话。

　　兼职小姑娘疑惑离开后，卡座内安静许久，林砚辞才闷闷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少了往日的戾气：“刚才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温予禾道谢，没有讥讽，没有别扭的反话，纯粹真诚。

　　温予禾愣了一下，随即浅浅弯起唇角：“没事，小事而已。”

　　那一抹柔和的笑意撞进林砚辞眼底，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敲键盘，耳尖不受控制泛起淡淡的绯红。

　　她不敢让温予禾看见自己失态，连忙拉起遮光帘，把自己重新裹进密闭空间，平复慌乱的情绪。

　　可心底的变化藏不住了。从前她满心都是和对方较劲、分出胜负，如今看见温予禾温和的眉眼，只会觉得心安，再也生不起争执的念头。

　　只是嘴硬的性子根深蒂固，即便心底软化，嘴上依旧不肯流露半分柔软。

　　一日傍晚突降大雨，林砚辞出门时忘记带伞，收拾好东西站在店门口，望着外头滂沱雨幕，进退两难。

　　温予禾收拾完店内卫生，看见她站在门口踌躇，从储物间拿出一把备用雨伞，递到她面前：“雨太大，拿着伞回去吧，下次过来再还给我就行。”

　　黑色的伞面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林砚辞看着递到眼前的雨伞，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暖意翻涌，嘴上却还是习惯性逞强：“不用，雨下一会儿就停了，我等一等就好。”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到深夜，你身体刚好，淋雨容易复发低烧。”温予禾直接把雨伞塞进她手里，“不用跟我客气。”

　　不容拒绝的温柔，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有负担。

　　林砚辞攥紧伞柄，沉默良久，才低声挤出一句：“我下次来给你带点心，抵这把伞。”

　　说完不等温予禾回应，撑着伞快步冲进雨里，背影比往日轻快许多，再也没有从前满身紧绷的疏离感。

　　温予禾站在门口，望着雨中远去的黑色身影，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