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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畋猎 “项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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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美人,快将棋子还给陈留侯。”皇帝温和不失威严地命令她。她便低眉顺目地弯下腰,垂头细致地腾出一只手捡拾棋子。
美人?谢玄一怔。
这时她满不在乎的冷艳完全黏合成一团了,马上拥有了世间男子都趋之若鹜的柔媚,将棋子承在掌心,捧到谢玄面前,春瞳剪剪期盼频频地望着他。
他若有所思地轻声道谢,从她手中拈过棋,眼底已索然无味了。
如花似玉的项美人有些失落,不禁自我怀疑了。
实际上她的美丽无从指摘,纵然本身与折柳有四五分相像,另三分也已模糊在浓妆与表情的缺乏中,但她显然不是折柳,只是皇帝数百嫔御中的一个,身份也不高贵,否则不会无从听说有佳丽在侧。更不见有什么大智慧,不然绝不该在皇帝面前这样媚态百生地望着他。
“项俭的小女儿,你还没见过吧?”皇帝笑吟吟道。
谢玄见过项俭的长子与次子,但依项美人的年纪,她出生大约在汝南王入京之后,那会儿他就不和项氏来往了,不可能见过面。
他移开目光,正对大门,梁上的雨燕直朝堂内看。恍惚间梁下有片衣裙拂动,他定睛一看,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晃而过。
长得这样相像的人,还能有第三个么?
他凝视着堂外,久而久之,皇帝也注意到了,低头轻笑:“杨谙,给朕进来。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作风。”
谒者退到两侧,杨谙紧紧拉着折柳,登至御前。
这一露面,堂上五人都傻了。
她今日妆容也是应时兴描的,与宫妆如出一辙。乍一看岂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项美人率先反应了过来,她以为是母家嫌自己不得恩宠,新送来一个女儿,想来想去不知有谁适龄的,“这位妹妹……”
杨谙作了一挹:“这是臣的妾室刘氏。”
这个确实就是折柳了,谢玄有些想笑。杨谙费尽心思,原是想在皇帝面前做个见证,以打消自己对她的念头。
他不由比对着折柳与项美人的容貌,与此同时,杨谙也不动声色地思索,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心中的疑团都越来越大。
冷不防折柳见着谢玄,朝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无关男女情爱。谢玄玉目温柔透净,故意在杨谙留意之时,挟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勾在她身上,曲解了其意。
杨谙已容色冰冷,无法给以谢玄教训,便不满地掐紧了折柳的手,她吃痛得瞪了一眼,端庄全没了。
皇帝发话:“走近些,让朕好好瞧瞧。”
杨谙把她带到棋案前,离近再看,皇帝只觉眼前一亮。她敢于直视圣人,眼仁相较饱满,眉目更浓重,多些动物似的机灵。
“怎么会这么像。”皇帝呢喃着,龙颜沉在阳光照不进的幽翳内,折柳试图看清楚他。他笑问,“你这般盯着朕,看出什么了?”
折柳低吟了半晌,支吾地答:“圣上比我……比妾想得要年轻许多。”
皇帝呵呵微笑,“你以为朕该有多老?朕也只比你的夫君长个几岁,他不过刚及弱冠,用朝堂里那些老家伙的话说,还是个毛头小子。”
说来惭愧,折柳以为的汉人皇帝,是个吃得满嘴流油,去哪儿都要人抬着,肥得流油的老头,连他的妻子们都一面伺候他,一面在背地里犯恶心。这源自胡邻们想象中的昏庸汉主,与他们骁勇彪悍、驰骋擅射的可汗形成鲜明对比。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皇帝却偏要听她说下去。她冥思苦想后,违心地道:“我心中的圣上,是威风凛凛的中年人,像……像父亲一般!”
皇帝这下是真笑了,笑得抬不起头。折柳瞅了一眼杨谙,他唇角含笑,好像挺高兴的。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明日上林巡狩,你带她一起吧。”
项美人心头咯噔——官家莫不是看上她了吧?
杨谙离开后,方才棋局厮杀的两人也谈不下去。谢玄自称难遭暑热,请病回家。皇帝早后悔先前动怒,客气地同意了。
随后又十分沮丧,负手对着堂中摆作装饰的莲花缸不语。看项美人又觉多余碍眼,直接让她下去了。
翌日去往上林苑的大驾早早出发,百官倾巢而动,载员的车马一队接着一队,洋洋洒洒的旌旗、鼓吹和步兵、骑兵、五车、游车、云罕车。
折柳落后了半日,抵达宫苑时,皇帝已狩猎归来,换上燕居服斜倚在矮榻,摇一柄中宿蒲葵扇,猎物通通在庭上架火炙烤,已有喷香。
折柳两眼放光,口水直流,杨谙将她拽过来见礼,才与皇帝说不过一句话,回过头,她已去围着篝火打转。
那炙肉的人皆是鲜卑奴,却被她说做法不地道,煞有介事地要自己动手。
皇帝便赏了她几只开膛破肚的野兔,她也不作切割,用细棍代线合起肚皮,不加一丝香料,就那么在火上转着烤,直烤得皮肉金黄绽开。
她热得满头汗水,妆容花脱,双颊布着黑漆漆的炭灰。
夜空晴朗,清风习习,皇帝与杨谙坐在远离烟火的远处,着眼于那处喧嚣。
“朕看出来了,你很喜欢她。”皇帝道。
杨谙敛起目光,阴森森的影子缚着眼眶。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如北方来的驼铃,声声路迢,盼她走近见上一面,又忧一面之缘后她便走远。”他望着杨谙笑意愈发暧昧,“你们在一起很般配,朕为你介绍过一些妙龄女子,你都不喜欢,这位可心人是何方人士?”
杨谙想了想,说:“一个平阳长大的农家女。”
皇帝闻言不禁惜叹:“若她是大族女子,或是没落门第,让她做正妻,只要你喜欢,朕也可以赐婚。”
杨谙的旁支亲戚们已经把日子过到洛阳城郭的水沟边,皇帝曾表示希望他娶项氏或左中郎将袁冲家女儿,连带连襟兴旺门楣。
杨谙笑道:“无妨,如今这样也很好。往后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皇帝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一妻一妾,往后你喜欢别的,再纳一个也成。”
杨谙默不作声,皇帝便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踱去看折柳的战果。
折柳正从焦香的炙兔上脍下背肉,金灿灿的皮摆左边,脱骨的肉摆右边,撒上佐料就算完成了。
皇帝走来,别人都拜倒在他的衣摆下,她才单膝跪地,将釉盘奉上,眼像两颗杏仁形欲化未化的冰珠,巴巴望着皇帝。
炙兔卖相奇佳,皇帝食指大动,起箸浅尝。
甫一入口,却猛然皱起眉,瞥着折柳还一头汗,到底是咽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杨谙看出不对,赶紧也尝了一块,便释然了——吃惯山珍海味的皇帝嫌得有理。兔肉本就腥膻,厨子一般会用香料做前置处理,折柳完全保存甚至放大了原汁原味,一口下去又腻又柴,十足北人口味。
皇帝面有难色,立即停箸走了,忙不迭喝了一盏茶,又拈了数枚桃脯清口,多是对这滋味深恶痛绝。
杨谙在原地无言半晌,古怪地对折柳说:“……没事,吃吧。”
折柳就开开心心吃了,还让鲜卑奴还给她盛了一碗酪饮,一面吃炙兔一面搭配着喝。
皇帝后来对杨谙说:“你这小妾哪里都好,就是厨艺不敢恭维,往后最好还是少让她下厨房,别把人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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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驻跸上林苑第三天,拓跋鲜卑忽然起兵攻打汉地,信报传至洛阳,已以迅疾之势连克北屈、平阳、安邑三城。
皇帝立即命刘冀北上与河东郡守戍守北境,杨谙至河内督守粮道。杨谙当日就从上林苑出发。
后几日,因消息闭塞劣后闹得众心惶然,不断有奏疏请皇帝移驾回京坐镇,以使军民稳定士气鼓舞。
皇帝不为所动,仍自逍遥于山水间,日日领众臣持弋带钩,捕获的野物尽数行赏,好似北边没有发生战争。
有一回他问折柳:“要是胡人打下来,你害怕么?”
她垂下眼帘,思及过去种种,饲养她的种族以他族的血肉为生,一种爱而惧的心情油然而生,不禁抬起眼对皇帝说道:“我相信再坏的民族里,也是有好人的。”
这并不是皇帝想听的,叹了口气,又赏了折柳三只母兔。
午后下了场雨,皇帝总是一个人待着,等待前线战报呈上他的公案。
然而无论公卿言官乃至内臣怎么劝说,他只是云淡风轻地表示,“小小胡虏攻我强汉之不防,若朕就此收拾返都,岂不惹天下笑话?”
飞骑踏地惊起一片云水,一支从洛阳来的黑压压的兵略过城野逼近上林。渤海王在殿阙前停马,卸下披风扔给侍者,夺步闯入天色低沉之际烛光争发的御幄。
皇帝正搂住项美人喂酪作乐,眼见有人不报而入,才要骂侍卫为何不拦,看清来者是渤海王,一时勾首默然了。
渤海王在殿下质问:“平阳、河东快被打成白地,难民大举涌入司隶,官家却远离都城不务正事,沉湎于声色犬马,可知洛阳竟有谣传,说天子不佑百姓而独下荆州?”
皇帝重重拍下酒觞,“一派胡言!”
宫人纷纷伏地,项美人忙从他怀里爬到足下。
“朕虽不在京师,可你仍在,难道以渤海王的声威还不足以震慑胡人?”
渤海王是殿内唯一站着的,冷眼旁观皇帝荏弱的暴怒:“饶是臣再有声威,官家也还是天子,官家说这些话,是要折臣性命?”
他这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皇帝险咬碎一口牙,将那句“你不就是想做天子”硬生生忍下,目光与手一并压着酒觞,后抬起双赤红如血的眼睛,“好。回。”
皇帝左脚是项美人,右脚是个老内监,他狠狠把那宦官踹出半丈远,骂道:“挡路的东西!”
内监连滚带爬翻到墙根,不停地磕头认罪。皇帝甩过衣摆,面容阴鸷地离开了自己的行宫。
这会儿,他的腿肚子仍在持续不住地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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