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23、夏凉静心 入伏之后，

　　入伏之后，暑气滔天。

　　整座京城被闷热笼罩，连风都是滚烫凝滞的，不透半分凉意。

　　也正是这般燥热盛夏，让陆时衍体内的蚀骨燥毒，变得愈发不稳。

　　云月近身伺候笔墨日久，比任何人都敏锐，清楚摸清了他身体的规律。

　　春日尚好，夏日常躁。

　　每逢天热燠闷，他眼底沉戾便会加重，耐性骤减，心绪极易紧绷暴怒。昨日他当众失控攥住她手腕的模样，深深刻在她心底，让她暗自生出几分忌惮与后怕。

　　她不怕他冷、不怕他严、不怕他规矩森严。

　　唯独怕他毒火攻心、理智溃散、失控失态。

　　一旦失了分寸，难堪的是两人，牵绊的是余生。她只想安稳熬过日复一日，攒够银两清清白白离府，再也不想生出任何旁生枝节的纠葛。

　　为求安稳，她只能处处细致，提前规避所有风险。

　　清晨入书房值守，屋内闷热滞气，不待陆时衍开口吩咐，云月便主动寻上青锋，语声恭谨稳妥。

　　“夏日暑重，王爷体性畏燥，屋内郁气积滞，极易扰神。劳烦侍卫吩咐下人，多搬两匣冰块入书房东西暖阁，左右对置，稳住室温。”

　　青锋本就日日担忧王爷夏月毒躁，闻言立刻应声照办。

　　很快，两大方冰匣送入书房，分立两侧角落，丝丝凉雾缓缓弥散，一点点驱散屋内积攒整夜的燥热闷气，让凝滞的空气通透许多。

　　可盛夏暑气太盛，冰雾散得极快，伏案久坐依旧闷热难当。

　　云月思忖片刻，又取来素色薄扇，立在书案侧后方，分寸得当、不扰视线、不挡光线，轻轻缓缓替他送风。

　　扇风极轻、极柔。

　　没有大风扑面的突兀，只有徐徐微凉，拂过案前、拂过纸页、拂过他肩头鬓角，一点点带走久坐的烦闷燥热。

　　她身姿端正，垂眸低首，动作匀速绵长，不急不缓、不倦不怠。

　　不求讨好，不求赞许。

　　只为降温、降躁、稳压心性，只为让他体内毒火不易翻涌，只为自保安稳、规避失控。

　　屋内冰气微凉，扇风徐徐，再加上她日日不变的沉香檀香龙脑香，以及身上萦绕不散的艾草清韵，三重安稳层层叠加，将盛夏最易引动的燥火，死死压在源头。

　　陆时衍端坐案前，执笔批阅奏折，心神沉定。

　　微凉清风时时拂过耳畔，周遭无半分酷暑闷躁，连案头纸页都清爽平整，心境异常安宁。

　　起初他只觉今日室温舒爽，心神安稳。

　　片刻后，余光扫过身侧纤细身影。

　　她立在午后柔光里，执扇轻摇，眉眼恬淡安分，不言不语，只为替他驱散暑气、稳住心绪。

　　动作温顺、周到、小心翼翼。

　　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谨慎与畏惧。

　　他瞬间懂了。

　　她做这一切，不是体贴，不是情深。

　　是怕他。

　　怕盛夏引动他的毒性，怕他再度暴怒失控、失态越界，怕朝夕相处生出更多扯不清的牵绊纠葛。

　　她想尽一切办法降温、静心、稳压。

　　只为安分度日，只为平平安安熬到赎身之日，早日脱身远去。

　　想通此节，陆时衍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瞬间五味杂陈。

　　有涩、有暖、有愧、有无奈。

　　暖的是，她事事周全入微，连他隐疾习性都摸得通透，默默替他安顿好一整个盛夏的安稳。
　　涩的是，她所有温柔妥帖、万般细致周全，根源皆是忌惮、皆是自保。

　　她怕他失控，所以处处周全。
　　她怕牵绊加深，所以步步谨慎。
　　她怕纠缠不清，所以温顺守礼、分寸不越。

　　他清楚知晓自己昨日失态吓到了她。

　　可哪怕心生畏惧，她依旧尽职本分，依旧事事周全，从无半分懈怠、半分怨怼。

　　依旧是那个通透清白、守礼温顺、骨里坚韧的云月。

　　清风徐徐，纸页轻响。

　　冰雾微凉，草木香浅。

　　他静静伏案，心绪前所未有的松稳安宁。

　　毒火被彻底抚平，心底戾气尽数消融。

　　哪怕明知她所有妥帖皆为自保，他依旧无法控制心底那层厚重的动容与贪恋。

　　世人皆畏他权柄、敬他身份、趋他富贵。

　　唯独云月，畏他病痛、顾他心绪、周全他隐疾、守他安稳。

　　不求利、不求名、不求恩赏、不求偏爱。

　　只求和平安稳，早早脱身。

　　陆时衍眸色沉沉，落在她垂首的侧影上，目光隐忍绵长。

　　夏日漫长，暑气灼灼。

　　她替他挡尽燥热、稳住狂性。

　　他却在心底，一寸寸，彻底困住了她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