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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救命之恩啊狐兄 “回来咬死 ...


  •   深山野林,天地寂静。

      方圆百里连只野物都没有,悬崖上头挂着一弯冷月,崖下山谷的寒潭冰凉刺骨。

      那哑僧撒在陈序凡身上的是磨得细密的金粉,腌在伤口和眼睛里像粒粒的针尖在扎,玄九想帮他弄干净,但那金粉它也碰不得,轻轻一碰就针扎一样的疼。

      如果只是普通的外伤,它还可以靠灵力帮他疗愈,但这次好像无效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着陈序凡太疼了,玄九感觉自己身上也不得劲。它把陈序凡身上的外衣扯开,就着潭水给他清洗,那些金粉渗进伤口里,越洗越溃烂。

      “你回来干嘛……”陈序凡抓着它的胳膊,手心冰凉。

      这狐狸精气性大,显然是还在赌气,它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回来咬死你。”

      “大冬天的,脱光了很冷,你知不知道……”

      陈序凡嘴唇发白,笑了一下,皮肤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被冻的,在月光下也是灰白色,他嘴上还在说笑,“我又不是你,我又没有毛……”

      玄九低下头,吻干净他眼上和胸口的污血,把狐尾轻轻覆在他身上。

      陈序凡依偎着厚实的狐毛,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你可以不回来的。”

      “对啊,我闭关的洞都刨好了。”

      玄九说完这句话,怀里的陈序凡就没声了,它心下一慌,赶紧又颠了颠。

      “咳,祖宗,我还没死呢……”陈序凡被它颠得直咳。

      他如梦初醒地又说了句,“等我死了,你也就自由了……”

      玄九沉默着,黑暗显得它眼眶深邃,怀中的凡俗肉.体像片残叶一样轻。

      既然它对他的迷恋,是认主的外力所致,那他死了,这个牵绊不就消失了吗。

      它依然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可以自由自在地修行,而凡人不过百年,他们终有一死,不过就是早死和晚死的差别。

      “回到你的世界去,别再,随便下山了……”它听见他说。

      深谷潭水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幽冷的月色嵌在其中,玄九听见怀中人的心跳越来越轻,他温热的体温正在消失。

      人类的死亡比它想象得要平静。

      它身上附着的疼痛消失了,混乱的灵识也归于空寂,好像这个人类曾经感染给它的情感和欲望通通不在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尸体。

      一瞬间的虚无,让它六神无主。

      玄九低头看着陈序凡,月光照着人类冷白的下颌,它心里有种古怪的情绪,似乎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

      它知道人间的贪嗔痴恨纷杂难辨,但却不知道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凌驾于这些七情六欲之上。

      少年化回了狐形,用尾巴缠住人的躯体,锁住了他最后的体温。

      他冷,它就抱着他,直到他身体回暖为止。

      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救一个人很难,狐狸一百年得丹,两百年成精,三百年化人形,四百年修灵术,它的百年修为,只能还魂一条人命。

      它把脸蜷伏在人的脖颈间,用眉心轻轻抵着他,狐尾分裂出四条魂影,这些狐尾缠在人裸露的身体上,像藤蔓在树干上生长。

      幽幽月下,山谷间似有一声悲戚的狐鸣。

      -

      “序凡?”

      黑暗中,空洞地,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序凡怃然回头,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他正坐在饭桌前,桌上热了一桌子的好菜。

      “想什么呢,吃饭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母亲,她正站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汤,“饭前先喝汤,来。”

      汤碗里浮着葱花,他用手碰了碰,汤明明冒着热气,但却没有温度。

      “都是你最爱吃的菜,怎么不动筷子?”母亲半扎着头发,看上去很年轻,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吃啊,你妈忙活了大半天,别等菜凉了。”父亲也抬起头。

      陈序凡看着桌上的菜发愣,扫了一圈屋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摆设,问了句:“原原呢?”

      “不等她了,这丫头又在外面玩去了。”母亲笑得慈爱,“妈知道你辛苦,养着妹妹,又要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累着了吧。”

      陈序凡鼻子有点酸。

      “现在好了,咱们一家人也算团聚了。”母亲的声音还在说着。

      他拿起筷子,尝了口米饭,饭粒进了嘴里,味道又酸又辣,他噗的一声吐出来。

      “呸!咳咳咳——”

      陈序凡猛地翻了个身,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边呛边吐,吐了一地鲜红的果浆汁。

      耳朵旁边,苍蝇嗡嗡地绕着他响个不停,他黑暗的视线逐渐恢复,这里是一个山洞。

      洞门口被杂草和乱石盖着,洞里一股湿冷的泥土气,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头晕得发重,手往边上一摸,旁边一堆采集起来的小红果子。

      他活动了下四肢,胳膊腿都在,手上和胸口的伤都结了痂,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能看见东西。

      这是没死成?

      他爬向洞口的光亮,把外头的石头和杂草都挪开,阳光投进来,照得他虚眼。

      “我又没死成!哈哈哈哈哈——”

      午后的日头很大,山林里艳阳高照,陈序凡直接仰面躺在了太阳底下,享受这暖烘烘的劫后余生。

      他闭着眼,阳光落在眼皮上,又忽然被一片阴影挡去。

      睁开眼时,视线全被毛绒绒的狐狸胸脯挡住,还有一个低头看着他的狐狸脑袋。

      陈序凡抬起手臂,轻轻刮了刮狐狸的鼻子,又揉了两把它的鬃毛。

      “救命之恩啊,狐兄,还是你仁义。”他放下手臂,继续瘫在暖和的草地上,人刚醒还是有点虚,可能是饿的。

      正想着,忽然就感觉嘴皮一凉,什么东西蔫唧唧地抵了上来,他睁开眼,两个眼珠对上鼻间,只见这狐狸嘴里衔着果子正往他嘴里送。

      嘴里一股熟悉的果浆味,这果子还是嚼烂的……

      “呸呸呸……”陈序凡猛地一起,“你给我喂进口的啊!”

      嚼碎食物喂幼崽对动物来说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陈序凡这几天还是昏死状态,但作为个人,还是觉得太别扭了,他谢绝了狐狸的好意,自己用手抓着吃。

      可这果子实在难吃,吃进去酸,咽下去辣,一吃一个皱眉。

      “这什么果子,人能吃吗?”陈序凡吃得龇牙咧嘴,捻起一颗,喂给狐狸。

      狐狸也被酸得龇牙,别过头去,不愿意真吃一口。

      “这是药吧?”陈序凡笑道,“良药辣口,我多吃点。”

      这狐狸对他似乎紧张了许多,一双精亮的狐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一会儿又凑上来,在他受伤的地方嗅来嗅去。

      “好了,不痛。”陈序凡被他嗅得发痒,他头发乱成了鸡窝,衣服也脏的脏破的破,活像个鲁滨逊。

      吃完果子,有了点体力,又找了处有活水的溪流洗澡。

      岸上的黑毛狐狸前爪并拢,站姿标准地守在岸上,像只英勇的禁卫军。

      “你是怕那些人再找过来吗?”陈序凡站在半人高的溪水里,“这事儿怪我,我也不知道咱俩之间这套认不认主的契约到了什么程度,没想到他们会用我来抓你。”

      他先把头发上的泥和血痂冲了个干净,又甩了甩发间的水,抹了把脸,山间的太阳照着他,裸.露的半身上挂着水珠,薄薄的肌肉线条显得晶莹。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你的安全我也该考虑进去。”陈序凡边洗边说,声音朗朗地裹在风里。

      林间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叫,太阳暖着山风,树影微微地摇,溪面的水纹也被照得亮晶晶的。

      草木生长的大自然好像能洗净心绪,陈序凡死了一趟,又活了回来,这会儿的心情异常超脱。

      他洗完澡,赤条条地跨回岸上,拿外套把身上的水擦干净,顺手把里面的衣服也洗了,找了个树杈挂起来。

      他一丝.不挂地站在树下,叉着腰,一转头,正与边上鬼迷日眼的狐狸精面面相觑……

      “额,要不我还是摘两片叶子挡挡?”

      黑毛狐狸望着他,咕咚地咽了口唾沫。

      山里的夕阳通透,橘光落下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像镀了层金的玉石。

      狐狸轻盈地在溪水间扑腾来扑腾去,最后给陈序凡叼了几只大肥鱼上来。

      陈序凡套着半干的衣服,有些发冷,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望着石滩上活蹦乱跳的肥鱼。

      “狐狸,你能……啊切……”他揉了揉鼻子,“你能喷个柴火堆吗,我把衣服烤一下。”

      黑毛狐狸虚了虚眼,跳到后头的乱石堆里,叼出来个东西,啪嗒往地上一扔,是个旧旧的打火机。

      “……”陈序凡也不知道这家伙为啥舍近求远,只好自己捡了些树杈子,就着打火机点了个柴火堆,又用俩木头杆子搭了个架子,把湿衣服放在边上烤干。

      等月光依稀挂在山头的时候,玄九才舔干毛发化了人形,安安静静地坐在陈序凡身边看着他烤鱼,火烤的鱼皮滋滋地响,有股鱼鲜气。

      “你吃熟的还是生的?”陈序凡瞅了它一眼。

      “生的。”

      陈序凡把边上串好的生鱼递给它,火边有点热,他额头微微出汗,汗珠沿着鬓角流下来,挂在下巴上。

      玄九伸过手背来,帮他轻轻擦掉了,接着一口犬牙咬掉了鱼眼,最后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条软鱼骨。

      陈序凡吹了吹烤鱼上的焦灰,有意无意地说着:“调查商会的事情是我心急了,那和尚说得对,我被恨蒙了眼,他们在暗,我在明,这事得从长计议才行。”

      吃完鱼,陈序凡收拾起柴火堆,被风吹起的火星子烫到了手指,他往回一收,对着烫伤猛吹,一转头,这狐狸精又狗狗祟祟地凑了上来。

      它低下头,轻轻含住了陈序凡烫伤的手指,但等松开时,那块烫伤并没有好,还是红红的一块。

      陈序凡倒是没太在意,他把手抽回来,身上的卫衣前面被火烤干了,后背还有点湿,他干脆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烤干。

      晚上的山谷还是有点冷,他又取下边上一股子烤鱼味的外套,披在身上挡风,暖烘烘的篝火熏得他袒露的胸口发红。

      “你,那个……”陈序凡没话找话道,“这阵子,都去哪了?”

      一阵沉默。

      陈序凡又问:“就光在山里挖闭关的洞?”

      玄九虚了虚眼:“也没有。”

      “那还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

      这死狐狸嘴硬,隔三差五就遁形下山,偷偷摸摸视奸一个弃他不顾的人类这种事情,高贵的玄狐开不了口。

      陈序凡把卫衣从里到外地翻了个面,瞧见玄九坐在边上,冷着张狐狸脸,正盯着自己被火光映红的胸脯看……

      陈序凡呲啦一声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要是之前,这会儿那好色的狐狸尾巴早就缠上来了,但这次却没有,玄九正儿八经地端坐在石头上,咽了咽喉咙,那根狐尾只是顺毛地垂在身后,甚至都没有高高地扬起来。

      出于某种直觉,陈序凡感觉这狐狸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它好像在忍。它居然在忍。

      忍是一种高级耐力,从前这狐狸精可是忍不了一点。

      “这是怎么了,通人性了?”陈序凡望着它这忍不来硬忍的模样,朗月般地笑了一下。

      狐狸眼微微一眯,欲.火从眼里燃起来又灭下去,最后偃旗息鼓地说了句:“你才刚好,放过你了。”

      “你说这认主的契约,有解法吗?”陈序凡继续低头烤衣服,“既然能认,应该就能解吧,解了你这股劲是不是就能消了,嗯?”

      玄九没说话,只是借着火光看向他。

      “我从前还老纳闷,你咋就是黏着我不肯走,还以为你是纯图我这一身肉.体给您老人家采阳补阴呢。”陈序凡自嘲地低笑了一下,“原来是这个缘故。”

      曾经他也短暂地想过,贪恋过这只狐狸精的陪伴,但心里也知道,它毕竟是山生野长的动物精怪,不该在它身上投射人类情感的幻想。

      如今更是看明了,它留在自己身边,对自己的迷恋和欲望,都是认主的缘故。

      他故作漠然地摸了摸卫衣,感觉已经干了,便侧过身子,脱了外套,套上卫衣,边套边说道:“不过也是难为你了,也只能先跟我绑在一块,这下我还真得对你负责了。”

      他扯顺卫衣,继续烤火。

      篝火的灼热烫着他的手心,他望着火心,细木柴燃烧着,噼里啪啦地作响。

      他想了想,抬起头:“要不,我帮你?”

      “?”玄九狐疑一望。

      “这个,碍于你跟我的这个契约,你对我那个……”陈序凡清了声嗓子,“猫啊狗啊的还能送去绝育,你这个情况,又不能直接……一劳永逸你明白吧……”

      玄九虚眼道:“怎么帮?”

      陈序凡脑中一闪而过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颠三倒四,又有点后悔于自己一时兴起的热心肠……

      “算了,当我没说。”陈序凡哑火了。

      玄九眼里的火星又是一暗,他望向月色下黑黝黝的潭水,想着要不要栽进凉水里游两圈去。

      “你去哪啊?”陈序凡瞧见它站起来。

      玄九没搭理他,直直地走到潭水边,收起尾巴,噗通一声钻进了水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救命之恩啊狐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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