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26、晚笔风骨 暮色垂落，

　　暮色垂落，落日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进偌大书房。

　　白日繁重公务尽数了结，屋内卸下了整日的紧绷肃穆，只剩晚风穿窗，携着冰匣残留的微凉，静静流淌。

　　青锋依例退至外廊值守，隔绝所有下人喧哗，书房之内，只剩二人独处的安静。

　　陆时衍褪去了朝堂对峙、案牍理政的凛冽气场，端坐于椅上，闭目小憩，静养连日操劳的心神。

　　屋内熏香清浅，艾草的温润草木气息混着书香丝丝漫开，安稳妥帖，抚平了盛夏所有燥热沉郁。

　　偏阁一方，云月依着昨日应允的规矩，安然静坐读书。

　　她谨记自己立下的诺言，分寸森严，半点不越矩。

　　案上封存的密卷、未归档的公务文书、上锁的机要册籍，她目光从不扫及分毫，恪守奴婢本分，绝不窥探半分朝堂机密。

　　只取书柜中无人问津的古史杂集静静翻阅。

　　读到暮色渐沉、字迹微微发暗，她便依言取过角落闲置的普通笔墨纸砚。

　　这套器具并非王爷御用，是府中旧时备用的寻常物件，搁置已久，无人打理。

　　她研墨轻重有度，落手极轻，墨色匀净不滞、不溅、不污案台。

　　随后执起素笔，临帖练字。

　　一笔一画，端正规整，沉稳有力。

　　少时官宦世家的教养底蕴，在无人窥见的黄昏里，尽数悄然显露。

　　她落笔端正，横平竖直藏着风骨，转折藏锋、收笔敛锐，字字清雅大气，绝非寻常市井婢女潦草轻浮的笔迹。

　　纵使沦落奴籍数年，历经风霜坎坷，指尖磨过粗活、受过贫寒磋磨，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自幼习得的笔墨功底，分毫未褪。

　　字字端庄，清清冷冷，带着读书人的自持傲骨。

　　她专心致志，沉心纸笔之间，全然未察觉，主位之上的人早已睁眼。

　　陆时衍本是闭目养神，心神松弛。

　　耳畔静了许久，只余细微落笔声，轻缓规整，格外悦耳。

　　他缓缓睁眼，眸光穿过昏黄暮色，落向偏阁那道安静的身影。

　　落日柔光笼在她肩头，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脊背。她垂首伏案，眉眼专注，心无旁骛，周遭万物喧嚣皆与她无关。

　　目光下移，落在纸面字迹之上。

　　看清字迹的一瞬，陆时衍眸色微凝。

　　字如其人。

　　端正、清寂、内敛、有骨。

　　绝非仓促习得的皮毛，是经年累月浸润诗书、日日习练方能养出的功底。一笔一划皆有章法，藏着世家闺秀自幼教养的规整气度，藏着旧年京官嫡女的底气风骨。

　　他早已查清她的身世，知晓她出身六品推官之家，自幼习礼读书。

　　可亲眼看见这一手风骨凛然的字迹，心底依旧再起波澜。

　　她从前该是居于深宅绣楼，晨起临帖、暮时读书、安稳雅致度日的贵女。

　　本该握锦绣、执书卷、享安稳年华。

　　却一朝家破人亡，跌落尘埃，亲手放下所有荣光，收敛一身才情，屈身做王府婢女，扫雪除尘、执扇研墨，隐忍数年，不露半分锋芒。

　　纵使身处泥沼，依旧守得住笔墨端正，守得住本心清白，守得住骨子里的体面与风骨。

　　陆时衍静静看着她，久久未动。

　　暮色沉沉，一室寂静。

　　他看着她认真练字的模样，看着她恪守分寸、不贪不窥、安分自持的姿态。

　　她明明身怀才情、心有丘壑，却甘愿敛尽锋芒，不求展露、不求赏识、不求翻身。

　　只求清白度日，攒银离府。

　　越是细看，心底动容越深，那份愧疚与羁绊层层叠加，沉沉压在心口。

　　世间落难之人，多半要么怨怼命运、戾气缠身，要么攀附权贵、伺机而起。

　　唯独她。
　　受尽颠沛，不卑不亢。
　　身陷卑微，风骨不折。
　　手握才情，绝不恃宠。
　　身处樊笼，一心向远。

　　晚风轻轻翻动纸页，掀起她刚写好的半页字帖。

　　字字清朗，句句安稳。

　　陆时衍眼底沉淀着无人知晓的深沉。

　　他愈发清楚，自己留住的从不是一个贴身婢女。

　　是一颗历经风雨、依旧澄澈干净、始终自持清白的心。

　　云月全然不知身后沉沉注视的目光，依旧敛神练字，一笔一画，安稳从容。

　　她只想借着这方清净书阁，守心自持，静度时日。

　　等银两凑齐，便彻底脱身，从此山水不相逢。

　　却不知，这一室黄昏、一纸清字、一身风骨，早已让身后之人，执念根深，再也舍不得、放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