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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插章 深信不疑 再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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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泽围当天,我确认了一件事:出差比巡楼轻松。
在总部,一天三万步,从地下室到20楼顶都要巡一遍。到了泽围,我的活只剩一件:跟老张走现场。我是工作条例里“不得单人进行野外勘探”的解除条件——老张测数据,我在旁边站着,他测完我签字。其他的不需要我操心。
老张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探针,走走停停,插一下土,拔出来看看,在本子上记一笔。我跟在后面,保持大约五步的距离,看他插,看他拔,看他写字。有一会儿他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着我走,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我说,“我以前走的路比这个多。”
“多少?”
“三万步。每天都在走。”
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探针,又看了看前面的土坡,像是把“三万步”换算成了他手里的数据:“那你休息一下也好。”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师傅说过:“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变成那个地方的轮廓。你每天走三万步,这栋楼已经长在你腿上了”今天在泽围,我感受不到轮廓。这里太开阔了。风从四面八方来,没有墙角可以藏东西。三秒之后我收起笔,老张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我跟过去,我们的距离一直不近不远。
下午收工的时候,老张把探针收进背包里,说了一句:“明天还走这一片,你可以不用跟着来。数据我已经有底了。”我说:“我跟着来。”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老张说的对,数据已经有底了。
泽围小组例会是在数据汇总完毕的第二天开的。
许副总坐在临时办公室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泽围地块近期勘探路线规划图》。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右手的动作幅度依然有些放不开。
黎队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图纸上点了一下:“泽围东侧那条路,我建议物流车辆从东侧进场。”
老张翻了一下数据单:“东侧线比主路多了大概六公里,路基也不如主路硬。”
许副总眉头动了一下:“黎队,你为什么要推一条更远、更贵的路?”
黎队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笔,声音不大:“那条路的路线,是安全员确认过的。她之前走过,觉得那条线更安全。”
“安全员走过,所以呢?”
黎队抬起头,看着他:“她说那条线,走起来更靠谱。”
许副总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坐在长桌末尾的一个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来。
周哲,地质环境评估部,上周刚入职。他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数据表,看起来像是加班整理了很久。
“许总,我调了一下泽围地区的土壤含水率数据。”他推了一下眼镜,“东侧那条线的表层土壤含水率,比主路高出将近两倍。按照工程标准,这种地基根本不足以支撑重型车辆长期通行。”
他把数据表往桌面推了推:“从土壤数据来看,主路的通行条件比东侧线要好得多。”
周哲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许副总。他的语气很端正,像是一个还在学校答辩的学生。
许副总拿起那份数据表,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看向黎队:“黎队,你的路线建议,依据是什么?”
黎队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在我这里,安全员的路,就是最近的路。”
周哲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发现,黎队说的话和数据无关。
许副总坐在原地,手里的笔放回桌面。他把那份数据表合上,推回周哲面前。
“周哲,你的数据我看了。后续施工方案按主路走,你写一份评估报告,下周交。”
周哲点了一下头。
许副总收拾桌面的时候,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黎队,你跟安全员很熟?”
黎队没有抬头:“一起出过任务。我信任她的判断。”
“信任。”许副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然后他低头补了一句,“她没跟我提过那条路。”
这句话音落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没说的是:你跟我的安全员很熟,她选那条路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我。
许副总站起来,把会议纪要夹在臂弯里:“散会。”
他从会议桌边走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下次选路之前,先跟我通个气,我说了才算。”
然后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黎队安静地收起了自己的笔,他走出会议室时路过我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坐在原地,心在想:他说的“我说了才算”,其实不是“路线归我管”。他是在说,“你归我管。
路标从我腿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后腿一蹬,跳到我怀里。我拍了拍它的头:“走吧。下次选路,得先报备。”
路标摇了摇尾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
第一次会议开完,大家分头各施其责。许副总在图纸上把那条主路标红,用铅笔反复修改。他写东西从来不犹豫。改,就是还没定。
黎队会在这里停留到主路工程结束。他每天拿着那个硬壳文件夹在帐篷里写东西。有一天下午我路过,看见他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画满标记的图纸。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路有自己的
脉搏。”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路有自己的脉搏。”
我没说话。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图纸边缘,又说:“你选对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图纸边缘。路标趴在帐篷门口,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像是在说它听懂了。
两天后,第二次会议。同一张桌子,同一批人,同一张图纸。但图上的红线被铅笔抹淡了,旁边多了一条弯的线,像一条改了主意的河。
会议室投影仪亮着。许副总站在长桌前,把那张标注过的主路施工图推到桌面中央。
“主路线确定了。今天过一下具体施工节点和物料进场时间。”
小余翻开笔记本,笔尖已经落在纸面上。老张把地图摊开,手掌压在泽围那片区域的边缘,正在看东侧线的地形走向。
黎队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没有笔记本,没有图纸,只有一叠A4纸——装订得很整齐,封面没有标题,像是刚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许副总正要往下说,黎队开口了,声音不大:
“许总,这条主路,我前天让人调了点资料。”
许副总的手指停在图纸边缘:“什么资料?”
黎队把那叠纸推到桌面上,方向对着许副总。他没有翻开它,只是像放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解释的东西。
“马总那边,那条主路去年的维修记录。他们走的是‘日常养护’的账,所以合同和前期报告里都没出现。”
许副总看了一眼那叠纸,没有碰。
“我让人从两个渠道核对过了。”黎队的声音依然平,“主路地基沉降,去年五月修了一次,七月又修了一次。十一月气温骤降,路面出现三条贯穿裂缝,封了半个月。第二年开春,路面不明水涌,推土机陷进去,吊车拖了三天才出来。”
他没有说数字。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些在项目报告里都没有写。因为马总那边是按‘日常养护’走的账,没有归入项目建造成本。”
许副总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
黎队说完之后,会议桌安静了一段时间。
小余停下笔,看了看许副总,又看了看黎队。她大概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插话,又把笔放下了。老张的手还压在地图上,没有动,目光从东侧线移开,又落回主路的位置。
许副总伸出手,把那叠纸拿过来,翻了一页。他没有看太久,大概几秒钟,然后把纸放了回去,合上,推回黎队面前。
“那条路一年赔多少。”
黎队没有回答。他把纸翻到第四页,指了一个数字。
许副总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留在那个数字上,过了大概五秒,才移开。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去接水。会议桌上没有人动。小余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悬着,没有落下去。老张的手还压在地图上,目光落在那片灰色的区域上,像是在重新估算什么。黎队坐在原位,没有追话。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接水的背影。他接水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水杯接满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多停了一两秒。
然后他端着水杯走回来,重新在桌边坐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东侧线。”
“东侧线的方案重新报。施工报价、维护预期、完整地质补充数据。主路,不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任何人。他重新拿起那份施工图,放在自己面前。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推到一边。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把一块已经试过但不对的拼图,暂时搁在了桌角。
小余合上笔记本:“许总,那我重新排一下东侧线的物料预算。”
“下周交。”
小余点了一下头,收拾东西起身。老张把地图折好,没有说话,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许副总、黎队,和我。
许副总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他看着桌面上那份已经被合上的施工图,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应一份他自己还没完全消化的东西:
“……我接这块地的时候,以为他亏了。”
黎队没有接话。他收起了那叠资料。
许副总站起来,端着水杯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我,也没有停下,只是那一下停顿,像是一口气原本悬在半空,终于在某个不需要被看见的瞬间,换了一口气。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