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17、青囊避燥 烛火摇曳，

　　烛火摇曳，暖阁余温未散。

　　陆时衍眼底的燥热猩红一点点褪去，混沌的神志彻底清明。

　　咫尺之间，少女身姿僵硬，背脊绷得笔直，下颌微收，长长的睫羽轻轻颤抖，是藏不住的局促与惊惧。

　　方才毒火攻心、理智涣散，他全然凭着身体的本能，步步逼近，寻她身上安神的艾草清气。

　　这般失态、这般逾矩，是他身居高位多年，从未有过的荒唐。

　　君臣分寸、主仆尊卑，被他一夜尽数打破。

　　清醒的瞬间，浓重的尴尬与愧疚，瞬间席卷心头。

　　陆时衍身形微撤，缓缓退开半步，敛去了周身所有沉戾燥热，重归往日的清冷自持。只是耳根微不可察的紧绷，泄露了他心绪的紊乱。

　　他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声线比平日低沉些许，带着一丝刻意的平淡：“夜深，方才失态，无需放在心上。”

　　一句交代，算是掩过方才所有越界的举动。

　　云月指尖攥得发白，久久才松了口气，轻轻躬身：“奴婢知晓。”

　　她不敢多言，不敢深究。

　　方才那一幕太过骇人，他眼底的躁乱、迫人的气场、毫无分寸的靠近，让她心底余悸未消。她唯一的念头，便是往后安稳当差，避开所有变数，早日攒够银两离府。

　　今夜酒毒复发是意外，可若次次毒发都这般失控近身，于他是失仪，于她，是无尽的难堪与牵绊。

　　一夜无话。

　　往后几日，陆时衍刻意避嫌。

　　纵使日日同处书房，他也极少抬眸看向暖阁方向，议事、批文、回话，全程公事公办，比往日更为疏离克制。

　　他心底愧疚难安，既悔自己失态惊扰，又清楚那份靠近无关情爱，只是毒势作祟的本能依赖。可越是清楚，越不敢轻易对视，生怕再度打破分寸，扰了她安稳。

　　两人隔着一室书香，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规整平静，却各存心事。

　　云月暗自思索良久。

　　她日日守在书房，避不开、躲不掉。他体内燥毒根深蒂固，烈酒、怒郁、劳累皆可诱发，今夜侥幸只是近身失态，来日若是毒势凶猛、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自保，想安稳熬到赎身之日，便只能从根源上规避意外。

　　入夜休值，她取出自己攒下的晒干陈年艾草，又添了少许性平安神的甘松、微凉定躁的白芍碎沫，皆是温和无害的草本药材，不张扬、不奇效，只稳稳静心压燥。

　　她寻了一方素色青绸，灯下穿针引线，细细缝制香囊。

　　针脚细密规整，一如她打理卷宗的细致周全。昔日在家中，母亲常教她缝制草本香包安神避暑，时隔数年，再度拾起针线，手法依旧娴熟。

　　整整半宿，一枚小巧素雅的艾草香囊方才成型。

　　青绸素净，无绣无饰，简简单单，低调朴素，丝毫看不出半分刻意讨好的痕迹。

　　第二日值守，她寻得无人间隙，将香囊轻轻放在书房案角，规整置于卷宗一侧。

　　待陆时衍入内理事，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新添的青绸小囊，眸色微顿。

　　囊身干净朴素，一缕温润纯粹的艾草清香，悠悠散开。

　　这味道更纯粹、更贴合那日稳住他狂躁毒火的气息，润物无声，最能制衡蚀骨燥毒。

　　他指尖轻触香囊布料，针脚绵密细腻，是亲手缝制的痕迹。

　　心头骤然一动。

　　青锋侍立一侧，低声提醒：“王爷，这是云月姑娘一早放置的。”

　　无需多言，陆时衍已然通透。

　　她近日受了惊扰，心生忌惮，却不曾怨怼、不曾疏离，反倒默默缝制香囊。

　　不是讨好，不是倾心。

　　是规避后患，是安稳自保，是让往后值守的日子，再无失态逾矩、无措难堪。

　　她依旧清醒通透，步步为营，心心念念都是安稳脱身。

　　可这一枚亲手缝制的青囊，却藏着她最温柔、最周全、最不动声色的妥帖。

　　陆时衍捏着掌心小小的香囊，温润的草木清气萦绕指尖，缓缓抚平心底所有残留的躁动与尴尬。

　　连日刻意避嫌的心防，悄然松动一丝。

　　他抬眸望向暖阁，云月正垂首整理典籍，眉眼清淡，身姿安分，依旧是那副疏离无争的模样。

　　他依旧无半分儿女情长，只是心底的愧疚之上，又多了一层深重的动容。

　　世人皆盼他权柄、慕他尊荣、贪他恩赏。

　　唯独云月。
　　被他惊扰，却为他善后；被他牵绊，却默默周全。
　　不求偏爱，不求补偿，不求相守。

　　只求一室安稳，只求清清白白，早日一身轻松，远走他乡。

　　陆时衍将素色艾草香囊轻轻系在腰间内侧，贴身而藏，外人看不见分毫。

　　不张扬、不示人、不刻意道谢。

　　只是默默收下这份周全，将所有心绪藏于心底。

　　往后毒势再发，这一缕贴身草木清香，便是最稳妥的制衡。

　　一室清宁，书香伴草香。

　　他守着分寸愧疚，她守着本心归途。
　　分寸未破，情愫未生，只是一场无声的周全，让彼此的牵绊，又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