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18、本草定心 新年过后，

　　新年过后，朝堂风波骤起。

　　往年蛰伏的旧党余孽暗中串联，借一桩河工贪腐案发难，颠倒黑白、栽赃忠臣，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步步紧逼，处处皆是阴私算计。

　　陆时衍执掌监察刑狱，手握生杀黜陟之权，自然首当其冲。

　　一连数日，他日日立于朝堂争辩，处置积压重案，揪出背后勾结的贪官污吏，心绪终日紧绷，胸中郁火层层积压，无处纾解。

　　体内沉寂许久的蚀骨燥毒，已然隐隐有翻涌之势。

　　往日仅凭书房三七分的静心熏香，尚可勉强压制浮动气血。可这几日暴怒频生、心火炽盛，室内清淡熏香渐渐乏力，只能浅浅抚平表层躁动，压不住血脉深处蛰伏的毒火。

　　午后，一份密牒送入王府。

　　密信之中，旧党暗中篡改卷宗、构陷忠良的证据被刻意销毁，数名清廉官员含冤下狱，甚至牵扯出当年多桩陈年旧案，手段阴狠，肆无忌惮。

　　陆时衍端坐案前，指尖捏着密牒，指节泛白，周身气场瞬间沉冷凛冽。

　　滔天怒意直冲头顶，胸中戾气翻涌，熟悉的燥热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升，比宫宴醉酒复发时更为汹涌。

　　脑海瞬间泛起眩晕的躁乱，眼底隐隐浮出猩红，理智濒临溃散边缘。

　　青锋立于一旁，心头大紧，当即就要传太医、取压制毒火的汤药。

　　以往每到这般境地，唯有汤药针灸可暂缓毒性，却始终治标不治本，过程煎熬难忍。

　　可下一瞬，一缕清淡纯粹的艾草草木香，自腰间贴身之处缓缓漫开，温柔绵长，丝丝缕缕渗入血脉。

　　是那枚云月亲手缝制的艾草香囊。

　　素青绸面的小囊贴身藏于衣襟，不惹眼、不张扬，却在他毒火最汹涌的一刻，骤然发力。

　　沉香檀香的熏香是外物萦绕，只能安神静气。
　　可这浸透她指尖温度、带着她独有的草木气息的香囊，是最贴合他毒理的本源制衡。

　　狂躁翻涌的血气，以肉眼可感的速度缓缓平复。

　　焚心燥热一点点褪去，紧绷欲裂的经脉骤然舒展，濒临溃散的神志，被这一缕干净温润的草木清香，稳稳托住。

　　不过片刻，戾气散尽，心火归平，眼底猩红彻底褪去。

　　一室寂静。

　　陆时衍垂眸，指尖轻轻抚上衣襟内侧的香囊，布料温软，针脚细密。

　　他心底骤然清明，轰然通透。

　　他终于彻底认清。

　　书房调配的熏香、太医院秘制的汤药、百般调理的药膳，皆是其次。

　　云月，才是他蚀骨燥毒唯一、最彻底的解药。

　　是她自幼常年佩戴艾草养成的独有气息，是她亲手配比缝制的本草香韵，世间无一物可替代。

　　香是其次。
　　人，才是根本。

　　唯有她在侧，气息长存，他的毒性方能彻底安稳蛰伏，再难肆意复发。

　　这份认知，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压在心头，推翻了他所有以往的认知。

　　从前他只当她是凑巧稳压毒性的媒介，是亏欠责任捆绑的下人。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冥冥之中，无人可替。

　　……

　　暖阁之内，云月依旧垂首安分值守。

　　她听不见书房深处的汹涌暗流，也不知方才短短片刻，他险些毒火暴走。

　　她只是如常整理新年归档的卷宗，擦拭案头文房器物，心态简单纯粹。

　　那日深夜缝制香囊，从来不是心悦顺从，更不是刻意逢迎。

　　她只是怕他再一次毒发失控、深夜失态近身，打破分寸、徒增难堪牵绊。

　　她只求书房安稳、差事平顺、无人注目、无是非风波。

　　只要能安安稳稳攒够赎身银两，早日离开这座囚笼，这点举手之劳的周全，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她从未想过，一枚朴素无奇的艾草香囊，会成为制衡他致命隐疾的唯一根本。

　　书房之中，风波落定。

　　陆时衍抬眸，目光越过层层书卷，落向暖阁那道纤细沉静的身影。

　　眼底无炙热贪念，无旖旎情思。

　　只有一种沉重、清醒、无可挣脱的宿命般的羁绊。

　　他对她依旧无爱。
　　可他此生，再也离不开她。

　　离不开她的气息，离不开她的安稳，离不开她润物无声的周全。

　　责任、亏欠、解药、羁绊，四层枷锁，彻底将两人牢牢捆在这一方书房之内。

　　陆时衍收回目光，心绪已然平复如初，周身恢复往日清冷深沉。

　　只是心底已然彻底改观。

　　他会护她安稳、予她体面、守她清白、顺她本心。

　　尊重她不贪厚赏、不求偏爱、只想脱身的原则。

　　但他绝不会——放她离开。

　　至少在他蚀骨燥毒彻底根除之前，她必须安稳留在他视线之内，岁岁年年，为他稳压心火，镇住狂性。

　　窗外天光澄澈，书香混着浅浅艾草香漫满全屋。

　　一人安分守拙，心向自由，步步筹谋离府。
　　一人静默深知，身负羁绊，暗中锁住余生。

　　无形的网，悄然成型，无声困住了一心远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