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24、默予纵容 盛夏时日绵

　　盛夏时日绵长，暑气日日灼人。

　　自那日暴怒失态、失手攥住她手腕之后，陆时衍心底的克制便彻底裂了一道缝。

　　今日看着身侧执扇送风、安静周全的少女，那道裂缝愈发扩大，翻涌着连自己都压不住的软意与愧疚。

　　云月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握着素扇的手腕轻垂，力道均匀柔和，徐徐清风不扰卷宗、不乱笔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垂着眼，长睫敛尽所有情绪，身姿端端正正，半步不逾、一言不多。

　　昨日那短暂的失控暴戾，成了她心底无形的枷锁。

　　她愈发谨慎，愈发安分，事事做到极致周全，只为不给彼此半分越界的机会。冰匣日日准时更换，熏香按时微调，茶水恒温适口，案头永远整洁如新。

　　她用最周全的本分，筑起一道疏离安稳的屏障，护住自己，也护住他的分寸。

　　这份懂事，温顺得让人心疼。

　　陆时衍端坐案前，落笔从容，可大半心神，都落在了身侧之人身上。

　　他从前的纵容，是无声庇护，是免人欺凌，是不苛待、不薄待。

　　而如今，他的纵容，是全盘默许，事事迁就。

　　往日书房规矩森严，值守婢女不得久立近身、不得闲立无声、不得私擅调整屋内陈设。可如今，云月做的一切，他全数默认。

　　她添冰降温，他不置一词。
　　她执扇送风，他坦然受之。
　　她微调熏香浓淡、挪动摆件位置、规整案头杂物，无论细微与否，他尽数纵容。

　　哪怕她日日近身而立，寸步不离案侧，打破了他多年独处理事的习惯，他也半分不喜不恶，只觉满心安稳。

　　他素来冷性寡淡，性情严苛，对周遭人事最是挑剔，卷宗错一字便会追责，器物乱一分便会规整。府中下人、近身侍卫，无一不畏惧他的规矩，唯独云月，享有他独一份的宽松。

　　青锋侍立门外，看得最是分明。

　　王爷性情日渐柔和。

　　从前盛夏必躁、遇事必冷、待人必严，如今即便朝堂再有烦心事，眼底戾气也会被书房内的清风草木香、被身侧安静的人影悄悄抚平。

　　他不再轻易动怒，不再心绪癫狂，周身常年凛冽的气场，因她一人，渐渐温软。

　　可这份无人知晓的纵容与心软，云月分毫不敢承接。

　　她只觉伴在他身侧，拘束愈发深重。

　　他越是沉默温和、不再严苛，她越是忐忑拘谨。

　　她摸不透他的心思，猜不透他的态度。昨日失态致歉的温柔是真，平日清冷疏离的威严也是真。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恪守本分、步步谨慎，不攀附、不妄想、不逾矩。

　　扇风的手臂酸麻，她也不曾晃动半分，依旧稳稳维持匀速。
　　屋内凉意充足，她也不敢擅自停手，只静静立在原处，候他公事完毕。

　　她怕一丝懈怠，便引来变数。
　　怕一分疏忽，便再生牵绊。
　　怕好不容易安稳的攒钱度日，再起波澜。

　　她心心念念，从来只有三百两赎身银，只有来日自由身。

　　陆时衍将她所有拘谨、所有忐忑、所有刻意的疏离，尽收眼底。

　　心底软意与酸涩交织。

　　他明知她怕他、敬他、疏离他。
　　明知她的温顺是自保，周全是本分，安分是为了早日离开。
　　明知自己暗中截留赏银、拖住她的归期，手段卑劣自私。

　　可他已然戒不掉这份安稳，放不下这寸温柔。

　　他依旧无炽热张狂的情爱，可心底早已满是独一份的偏袒。

　　朝堂百官、宫中权贵、府中下人，万千人簇拥敬畏，他皆冷眼相待。

　　唯独对她，心甘情愿卸下戾气，默许所有特殊，纵容所有周全。

　　日影缓缓偏移，透过窗棂落在她肩头，晕开一层浅淡柔光。

　　陆时衍终于停下笔，抬眸看向她。

　　少女眉眼清净，姿态恭谨，眼底是化不开的小心翼翼。

　　他沉默片刻，嗓音比往日低沉温缓几分，无威严、无疏离，只有淡淡的平和。

　　“累了便歇。”

　　短短四字，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体恤。

　　云月指尖微顿，微微抬眸，对上他深沉平静的眼眸，心底微颤，立刻垂首躬身：“奴婢不累。”

　　依旧是恭顺的应答，依旧是不敢松弛的姿态。

　　他的纵容太浅，她的防备太深。

　　一室清宁，清风徐徐。

　　他以无声偏爱，悄悄困住她的岁岁年年。
　　她以谨小慎微，苦苦筹谋自己的来日方长。

　　温柔与禁锢共生，纵容与疏离拉扯。

　　盛夏漫漫，无人拆穿这书房里，暗藏心底的两难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