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领航》游川

8、 妖都领航之得寸进尺 —

　　——有家公司建了工业区，自己又掏钱推平了。

　　出院第四天，副总约了泽围开发的人进行第二轮交易谈判。

　　那日，我常规巡查到顶楼，看见衣冠楚楚的两拨人先后进入顶层会议室。我饶有兴致地找了个适合围观的位置停留。

　　落地窗外是午后的城市轮廓，远方地平线处是泽围。长桌，两方人马按宾主分坐两旁。两位副总手边各摆着一盏茶，白瓷青花，茶汤透亮，茶香袅袅。许副总的眼镜擦得亮亮的，马副总顶着一张弥勒佛脸，眼神贼亮。谁都没动茶。

　　桌子两侧的战争开始了。

　　许氏的法务陈律师，“啪”地把一摞文件拍在桌上：“我方当事人因你方地块未披露‘夜间环境异常’信息，导致五名员工集体住院，产生医疗及误工费用共计人民币二十余万。根据《民法典》合同编及侵权责任编相关规定，你方应对提供的不实信息承担赔偿责任。”

　　对方的法务李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律师，我方提供的《地块勘察报告》明确标注了‘地质结构复杂，建议非专业机构谨慎进入’字样。你方员工自行组织夜间活动，属于超越合同约定范围的探险行为，理应由你方自行承担风险。”

　　“探险行为？那是正常的作业勘探！”

　　“夜间九点以后的勘探，法律上不承认其为‘常规作业’。”

　　许副总的助理小钱立刻接话：“我方有出车记录、打卡记录和当晚天气预报，证明当晚有突发降雨，非我方员工主观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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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锯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法务们像两只斗鸡，词汇像子弹一样互相飞射。

　　马副总端坐不语，仿佛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谈判。许副总全程没有说话。

　　双方法务争到激动时，恨不得把手伸到对面将对方摁在地上。我在暗处摸着路标的头，心想：我若有这等功力，必能与副总势均力敌——可惜我只会飞，不会吵。

　　这时，许副总抬起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陈律师立刻闭了嘴。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许副总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张律师，你刚才说，我方员工是‘自行组织的探险行为’？”

　　马副总的法务愣了一下：“……是的，许总。”

　　“那你看一下这个。”许副总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份PPT，封面写着《关于泽围地区物业转让导致的员工健康风险评估报告》。

　　他翻到第二页：“根据我在医院调取的五份完整病历记录，黎队、老张、小吴、小余四人因‘不明气体吸入’和‘高度精神紧张’导致生理指标异常，本人则因处理突发事件导致左侧第六、第七肋骨骨裂。”

　　他指着屏幕上一张X光片：“这是我本人的肋骨。张律师，你觉得这是一次‘自发的探险’造成的，还是你们没有提前披露的‘地缘风险’导致的？”

　　马副总那边的法务看了一眼那张骨裂片子，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许副总按了一下遥控器，PPT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我根据国家安全生产监督总局发布的《野外工作安全规范》整理出的对照表。你们的地质报告，在‘周边气象与地形异常’一栏，写着‘未见异常’。但我方员工当晚遇到了上升气流、能见度骤降等极端现象。按国家标准，这属于严重的信息缺失。”

　　他放下笔记本：“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份PPT交到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他们会怎么认定？”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马副总终于开口了：“……许总，你的意思是？”

　　许副总往椅背上一靠：“合同照签，地归我。但你们必须在这份《地质补充说明》上签字，承认‘泽围地块存在未在初始报告中披露的物理性异常’。作为交换，我不追讨那二十万医疗费。”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另外，我需要一笔‘前期施工补偿金’，用来覆盖我接手这块地之后，清理你们留下的路基、围挡和废弃设施的拆除成本。这笔钱，按你们前期投入基础设施的折价来算。我付一半钱，你们在账面上把这部分资产清掉。这样你们审计能过，我也省了清理废料的钱。”

　　马副总眯起眼睛：“许总，你这是让我自己掏钱拆自己的房子？”

　　“那是你们的‘沉没成本’。我不接手，它也是废铁。”许副总往前微微倾身，“我替你们清了地，你们给我一笔过渡费。很公平。”

　　马副总沉默了整整三分钟。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许总，你这套算盘，是金算盘。”

　　“过奖。”

　　“合同，我签。”

　　双方签字，交换文件。马副总那边的助理收起公文包，钱助理把垂头丧气的马副总一行送了出去。陈法务留在原地，将合同与PPT课件一一清点入册。

　　许副总没有起身相送。他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我知道，他正在享受胜利的喜悦。

　　我抱着路标，站在走廊尽头，打了个哈欠：“路标，我们走吧。戏看完了。我们都在他算盘里呢。”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可不，整个公司都在他算盘里。

　　心里愤愤的，自言自语：“他是什么东西，也配算我的账？”

　　路标在我怀里换了个姿势，用湿润的猴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扇门，然后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