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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向云山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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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政务渐缓,书房差事一日比一日清闲。
经去年年末一事,府中上下无人再敢非议云月。
人人皆知她虽只是书房婢女,却深得王爷默许,差事体面、品行端正,分寸规矩挑不出分毫错处。往日私下的嫉妒闲言、刻意刁难,尽数消弭于无形。
无人敢扰她,无人敢欺她。
这份无声的庇护,云月隐约有所察觉,却从不多思、从不深究。
她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攒银、赎身、离府。
午后趁送换洗衣物、去往下人院的间隙,云月寻了个四下无人的时机,悄悄拉住管事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又恳切。
“嬷嬷,奴婢想问一句规矩。”
“若日后奴婢攒足银两,想要自赎其身、脱籍出府,王府定例,需要多少数目?”
管事嬷嬷微微一怔,看她安分勤恳,便据实相告:“王府婢女自赎,常规两百两便可脱籍。只是你是入府签了死契,需三百两整,一分不少,才可销籍放人。”
三百两。
云月默默记在心底,眸光微亮。
她俸禄翻倍、季度有赏,加之平日省吃俭用,分文不浪费,如今积蓄已然过半。照这般速度,不出一年,她便能凑齐全数银两,堂堂正正求去。
心底悬了许久的大石,轻轻落了半截。
谢过嬷嬷,她转身折返书房,步履都轻了些许。
她满心都是重获自由、远离藩笼的期盼,纯粹又执拗。
她万万不知,方才这番低声询问,尽数落于廊柱后侧之人耳中。
陆时衍本欲移步外廊透气,却无意间听见这番对话,脚步骤然顿住。
三百两,一年之期。
短短六个字,清晰刺进心底。
往日他只知她一心想走、日日攒银,却从未真切感受过她的决绝。
直到此刻亲耳听见——
她安分差事、守礼清白、不争不抢、默默周全,所有隐忍、所有妥帖,只为早日离开他、离开这座王府。
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极陌生、极顽固的抗拒。
他不想放她走。
不是亏欠、不是责任、不是解药制衡的刚需。
是纯粹的、私心底的不愿。
他知自己自私。
她半生坎坷、家破人亡,本该得自由、归平凡。
可他身中无解燥毒,唯一稳压心神的气息、唯一润物无声的周全、唯一让他常年安稳无躁的人,只有她。
一旦她走,无人再替他镇毒,无人再默默周全他。
更甚——他早已习惯书房有她、眼底有她、心底安稳有她。
这份习惯,无声生根,悄然而固。
他立在廊下良久,春风拂面,心底却沉澜翻涌。
最终只敛尽所有心绪,不动声色折返书房。
自此,他愈发喜欢静静暗观于她。
书房清闲,卷宗规整妥当后,余下大半时辰皆是空闲。
云月不愿虚度光阴,也不愿无事立在原地、徒增尴尬。
书房书柜藏书万千,经史子集、律法案卷、山川杂记,应有尽有,皆是寻常人家难寻的孤本典籍。
她出身官宦,自幼习书,习惯手不释卷。
无事之时,她便立于侧柜旁,静静抽书翻阅。
垂首低眉,侧脸素净恬淡,指尖轻轻拂过纸页,沉静、专注、安稳。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肩头,柔和安静,不染半分尘俗。
她读律法、读史书、读治世篇章,字字认真,句句细品。
从前官家嫡女的底蕴,在闲书之间一点点显露,聪慧通透、心性高远,绝非寻常闺阁婢女可比。
陆时衍伏案理事,余光却常常落于她身上。
他不再是单纯看一个尽职下人。
是带着沉沉心事、带着私心羁绊、带着不愿放手的执念,一点点默默打量。
看她安静翻书的模样,看她清淡无求的眉眼,看她眼底藏不住的、对远方自由的向往。
他看着她,愈发清晰知晓——
她本是飞鸟,心向云山,天生不该困于樊笼、困于他身侧。
可他偏偏,私心作祟,一步比一步更舍不得放人。
云月对此一无所觉。
她依旧兢兢业业,恪守本分。
书房内务日日规整、熏香按时调配、茶水温凉合度,件件稳妥周全,从无半点敷衍。
做事,是为对得起俸禄。
读书,是为不负自身、不忘年少所学。
攒银,是为终有一日,转身离去、一身清白。
她依旧对他恭敬、疏离、守礼。
半点不知,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早已悄悄变了味道。
从亏欠、责任、制衡,慢慢变成深沉、克制、隐忍的不肯放手。
日影缓缓西斜,窗内书香寂寂。
一人勤谨度日、心向自由,日日筹划脱身之路。
一人静默旁观、暗生牵绊,岁岁藏起留人之心。
无人打破这层平静,无人戳破心底隐秘。
只是无形之中,彼此的羁绊,早已深到无可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