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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都领航之逃离雾妖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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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司的中年理工男,居然是个爱哭鬼 **
车沿着田间道路向前开,像一支笔在画纸上匀速游走,笔触里没有一丝妖气。
“开慢点,想多看看。”司机小吴从后面探过身,拍了拍我的靠背。
月光忽然变了。原本浅灰的路面像被泼了一层墨,深黑、寂静,仿佛大地在此处张开了嘴。我点下刹车。
小吴第一个跳下车,俯身盯着前方。路面是被巨型机械切开的,翻出的泥堆在路两侧,像刚卸下的煤堆。他蹲在那里,没动,也没吱声。
我下车站到他身旁。近十米的深坑横亘在路面上,雪糕桶左右拉开警戒线,没有反光条,以车灯的高度几乎看不见。
“草,这账怎么算?”我低语。
小吴正撅着屁股读一块告示牌。字迹是白漆喷的,但漆面被雨雾浸过,边缘已经模糊。我看了一眼告示牌,上面标着这片平原的名字“泽围”
“泽围地区道路路基加固工程施工,带来不便,敬请谅解。如需通行,工地周边提供免费自行车,扫码开锁用。本区域设有多处回收站,请就近还车。”
告示牌旁,搭着木板栈道。宽不过两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沼。
我敲了敲副驾车窗。黎队降下窗,眼神发直。
“下车,都下。”
三个人下来。美女凑到告示牌前,从头读到尾,仿佛读完字路就能通。老张从路边抽了根长棍,用力往泥土里插,棍子毫无阻力地扎进去,像扎进豆腐。他叹了口气,松手丢开。
“看来只能骑车了。”黎队开口,语气既像提议,又像结论。
“衣服、手机、贵重物品、证件、食品,带上。走!”我率先踩上栈道。
小吴跟在我身后,黎队第三。栈道木板受重,吱呀作响。美女站在桥头,没动。
“我不……不敢过……”她的声音像快断线的珠子。
我叹口气,转身走回去,伸出手:“手给我。”
她愣住,迟疑片刻,把手塞进我掌心。掌心潮湿微凉。
“那只手给老张。”
她照做。
“闭眼。”
“好。”
“横着走,跟我步伐。”
她开始迈步,睫毛微颤,一步步踩在木板上。头顶的月光像一匹宽大的布,铺满整片田野。
过桥时,她的腿像面条一样软,手心可以感受到她鸡皮疙瘩在往上窜。她轻声说:“我,我恐高,小时候从桥上掉下去了,忘不了。”她像解释也像确认。
过桥全程两分钟,她用了一分半。五个人站在这头,车停在深坑的那头。
“位置地图打点,发给保险救援。”黎队对小吴说。
“有不会骑自行车的吗?”我问。没人举手。
黎队走近我身边:“你领头,我殿后,我带了狼眼手电和哨子。真出事了,往前救人比反身救人省时间。”
施工方提供的电动车,七成新,轮胎气足。我第一个跨上车,单脚撑地,凝神静听——风是风吹的声音,树是树摇的节奏,没有异常。
“走。”我挥手蹬起。
车轮碾着细沙,沙粒被胎纹抛起,落在脚踝上,痒痒的。没穿鞋的话,你会错觉有人正朝你脚上撒沙。
地平线处,一道泛着银光的白练横亘大地。我知道那是江,它从山腹钻出后便与我们分道扬镳了。这片平原,是它千年孕育的。
有歌词在脑子里浮现:“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们……像不像走在宫崎骏的画里?”美女的语调上扬,带着试探性的赞叹。
“我觉得是郑板桥的画。”老张接话,“萧条里透着骨气。我爹和爷爷当了几十年的兵,他们说,那怕是寸草不生的国土,也是最美的。”
“我从没想过,田野可以这么美。”小吴感慨。
“两个半小时车程,我们得蹬多久?”黎队冷不丁问。
气氛瞬间静了。没人接话,只有沙沙的赶路声,偶尔车铃被颠响一下。
真会煞风景啊。我在心里给黎队盖了个章。
“山路汽车时速三四十,电动车最快三十五,差不了多少。”我回答。
美女松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矮下去。
空气起了变化。有雨丝飘落,牛毛般细,仿佛没有重量。落在发梢上,却能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白雾从稻田深处升上来,一丝一丝,像有人在地里燃了檀香。起初薄如轻纱,渐渐变厚,漫过稻穗,漫过路面,最后漫过车轮。
“哈哈哈——我们在腾云驾雾!”美女双手离把,扇了扇雾气。
我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看到前方最亮的路没?提速赶过去,要下大雨了。”我放慢速度,靠边等他们超车。三人加速,嗖地飙出老远。
黎队经过我身边时,我压低声音:“小心,这雾不对。”
他微微颔首,没有回头,只是把哨子从衣领里拉出来,攥在手上,提速追了上去。
我骑行在队伍最后,确认自己遇到了什么。
雾在缓慢增厚,无声无息。雨点更密了,落在地上像无数细线同时垂落,老天要织布了。雾吞掉四分之一的车轮。我盯着前方那片略微明亮的区域,车队像冲刺的环法选手,拼尽全力朝亮处突围。
雾像急了,开始涌动,但始终快不了半分。雨点变大,像细沙洒下,依然软软绵绵,透着无尽温柔。车队追光,雨追车队,雾追雨,彼此间保持着某种可望不可即的凝视。
“去村子吧——”小吴回头喊了一嗓子。
我瞥了一眼远方轮廓模糊的村落:“不行,太远了。”
雨水骤然变粗。黄豆大的雨滴砸在手背上,终于有了实感。风卷起雨丝,把水滴拉成斜线。天空彻底把雨布织牢了。雾仿佛挣脱了束缚,流速骤增,转瞬吞没地面的一切。
“停下!原地别动!”我大喝一声。
黑影在雾里浮现。它们低低盘旋,发出“傑傑”的怪响,像枯叶在地上拖行。
我掏出口袋里那卷白线——今天画停车位线时顺手揣进去的,没想到在这用上了。我把车支在路边,快步走到黎队身前,将线在他右手腕上打了个结,拉紧。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配合着伸臂。我依次追上老张、美女、小吴,依次将每个人用线串起来,两人之间留五十厘米,互不干扰,又能彼此感知。
“环法自行车队”被一根细绳串成了一串流放的囚犯。
该带上狗的。我心里又骂了一遍。
“安全员……怎么啦?”美女眼眶发红。
“没事,防走散。”
我抬头环顾四周,辨认生门的方向。远方的村落里,有人正奔回家避雨,灯火一闪一闪,但我清楚——我们走不到那里。雾里的黑影正朝我们伸来,渴望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傑傑……把手……送给我……”
“我……傑傑……脚趾……”
“头发……长头发……一定……出去……”
“傑傑……快晕……听到……”
是雾妖。有灵无体,唯一获得实体的方式,是向人类索取。每次只能索要一样。它们在雾中捕猎,待人类晕厥,便能听见它们低语,趁你恍惚,让你舍弃某一部分躯体,来换取“安全”。
后方是刚走出的大山,左是平原,大江在边缘;右也是平原,地平线上是那座遥不可及的村子。正前方,影影绰绰隆起一座土丘,土丘边缘有指甲盖大小的暖黄色光晕。
可能土丘那边就是村子。我暗暗想。
“听好,不能停。前面有村,我带路,跟紧。”我压低声音。
“我……我好怕。”美女在抖。
“我有点晕,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老张的声音发飘。
“别怕,我扶你。”小吴靠过去。
“我也听到了,它们说要长头发,要脚趾。”美女附和。
“嗨,我脚底板以前受过伤,骨密度不对,它们真要,我给它们。”老张想用玩笑话平复大家的心跳。
“我走最后,需要做什么?”黎队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保持平静,听到什么都不要应。”
“明白。”
队伍动了起来。湿透的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噗叽噗叽的闷响。雾妖旋得更急了,气温像被抽走了棉花一样骤降。美女的牙齿开始打架。
“小吴,她靠你了。”我吩咐道。
有雾妖伸手扯她的长发,有雾妖去勾老张的脚踝。我沉默着,捏紧手中的细线,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能带他们走出去。一定能。
雨势彻底倾倒下来,瓢泼大雨。他们眼睛睁不开,只能凭感觉跟着我的脚步。我时不时回头,数一遍绳上的人头。
近了。那团金黄色的光从指甲盖大,到一粒米,再到一节指头。
“打起精神,前面有村子,我看到了!”我回头大喊,声音被雨切成碎片。
大家精神一振,恨不得长出八条腿。美女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太好了。”
空间开始变化。雨变小了,气温回升,风也软了。像从冰窖一步一步回到人间。土丘就在前方百米处,清晰的光芒从边缘溢出来——那是住家的灯火!
我们慢下来,像在等一个确认。大家彼此看了一眼,默契地停住。头发拧水,衣服拧水,鞋子倒出泥水,尽可能把自己整理得像个活人。
我把细线收进口袋。
转过土丘的弯道,脚步轻快起来——热水、火炉、干燥的衣裤,等待在前面。转过弯,就能有人家了。
转过弯。
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面前没有村子。没有灯光。只有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密密匝匝,肃穆如铁。每一座墓碑正中央都嵌着一颗红色五角星——是烈士陵园。
墓碑散发出金色的光。每一缕光交融在一起,把整座陵园照亮如白昼,连空气都暖烘烘的,像有人替他们生了壁炉。
老张的步子踉跄了一下。他先是怔怔地站在原地,雨水从下巴滴落,然后他像一截被突然锯断的木桩,“哇”的一声重重跪倒下去,双手死死环抱住一块墓碑,嚎啕大哭。
“我们……我们的英雄……死后……死后还在……保护我们……!”
其他人怔怔地看着老张,喉头堵上了。谁也没说话。大家依次走上前,深深地、沉默地鞠躬。
“休息一会儿吧。”黎队轻声说。
“你们坐,我转转。”
陵园右侧有几间土屋,应该是守陵人的住处。我逐间推门查看,没有人在,但干柴、米面、盐油、铁锅、土灶都在。没有电,只有月光从窗缝渗进来。
我回到墓群前,缓缓跪下,双手合拢。
“各位英烈。我与同事落难至此,感谢庇佑。厨房里的东西,容我们取用一晚。我会留下对应的钱财,换这顿热粥,这夜落脚。我欠你们的,记着。”
大家依次跪拜,然后挤进那间小土屋。什么也不想了,只想生火、烧水、煮粥。
我抱着双臂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夜风穿过墓园,在碑间穿行,像一双双安静注视的眼睛。火光照亮他们的脸,粥香从门缝溢出来。他们劫后余生,他们重又热烈起来。
我没进屋子。只是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墓碑群,它们还在发光,像整片大地为了守住他们,拒绝黑暗。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没到。
但这一夜,来得及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