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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放流年 满庭青艾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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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青艾生根落地,日日滋长。
风过廊前,青涩草木香绵绵不绝,萦绕书房内外,清宁干净,稳稳压住了经年不散的热毒戾气。
自那日剖白病根、云月彻底妥协安分之后,书房的氛围便静得近乎平淡。
她依旧守着最端正的本分。
晨起调香、研墨、规整卷宗,午后闲时静坐偏阁读书,不逾矩、不亲近、不怨怼,也再不提半分辞差调离。
仿佛那场对峙、那场剖白、那场身不由己的禁锢,尽数沉淀无声。
可陆时衍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顺从,从来不是心悦臣服。
是看懂他久病身苦后的动容,是看透宿命牵绊后的认命。
她默默为他植满阶前艾草,替他稳压燥火、护他朝夕安宁,是仁善周全、是本分德行。
却唯独,不是留恋人、贪恋他的温柔。
她心底那桩攒银脱籍、远走高飞的执念,分毫未减,只是被她妥帖藏起,再不外露。
日日看着她安分克制、温顺缄默的模样,看着她明明被困樊笼,却依旧善待他、周全他、从不怨怼,陆时衍心底的愧意,一日沉过一日。
从前他暗扣她季度赏银,私心偏执,只想无限拉长她的归期,锁她在侧,解己沉疴。
那时他只念自己安稳、只顾自己不疯魔失控。
可如今,看着满庭为他而生的青艾,看着她静默隐忍的眉眼,那份自私的执念,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是被热毒缠身、被命运亏欠之人。
可她何尝不是被命运倾覆、被他强行牵绊之人。
她九岁家破人亡,浮沉漂泊数年,清清白白熬到如今,所求不过一纸脱籍、一世安稳、无人拘束。
他凭一己私念、一身病痛,断她前路、锁她自由。
太苛,太偏,太卑劣。
这日午后,公务落定,艾风穿窗,清宁安神。
陆时衍望着庭前成片摇曳的青艾,眸色深沉,心底反复拉锯。
偏执的占有欲,依旧牢牢告诉他——不能放、不能松、一旦她攒足银两远走,他再无解药,终将燥火焚心、不得善终。
可沉沉愧意,却一遍遍压着他的私心。
她已经让步太多、妥协太多、周全太多。
他不能、也不该,再那般阴柔禁锢,寸寸剥削她唯一的期盼。
良久,他朝外淡淡开口。
“青锋。”
青锋即刻现身垂首:“属下在。”
“往后季度例赏,照常发放,尽数如实入账,不得再扣、不得再压。”
一句吩咐,推翻了他长久以来的暗中算计。
青锋微怔,低声请示:“王爷,若是全数发放,不出两季,姑娘便能攒齐三百两脱籍银……”
一旦凑足数目,她便可名正言顺,请辞离府。
这是王爷从前拼尽全力、绝不允许发生的事。
陆时衍眼帘微垂,目光落在窗外青葱艾草之上,音色沉缓,带着无人读懂的矛盾与煎熬。
“我知。”
他如何不知。
全数发放,便是亲手松开困住她的枷锁,亲手加速她的归期。
是亲手把心心念念、死死困住的人,一点点推向远方。
可他终究,做不到再那般自私到底。
“她既安分执守、日日周全,本王无理由再苛扣她应得之银。”
他可以强势留人、可以以病羁绊、可以让她终身值守书房。
却再也做不到——贪她安稳、又断她期盼。
他依旧不会放手。
就算她攒足银两,他依旧有万千理由、万般规矩,将她留在身边。
身份、契书、王府规制、她无依无靠的身世,桩桩件件,都是他可以用的枷锁。
可他选择不再阴私算计、不再暗中克扣。
他要坦坦荡荡。
她挣多少,是她的本事。她攒多少,是她的期盼。
他依旧偏执禁锢,却愿意悄悄给她一丝成全,偿还她默默植艾、默默妥协、默默承受牵绊的温柔。
是愧疚,是补偿,是克制,是独属于他的矛盾偏爱。
“照办。”
陆时衍淡淡落音,不容置喙。
“账目明细,不必隐瞒,照常公示。”
青锋不敢多言,躬身应下:“是。”
自此,压在云月攒银路上的那道无形暗锁,悄然松开。
……
厢房账目按月公示,这一季,云月清晰看到,久违的季度赏银,全数足额入账,分文未少。
她指尖轻轻抚过账目数字,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前几季凭空消失的例赏,忽然悉数恢复。
无人克扣,无人删减,规制明朗,干干净净。
她微微抬眸,望向书房方向。
她不知是何人所为,心底却隐约有了答案。
唯有那位身居高位、掌她所有待遇、掌她所有规矩的人,能轻易抬手,松开这道暗扣已久的枷锁。
他依旧强势、依旧偏执、依旧不肯许她立刻脱身。
却悄悄松了手,悄悄补偿她,悄悄成全她唯一的念想。
云月静静看着账目,心绪轻轻微动。
他的禁锢是真,他的愧疚是真。
他的偏执是真,他的温柔亦是真。
她轻轻合上账本,收回目光,依旧淡淡平静。
银两恢复,是意外之喜,却不足以动摇她分毫。
她依旧安分值守、勤恳做事、日日守着满庭青艾替他稳压燥火。
不刻意亲近,不刻意感念,不因此心软沉沦。
只默默攒银,静静等待来日。
他松一分枷锁,她便记一分善意。
但这份善意,不足以让她舍弃自由。
书房之内,艾香悠悠。
一人暗中松绑、满心矛盾,一边舍不得、一边不忍心。
一人安然受之、心如静水,一边怀感念、一边盼归期。
流年暗放,枷锁未拆。
他终于学会,克制自己的偏执,温柔困住她。
而她依旧清醒自持,静静熬着、等着、守着。
等着那一日,银两全满,得一身自由,山水辽阔,踏风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