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砚辞》困困泡芙

4、第4章 确实

　　秋雨连绵三日，整座老城浸在湿冷的雾气里，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持续的阴寒死死缠上林砚辞先天受损的免疫系统，隐匿低烧昼夜不退，浑身骨头缝里都飘着酸软钝痛，头晕乏力成了常态。换作旁人，早该闭门卧床休养，可她像是和温予禾较上了死劲，依旧雷打不动，每日下午三点准时推开晚禾咖啡馆的门。

　　病痛磨得她精气神溃散，却磨不掉骨子里偏执的胜负欲，哪怕连抬手敲键盘都费力，她也坚持来这间小店，日复一日找由头和温予禾抬杠对峙。

　　第七天午后，一夜冷雨终于停歇，天空压着厚重的灰云，巷子里潮气蒸腾，走一步都觉得刺骨凉。

　　林砚辞照旧径直扎进角落卡座，拉上遮光帘隔绝天光，没几分钟，干涩的嗓音便透过布帘传出来：“冰美式，无糖无奶，去冰。”

　　温予禾擦着玻璃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那片密闭的黑影。

　　这几日她分明看得清楚，少女一日比一日虚弱，眼下青黑浓重，脸颊白得像脱了血色，这种湿冷天气还执意喝冰饮，实在是伤身。

　　哪怕两人日日针锋相对，心底那点与生俱来的柔软还是悄悄冒了头，她斟酌片刻，放轻语调开口，不带半分争执的火药味，纯粹是陌生人的善意提醒：“这几天降温多雨，寒气重，总喝冰饮容易加重体寒。我给你换常温萃取的美式好不好？口感差别不大，对身体温和很多。”

　　这是连续多日争吵以来，温予禾第一次主动放下对立，主动递出善意。

　　没有挑剔、没有反驳，只是单纯出于好心的劝告。

　　可落在敏感偏执的林砚辞耳中，所有温柔全都变了味。

　　她习惯了用尖刺包裹自己，认定世间所有人的好意都藏着目的，更何况这个人是日日和她拌嘴、昨日还一语戳破她孤僻底色的温予禾。

　　布帘猛地被拉开一道缝隙，林砚辞浅淡的瞳孔裹着一层冷戾，语气抵触又刻薄：“我的饮食习惯，用不着你来插手管教。”

　　温予禾指尖微微一顿，耐着性子解释：“只是随口一句提醒，没有干涉你的意思。”

　　“不必装模作样假好心。”林砚辞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字字带着刺，“前几天句句跟我针锋相对，今天突然假意关心我？你这套温柔果然全是刻意演出来的，目的性未免太强。”

　　又是假意温柔，又是刻意伪装。

　　短短两句话，直接碾碎了温予禾刚刚生出的恻隐。她一番不掺杂质的好心，换来的依旧是无端揣测、恶意曲解、刻意刁难。

　　温予禾眼底柔和的光一点点敛干净，语气重新变得清冷疏离：“既然你不需要我的提醒，往后我绝不多说半个字。你想喝什么，我按你的要求做。”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操作台，严格按照林砚辞苛刻的要求制作冰美式，冰水滤尽冰碴，无糖无奶，不多添半分额外的东西。端到卡座桌边时，放下杯子便转身离开，没有多余一句交谈。

　　林砚辞望着她骤然冷淡、全然不愿再多搭理自己的背影，心底莫名窜起一团无名火。

　　她明明无比厌烦温予禾永远从容平和、占尽道理的模样，厌烦她恰到好处、毫无破绽的温柔。可当对方真的彻底收回善意，无视她、懒得和她争执时，她反倒浑身别扭，空落落的难受。

　　她骨子里偏执的胜负欲绝不允许这场对峙单方面冷场，宁可无休止争吵，也不愿被人彻底无视。

　　半杯冰美式下肚，林砚辞抬手用力敲了敲桌面，命令式的语调响彻安静的店内：“过来。”

　　店内还有两桌喝茶闲谈的熟客，闻声不约而同侧目看向角落，眼神里藏着几分无奈。

　　温予禾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缓步走到卡座旁：“请问还有什么问题？”

　　“咖啡温度不对。”林砚辞抬眸，理直气壮地抬杠，“说是去冰，入口依旧带着刺骨凉意，口感不合格，重做一杯。”

　　温予禾淡淡垂眸看向透明杯身：“全程常温纯净水冷却，无任何冰块残留，完全符合你提的要求。”

　　“我喝着不舒服，就是不合格。”林砚辞态度蛮横，“口感不合心意，必须重做。”

　　“个人主观感受不能作为调整出品的标准。”温予禾寸步不让，“出品完全合规，不予重做。”

　　“合着你们店就是霸王条款？”林砚辞挑眉，声音拔高几分，“顾客觉得难喝都不能提要求？收了钱就不肯负责？”

　　“合理诉求我全部满足，无端刁难不会迁就。”温予禾平静和她对视，“如果你实在不满意，我可以给你全额退款，你不必勉强在这里消费。”

　　“我不退。”林砚辞执拗到底，“我就要你重新做一杯。不重做，就是你的服务失职。”

　　两人对峙的声音不算吵闹，可每一句都清晰传入邻桌客人耳中，细碎的议论声悄悄响起。

　　“这小姑娘也太矫情了，老板脾气这么好，还天天为难人家。”“看着安安静静的，怎么这么爱揪着小事抬杠。”

　　细碎的议论像细小的针，扎得林砚辞浑身不自在。社恐最惧怕的就是被陌生人围观、指点，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可她死要面子，不肯服软，反倒愈发强硬地争执，用尖锐的态度掩饰心底的慌乱难堪。

　　“你们不清楚情况就随意评判，懂什么咖啡出品标准？”林砚辞冷冷扫向议论的客人，语气不善。

　　那两桌客人被她冰冷的眼神一刺，瞬间噤声，尴尬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语。

　　温予禾见状，轻声出声稳住场面，转头安抚客人：“实在不好意思，一点小争执打扰大家了，各位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她重新看向林砚辞，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没必要牵扯其他客人，我们两个人的争执，到此为止可以吗？”

　　“不可以。”林砚辞咬着下唇，固执地盯着她，“今天这事，要么重新做咖啡，要么你跟我道歉。”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无歉可道。”温予禾彻底冷静下来，“从头到尾都是你刻意找茬，我不会妥协退让。”

　　林砚辞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戾气翻涌，却偏偏找不出一句能反驳她的话。道理全在温予禾那边，口才也比不过对方，她只能硬生生僵持在原地，浑身别扭又憋屈。

　　良久，她才咬牙挤出一句：“行，算你厉害，我不跟你争。”

　　嘴上服软，心底积攒的反感与不甘却越堆越高。

　　整个下午，她沉默僵坐在遮光帘后，脸色惨白虚弱，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店内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那个角落，生怕一不小心又引来争执。

　　傍晚时分，雨丝再度飘落，寒风顺着巷口往里灌，气温又跌了一截。

　　晚上九点，到了店铺固定打烊的时间，店内客人早已全部离开，只剩下林砚辞还枯坐在角落，丝毫没有收拾东西离开的意思。

　　温予禾擦完最后一套杯具，放下抹布走到卡座旁，平静提醒：“九点打烊了，请你收拾东西离场。”

　　林砚辞缓缓抬眼，眼底戾气淡了些许，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我想坐到什么时候是我的自由，你没有权利驱赶我。”

　　“我没有驱赶你的意思，只是按时提醒你打烊时间。”温予禾语调平稳。

　　“你每次提醒，本质就是变相赶我走。”林砚辞的语气突然带上一点幼稚的委屈，又很快被刻薄掩盖，“你打心底里不想看见我，对吧？”

　　温予禾没有半分犹豫，坦然应声：“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