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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墨侧温身 时序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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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夏,日渐悠长。
书房光景依旧静稳,云月照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度日。
晨起整理卷宗、更换熏香、烹煮清茶,待诸事妥当,便靠窗静坐翻书,日日勤勉,从不懈怠。
只是日子越久,她心底那点疑惑,越积越深。
她每月俸禄分文不动、省吃俭用,连半分零碎花销也无。
按年初的盘算,入夏之时积蓄本该早已过半有余,离三百两的赎身目标更近一步。
可她夜夜清点银包,数目始终差着一截。
差得不多,细碎零散,不仔细核对根本察觉不出蹊跷。
偏偏她心思缜密、自幼习账,对数字极为敏感。
一季、两季、层层累加,差额越来越明显。
她细细回想,往年每季都有定额赏银,今年入春之后,便再无额外例赏下发。
她反复思忖,依旧不曾往深处猜忌。
只当是王府季度赏银本就看年景差事浮动,或许今年府中规制收紧,或许自己无突出勤务,便无额外恩赐。
她性子素来安分,不贪分外之利,纵使心底隐隐纳闷,也只压在心底,依旧勤恳当差。
只求稳步攒银,慢一点便慢一点,终有出头之日。
她全然不知,自己遥遥盼着的自由,早已被人不动声色按住进度。
而书房案前的那人,看着她日日低头数银、眼底藏着淡淡期盼又浅浅失落的模样,心底的执念与依赖,一日重过一日。
陆时衍起初只是默许她留在身侧、暗中护她周全。
可日复一日,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艾草清韵,看着她安静妥帖打理一切,看着她读书时沉静温柔的侧脸,他早已习惯了这份独属于她的安稳。
习惯了她调的香、她煮的茶、她归置的书卷、她沉静无争的气息。
更习惯了抬眼便见她在侧,心绪便自然而然安稳落地。
这份依赖,从药性制衡,悄然变成了生活里戒不掉的常态。
他开始不动声色,将她的差事,一点点拉近。
往日她只守暖阁内务、远处待命。
自这日起,他伏案落笔之时,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是不容置喙的吩咐。
“往后,近身伺候笔墨。”
一句吩咐,彻底定了她的位置。
不再是隔阁相望、远处值守。
此后研墨、铺纸、递笔、理笺,一应近身细务,尽数由她经手。
云月微怔,却只能垂首应下:“是,奴婢遵令。”
自此,她日日立于案侧,寸步不离书房正中。
案前灯火晨昏、笔墨朝夕,她离他极近。
研磨之时,指尖轻转墨锭,清水匀墨,墨香清苦混着她身上温润草木香,缠缠绕绕,铺满整张书案。
铺纸之时,垂眸低首,发丝轻垂,呼吸清浅,安分守礼,从无半分逾矩姿态。
她依旧恭顺、疏离、守分寸。
只当是新增差事,尽心尽责做好,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对陆时衍而言,这般近身相伴,是全然不同的安稳。
每一次她俯身研墨,清淡艾草香便悠悠贴近,稳稳抚平他伏案良久的疲惫与心绪躁动。
每一次她整齐铺纸、轻理笔笺,细致温柔的小动作,都让他紧绷多年的心神彻底松弛。
朝堂诡谲、案牍繁重、毒根缠身,他这一生常年紧绷、步步惊心。
唯独在她近身伺候的这些朝夕里,他不必设防、不必克制、不必紧绷心神。
她是他最安稳的定心石。
他批阅公文、落笔书写,目光常常不自觉从纸页游离,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安静的侧颜上。
视线沉、静、隐忍,藏着无人察觉的贪恋与不肯放手。
他看着她认真研墨的模样,看着她安分守礼的姿态,看着她眼底深处从未熄灭的、想要离府的微光。
明知她心心念念皆是远方。
明知自己暗中扣住她的赏银、拖延她的归期,是私心、是亏欠、是卑劣禁锢。
可他依旧舍不得放手。
越是朝夕近身,越是贪恋这份独一份的安稳。
他可以压制毒火、稳住心绪、守住方寸安宁。
唯独守不住——不再习惯她不在的日子。
云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差事更近、拘束更甚,日日近身伺候,更需谨言慎行,愈发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错,只盼安稳熬到攒够银两、彻底脱身。
她研尽千磨墨,守尽朝夕安。
满心皆是他日远走高飞。
却不知,身旁之人早已深陷依赖,目光寸寸不离,执念日渐深沉。
一室墨香清寂。
一人勤恳隐忍,心向自由。
一人默守贪恋,暗锁流年。
距离愈近,心隔愈远。
温柔依赖是真,无声禁锢亦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