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27、夜雨失神 暮色彻底沉

　　暮色彻底沉落，天色墨蓝。

　　白日尚且闷热滞沉的天，入夜之后骤然变了模样。

　　狂风穿巷，卷着滚滚乌云压落京城上空，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一场盛夏骤雨轰然落下。

　　哗啦啦的雨声砸在琉璃瓦上，密集急促，瞬间淹没了王府所有细碎声响。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摇曳。

　　外间风雨大作、雷声隐隐，屋内却依旧温静安宁。冰匣余凉未散，浅淡香韵萦绕，隔绝了窗外的喧嚣滂沱。

　　陆时衍静坐主位，并未点灯加班理事，只随手翻着一本闲书，姿态松弛，是白日难得的闲适模样。

　　偌大书房，唯有偏阁一处，纸页轻翻，落笔轻响。

　　云月依旧坐在原处，握着笔慢慢临帖。

　　起初她尚且沉得住心神，专注落笔、规整字形，不受外界干扰。

　　可雨声越落越大，狂风卷着雨线狠狠拍击窗棂，噼啪作响。

　　轰隆一声轻雷远远滚过天际。

　　这一声雷，彻底打乱了她的心绪。

　　她笔尖微顿，墨点轻轻落在纸角，晕开一小团浅墨。

　　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京城的夏雨，声势浩荡，来势汹汹。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倾覆她家世的雨夜。

　　也是这般狂风骤雨、雷鸣雨骤，也是这般天色漆黑、无路可逃。一夜之间，官籍尽除、家破人亡，世家体面碎得彻底，她从云端贵女，一朝跌落泥沼，半生漂泊无依。

　　经年已过，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淡、早已释怀。

　　可每逢大雨惊雷，心底深处封存的旧伤，依旧会隐隐翻涌。

　　思念故宅，思念双亲，思念那年尚未倾覆、尚且安稳无忧的年少岁月。

　　思绪骤然飘远。

　　她垂眸看着纸面端正的字迹，眼底难得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安分，浮起一层极淡、极轻的茫然与怅然。

　　指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未落。

　　整个人悄然失神。

　　书房极静，雨声极响。

　　她坐在灯影角落，身形清瘦单薄，安静得近乎落寞。

　　这一幕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入陆时衍眼底。

　　他看得极清。

　　她笔尖一顿、心神一散，眼底瞬间褪去所有自持冷静，露出一丝藏不住的茫然脆弱。

　　他看得出来——她怕雨，亦或是，雨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旧痛。

　　寻常下人当差，若是当众失神、怠惰差事，必然要受责罚。

　　可陆时衍一言不发，分毫未动。

　　既不开口惊扰，也不出声询问，更不责她分心走神。

　　只是静静抬眸，隔着摇曳烛火，默默看着她失神的模样。

　　眼底没有半分威严冷厉，只剩一片沉沉的纵容。

　　他知她半生坎坷、年少流离。

　　知她看似无争无求、坚韧冷淡，心底压着旁人不知的伤痕与思念。

　　白日里的她，太稳、太乖、太安分。
　　事事周全、步步谨慎、处处守分寸。

　　唯有此刻，雨夜失神、心绪松动，才稍稍露出一点属于她年纪的脆弱与茫然。

　　他不愿打碎这片刻难得的真实。

　　雨势滂沱，风声呼啸。

　　书房内外，两重天地。

　　外头是翻覆不定的风雨乱世，里头是他刻意为她守住的、片刻安稳松弛。

　　他任由她走神、任由她放空、任由她沉溺在无人知晓的旧忆怅然里。

　　不催、不问、不扰。

　　只是静静陪着。

　　良久。

　　一阵晚风穿窗而过，烛火轻轻一晃，晃得纸影错落。

　　云月心神微凛，骤然回神。

　　她猛地回过思绪，瞬间清醒，心头一紧，立刻敛去眼底所有怅然脆弱，身姿重新坐直，垂首敛眸，恢复了一贯恭顺安分的模样。

　　方才失神片刻，已是逾矩。

　　她立刻提笔，想要继续练字，弥补方才的懈怠。

　　却不知，方才那短短片刻的脆弱失神，早已被身后之人尽收眼底，牢牢落在心底。

　　陆时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心底五味翻涌。

　　原来她并非生来清冷无求。

　　只是风雨压身，不得不逼自己沉稳自持、步步谨慎。

　　她的懂事是苦出来的，她的清白是熬出来的，她的不争不抢，是看过家破人亡、看透人情冷暖之后，仅剩的自保之道。

　　窗外夜雨未歇，淅沥绵长。

　　烛火摇摇晃晃，映得一室温柔寂静。

　　他依旧沉默纵容。

　　不拆穿她的脆弱，不追问她的过往，不提及她的失神。

　　只在无人知晓的雨夜，默默护住她片刻卸下防备的柔软。

　　也在心底，愈发清楚——

　　他想放手，早已不能。

　　这颗历经风雨、依旧干净纯粹的心，他早已舍不得，再让她孤身漂泊、风雨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