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砚辞》困困泡芙

5、第5章 抬杠

　　直白坦诚，没有半点掩饰。我厌烦日复一日和你争执，反感你的刻薄挑剔，我确实不想看见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块冰砖狠狠砸在林砚辞心口。

　　她预想过无数句反驳、无数句抬杠的狠话，唯独没料到温予禾会如此坦然直白地承认厌烦自己。

　　心口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酸涩与难堪。

　　她怔怔盯着温予禾平静无波的眉眼，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惨白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僵持足足半分钟，她才僵硬地弯腰收拾电脑、背包，动作仓促狼狈，没有留下半句狠话，没有再挑任何刺。

　　她背着黑色双肩包，几乎是逃一般推门冲进外头的冷雨里，风铃发出一声急促的响动，随后重归死寂。

　　空旷的咖啡馆只剩下温予禾一人，她望着空荡荡的卡座，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次日，南城迎来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

　　清晨开始，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集雨幕把整条老街笼成白茫茫一片，青石板路积水漫过脚踝，狂风卷着雨水狠狠拍打门窗，轰隆雷声隔一阵便滚过天际，沉闷震耳。

　　这样恶劣的天气，街上行人寥寥，绝大多数小店都选择提前歇业，温予禾却照常按时开店。她偏爱雨天咖啡馆独有的静谧氛围，燃上柑橘香薰，煮一壶热牛奶，店内暖黄灯光隔绝外头的狂风暴雨，自成一方安稳小世界。

　　今日进店的客人屈指可数，寥寥两三位熟客短暂避雨，没坐多久便撑伞离开，到下午两点，店内只剩温予禾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哗哗雨声。

　　她本以为这样的暴雨天，那个日日定点打卡、偏执爱抬杠的林砚辞不会再来，心底甚至悄悄松了一口气，难得能安安静静度过一下午，不用应付无休止的挑剔争执。

　　可下午三点整，熟悉又急促的风铃响动如期而至。

　　冰冷的风雨裹挟着一身湿寒气闯进门，林砚辞浑身淋得半透，黑色卫衣吸饱雨水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发梢不断滴落水珠，脚下积水踩出一串湿痕。

　　她没带雨伞，硬生生顶着狂风暴雨徒步穿过整条老巷赶来，脸色白得如同白纸，嘴唇毫无血色，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晃悠两下，看着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连日低烧叠加暴雨湿寒，她的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头晕目眩、胸口闷堵气短，视线时不时发黑，全靠一股和温予禾较劲的执念硬撑着走到咖啡馆。

　　她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习惯，垂着头避开视线，踉踉跄跄奔向角落卡座，费力拉上遮光帘，将自己裹进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坐下的瞬间，身子晃了晃，手肘重重磕在木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温予禾闻声抬眼，看见她浑身湿透、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底咯噔一下，所有过往争执带来的不悦瞬间被担忧压下去。

　　暴雨天淋雨、本就体虚低烧，再被冷水浸透，身体怎么扛得住。

　　她犹豫片刻，还是烧了一壶温热的蜂蜜水，取了两条干净干毛巾，端着水杯走到卡座旁，轻轻掀开一点遮光帘。

　　温热的水汽飘到林砚辞冰冷的脸颊上，她茫然抬起头，眼底布满厚重的疲惫，视线都有些涣散。

　　温予禾放轻声音，尽量不带任何对立的火药味：“外面雨太大，你浑身都湿透了，先拿毛巾擦擦身上，喝点热蜂蜜水驱驱寒气，不然低烧会更严重。”

　　她将毛巾和玻璃杯轻轻放在桌边，杯壁温温的，刚好入口不烫嘴。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面对这样不求回报的善意，都会心生感激。可林砚辞的第一反应，却是竖起浑身尖刺，曲解这份好意。

　　她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眼底重新蒙上一层习惯性的讥讽，虚弱的嗓音带着冷硬的抵触：“不用假惺惺关心我，你心里巴不得我淋一场重病，再也不来店里跟你抬杠，对吧？”

　　温予禾递出去毛巾的手顿在半空，心底刚冒出来的担忧瞬间凉透。她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没有别的心思。”

　　“少装好人。”林砚辞微微偏过头，避开温热的水杯，语气刻薄，“前几日事事跟我针锋相对，今天突然好心送热水毛巾，无非是想卖个人情，显得你大度善良，反衬我难缠不懂事。”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温予禾收回手，将毛巾和水杯留在桌边，“东西放在这里，要不要用随你，我不勉强。”

　　说完她不再多劝，转身回到吧台，刻意拉开距离，不再打扰她。

　　林砚辞望着那杯冒着淡淡热气的蜂蜜水，心口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嘴上不停诋毁温予禾的善意，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反复瞟向那只玻璃杯，四肢冻得不停发抖，脑袋昏沉得快要失去意识。

　　病痛带来的虚弱不会因为倔强就消失，低烧持续灼烧着她的内脏，浑身酸软无力，窗外轰隆的雷声更是刺激着本就敏感紧绷的神经，社恐、病痛、湿冷层层叠加，不断消磨她仅存的力气。

　　她强撑着抬手，想打开电脑码字分散注意力，指尖刚碰到键盘，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咚”的一声轻响，她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实木桌面上，彻底失去意识，歪倒在卡座上，陷入昏迷。

　　键盘滑落地面，清脆的声响打破店内安静。

　　温予禾听见动静，心头一紧，立刻快步冲到角落，一把拉开遮光帘，看见林砚辞歪倒在桌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瞬间慌了神。

　　她顾不上两人往日的争执对立，伸手轻轻摇晃林砚辞的肩膀，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可少女毫无回应，呼吸微弱又浅淡，额角还磕出一片浅浅红痕。

　　温予禾不敢耽搁，先将那条干毛巾裹在林砚辞湿透的身上，又把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她手边，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手指刚触碰到屏幕，林砚辞忽然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她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视线模糊，只看见温予禾凑近担忧的眉眼，第一时间生出的不是感激，而是本能的防备与抵触。

　　“你离我远点。”她虚弱地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依旧带着一贯的冷硬，“不用你好心照顾我，我没事，不用你多管闲事。”

　　温予禾放缓语调，放柔声音安抚：“你刚刚晕倒了，淋雨受凉加上低烧，身体撑不住，先好好缓一缓，别硬撑。”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用你评判。”林砚辞挣扎着想坐直身子，刚撑起上半身，又是一阵眩晕袭来，险些再次栽倒，只能无力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先把热蜂蜜水喝了，暖一暖身子。”温予禾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林砚辞沉默僵持许久，实在抵不住浑身刺骨的寒意，才别扭地小口抿了几口温水，全程不肯和温予禾对视，仿佛接受这份善意是一件无比丢人、让她落于下风的事。

　　缓了约莫半小时，她的眩晕感稍稍消退，勉强能正常视物、站稳身子。

　　可恢复几分力气后，她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重拾往日的尖刺，继续挑刺抬杠。

　　“都怪你店里隔音太差，雷声听得清清楚楚，吵得我头晕晕倒。”林砚辞整理着半干的卫衣，理直气壮地将自己晕倒的过错推到温予禾身上，“门窗密封做得一塌糊涂，狂风暴雨噪音全往店里灌，影响客人状态，是你的经营失误。”

　　温予禾看着她刚被救醒，转头就颠倒黑白、无端追责，心底仅剩的担忧彻底消散，只剩无奈。

　　“暴雨雷声是自然天气，我没办法隔绝外界声响。你晕倒的根源是连日低烧淋雨透支身体，和店铺隔音无关。”

　　“你只会推卸责任。”林砚辞站起身，单薄的身子依旧晃悠，“要不是这家店环境糟糕，我也不会身体难受晕倒在这里。”

　　“如果你始终觉得店内处处都让你不适，往后不必勉强过来。”温予禾平静开口，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这句话又戳中了林砚辞心底别扭的不甘。

　　她明明每次来都会和温予禾争执受气，身体也反复被寒气拖累，可偏偏离不开这间咖啡馆，离不开和温予禾日复一日的对峙。

　　她咬着唇，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能抓起电脑背包，狼狈地推门冲进外头依旧没有停歇的暴雨里，连一句道谢都未曾留下。

　　温热的蜂蜜水还剩大半杯摆在桌边，毛巾随意搭在椅沿，林砚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温予禾收拾着桌边残留的痕迹，轻轻叹了口气。

　　哪怕亲眼看见她虚弱晕倒、好心照料，换来的依旧是无端指责、恶意曲解，半分软化、半分心动都无迹可寻。

　　两人依旧是相看两厌的陌生人，所有温柔善意，都会被林砚辞的偏执尖刺狠狠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