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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赛舟   端阳例 ...

  •   端阳例行当有斗舟赛,在外城洛水进行,皇帝信不过别人,还是将跸道诸事交由杨谙,于是庆平七年四月廿九日,他带着折柳回了家。

      一落车,杨缦就与奚名一人捉了折柳一只手好生搀了进去。折柳懵懂,杨谙更是不明,看着一行人把她宝贝地送回屋里,不解地问:“这是做什么?”
      他身边侍立的东杨笑嘻嘻回道:“这不是邱郎君要娶妻了么,杨姑一受刺激心里着急,又见郎君已与娘子成房了,寻了李大夫来琢磨些偏方,要助娘子怀娠。”

      杨谙听后一愣,大步流星进了屋,把乌泱泱一屋子人赶了出去,将门一合,双手抵着门扉默然。
      那药折柳已经喝下去一半了,他夺走往门边的盆景中倒,说:“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嘴里送。”

      折柳想起她们期盼的神情,一时间也猜到了什么,开始在屋里跑来跑去,杨谙指着桌上的笔洗,她冲过去,哇一下将嘴里余下的药全吐了出来。

      “我不会死吧?”她担忧地问。
      杨谙说:“应该不会,顶多就是自此好生养了。”
      口出狂言的他果然被赶了出去,与杨缦相对无言。
      因感恩她在意,也没说什么,只道折柳的身体现在不适合用药。
      杨缦心领神会地笑道:“可是显怀了?是不是找李大夫号个脉?”

      该怎么告诉她呢,这过去两个月,依然是毫无进展。他有时觉得,可能就这么和折柳住一辈子,还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两个人。

      他要是满足于此,就不是个男的。

      邱府张灯结彩,筵席从厅堂迤逦至中庭,走廊上拥挤地并着食案与坐席,宾客摩肩而比,在挥汗如雨中热热闹闹地争看新人。
      邱棣新妇是河南督邮之女,姑娘年二八,门当户对。唯一让邱棣不高兴的一点,是脾气着实大了些。昏仪之后就不让吃酒,只向宾客环敬了一杯,被拉走了。

      杨谙做足了灌酒的准备,结果没能得手,非常失望,百无聊赖坐在席中。宾客都一手抓筹一手把盏,守着这两样要紧事,围在灯下行酒令。
      令官出题:以月作诗,不定韵律。
      令徒们或称之“酥酪”,或谓之“玉盘”,又有“美月满西堂”,更有甚者作“月利百千两”,被人笑称“此月非彼月”。

      酒液舀到杨谙的羽觞,他沉思半刻后作吟:“瀚海翻错银,林蹊锁白凌。”

      一桌人愣了愣,“这算什么呀,连个‘月’也没有。”
      他嗤笑,“吟月就必须有‘月’字吗?我说的是月下发生的事情,岂不比你们高明。”

      大家不肯饶他,硬要重罚三杯。他也懒得计较,喝下后晕乎乎地坐到一边,随意往嘴里夹了几块冷透的鸡鸭子饼,味同嚼蜡吃着。
      隔壁有人递了碗茶,在他头顶说:“可不能喝了,明日官家在永桥巡礼,届时万舸争流,舟楫竞渡,听说陈留侯也会随驾,他要出行,城中势必更加拥堵。”

      杨谙费了劲抬起眼,先为梁上灯刺着瞳孔,再一点一点睁开定睛再看,见赵嘉蹲下身,眉峰细长,微髭秀丽,手上帮托着他的茶碗。
      他心底不快,又闭起眼,“陈留侯?”他觉着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想不起来,脑海现下只有那抹惨白月光在流银泻玉的酒池漩涡里打转,霜花在林薮中上下飘忽。
      杨谙一直念着不知谁的名字,说一声,赵嘉应一声:“好,好,这不是正回着家呢。”

      睁开眼,眼前已是夜漫漫的路,赵嘉架着他一条胳膊往家走。

      他被风一吹清醒大半,“邱棣呢?”
      赵嘉说:“他让我送将军回来。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上值呢。”

      杨谙停下脚步,猛地抽走自己压在赵嘉肩上的半边身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独自往前。
      赵嘉跟上还想搀他,刚碰着他的袖,便被劈头盖脸地甩开了,打在脸面既突兀又疼痛。
      赵嘉没再纠缠。杨谙步伐飘零沿着两边坊灯布下的光晕,凭借幽渺的记忆入巷,巷口第一户就是杨邸,他险些没看清自家门前的台阶,好在及时扶住墙,抬手扣动门环。

      又微微侧过头,不远不近处,模糊不清的影子目送他到家,冲他拱了拱手,才消失在夜风里。

      杨谙进门后,醉醺醺地一路走,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没回自己的屋子,却推开了西厢的门。
      折柳正在屋里画花样子,她的字虽形如扭蛆,花纹却描得认真,一层青一层赭浅浅覆,组合成纹章各异,又富有云雨般迷幻。杨谙靠在门边看她,目光浑浊。
      “你喝醉了?”

      他看了一会儿,说:“给我绣点东西吧。”

      她抬起头:“我绣得可难看了,你不如让奚姐姐给你绣。”

      杨谙在心里直翻白眼,从纸堆里随便抽了一张,“我送了你玉,你给我绣个香囊。”

      -

      翌日,皇帝摆驾永桥观龙舟赛。
      永桥底无桥墩,而是浮水造梁,梁上铺面,据断洛河,终点便是两岸的凤凰华表一线。
      桥东停了十余艘体态迅轻的飞凫,随江波微微摆动,有青、红、白、黑、黄色,象征五方五行,船身绘百草纹,插彩旗,旗缀彩缨,行船时化风迹为有形。
      南岸三丈高台设华盖为荫、玉簟为卧。高台与北岸的灵台、太学、辟雍明堂隔水相对,中有葳蕤草木掩挡,隐约可见苍黑飞檐与方殿圆顶,雨燕在上空盘桓不休。
      两岸点布禁兵各五百人,离岸百步之外,层层密密的人头向高台眺望,多是为瞻陈留侯真容而来的百姓。

      谢玄在皇帝下首就座,三省六部等林林总总三十余人伴驾。皇帝笑说,真是从未如这年热闹过,众臣听后不约而同望向谢玄。
      宫女正在他旁摇招风扇,淡淡清风令他衣袍浮卷,面不施朱粉而白净莹腻,五月天里人人汗流浃背,唯他清爽自在,更衬得东山之月、出水芙蓉。
      皇帝朝他一瞥,也品出些由头来,不免错愕着讪讪一笑,谢玄则全无知觉地纳凉、吹风,饶是如此已足令洛水失色。

      至午时,光芒最炽盛,皇帝下达的发船号令接连传至滩涂,黄门在滩上举黄旗为令,飞凫便有人举红旗为应,片刻后,张琰托槌上台,向皇帝禀报:“比赛开始在即,请官家发号。”
      皇帝却转向谢玄:“陈留侯也好久没见端阳的竞舟了,不如这发号的工作,就请陈留侯代劳了吧。”
      谢玄推脱不得,起身再拜,而后揽衣奋袖捶向竖立的金鼓。浑厚鼓声夹携穿云破空之势,如电光交击于天幕,一时八方寂寥,只感到头顶的轰鸣响贯双耳。

      杨谙侧头仰向高台,窥见衣袂翻飞间的玉容,目色刹那褪得冰凉,眉心皱起一道沟涧。

      随着鼓乐喧天,水汽暴涌,飞凫迅疾惊人,又是顺水而行,顷刻已至台前,数十余支舟楫齐齐摇桨,场面宏大,激扬的不知是河水还是舟子的汗水。皇帝兴致高昂地凭栏观看,因国朝奉金德,猜了一艘白船为胜。
      不料那白船先为第二,大有夺魁的势头,却为后方红船所撞,继而红船侧翻,白船沉水,穿着红白衣裳的舟子在河面扑腾,个个像打湿了羽毛的雉鸡。
      皇帝兴致勃发的笑容凝固在面上,眉头松也不是,沉也不是,如一具木雕僵在地上,握栏的指在袖中绷得发白。

      附近却响起不合时宜的拊掌,他循声望去,掌声反一浪高过一浪,尚书令高璋奉赞道:“官家神机妙算,果然是白船一马当先赢了。”

      皇帝这才遥见,另一艘白船在最后时刻前领先所有竞争对手,并一路加速冲过竖立在终点的华表,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
      这没让他阴郁的面色变得多和煦,只是颌首命人赐金,原定亲赏舟子这彰示天恩浩荡的筹划也一置了之,没有人敢提醒。

      不久,皇帝宣杨谙觐见。看见他后,皇帝心情好些,当着众卿面嘘寒问暖,又问出任的状况,他口齿清晰地一一回答,沉稳镇静,少了少年式的轻狂。

      皇帝笑道:“长大了不少啊,年轻人合该出去磨练磨练。”

      杨谙嘴唇还勾着笑,忽将话引向谢玄,“几月不见,陈留侯已然病愈,恕小人贺喜来迟。”
      皇帝奇怪地问:“怎么?你们认识?”
      谢玄抬起头,看着杨谙,笑颜如春风。

      两相对望,杨谙丝毫没有为他的隽逸震慑,坦然的眸子泛着苍苍而绝情的光蕴,答道:“见过,未想陈留侯是在乐坊中养病。”
      谢玄弯起眼:“劳你记挂得这样清楚,我却是不大记得了。”
      杨谙当仁不让:“陈留侯覆疏才情,又通晓乐义,小人粗鄙,自不堪入君眼。”

      皇帝看二人你来我往,和悦地笑说:“好啊,真乃一见如故。”浅浅瞪了杨谙一眼,他这才闭上嘴。

      谢玄已然察觉到杨谙要与他不死不休的劲头,而深究起缘故,大约还是同因,家事不遂了。想到杨谙依然未被接受,于是兀自微笑。

      那些舟子受上回二船相碰的教训,第二轮也不敢过分争涌,时刻警惕勾着附近船舟,谨小慎微的再无了你争我抢、挥汗如雨的盛况,一路无风无浪地结束了。

      一场乏善可陈的斗舟只令皇帝感觉浪费了时间,杨谙提议说:“这会儿天正热着,回宫还要好些时辰,官家携陈留侯可至明堂赏析义理,暂避暑热。”说罢附耳,“臣新收一小妾入府,想让官家掌掌眼。”

      皇帝惊讶:“你这铁树不开花的主,也有你看得上的人?”
      杨谙说:“若官家也觉得可以,臣就留下。”
      皇帝一时笑了:“好,你明日将她也带去上林苑,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杨谙笑道:“她就在附近,可让她稍后拜见官家。”

      今日折柳也随杨缦与奚名在洛水边围观争舸,但尽看着人头了,还热得发昏。杨谙赶来告诉说皇帝愿见她,她却不愿意面圣。“汉人的皇帝有什么好见的。”
      “官家要见你,岂是你能说了算的?”
      折柳摆摆头无所谓地说:“我不想见,他要怪我就屠我三族吧。”
      杨谙听得差些笑了,斥责她:“你的三族里可是有我。”

      迟些时候,一驾宫中的马车接走了折柳,行经摩肩接踵的人海,停在一幢小门前,紧接着下车步行过蜿蜒曲廊。
      太学四面圜水,上建围廊供博士、礼生穿行。明堂高台有三道九阶,两边修复道连通楼阁,上层太室形方顶圆,中层每面高六丈,每面三堂,整座建筑共二十八柱。

      内侍只把她带进一个特别小的屋子,让她等待君王召见。她在屋里又热又渴,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些沓沓脚步横竖交错的声音传来,又不是朝她来的。

      折柳忍无可忍,除下一只笏头朱锦履狠狠丢到门上。

      这一砸,门反而从外推开了,她瞪着来者,发现是杨谙。
      杨谙拾起鞋放回她脚下,饶有耐心地让她穿上。她纹丝不动坐着,闭上双眼不说话。

      始料未及的,足上传来暖意,她睁开眼,见杨谙握着她的足,一手捧鞋,一手替她穿进去,白得刺眼的罗袜好似漫上一层血色江水,江头的火烧云一把烧及她的双颐。
      她惊诧万分地收拢双腿,颤巍巍说:“你……”

      杨谙道:“这可是在官家眼底下,安分些。”
      他牵着她走进回廊里,折柳发现他的耳尖被一束阳光包裹,成了胭脂色,到阴影处也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自己的面是同样色泽,只觉着烦躁,抽走了手拢回袖子里。

      皇帝跸在十二堂之五,享受从冰室运来的冰块泮涣散发的丝丝凉意,一面与谢玄下棋。

      对峙二刻,皇帝倚着靠箱道:“想了这么久,是在想怎么让着朕?”
      谢玄长跪抱揖称:“臣下不懂弈棋,怕有辱圣目。”
      皇帝却与他持相反言论:“不会装会与会装不会一样难。你一病就是十多年,即便是韬光养晦的鹰,也怪孤苦伶仃不是?”

      谢玄抚弄着光滑的黑青玉子,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官家指的是弘农太守?臣下与他并无龃龉,只是见过两面。”
      皇帝摇头:“朕不乐意见你们争斗,他的父亲杨启对景王忠心耿耿,又受谢纶叛乱牵连,被人陷害而死,这也是朕选择提拔他的原因。”

      谢玄叮当落下一子,温和地说:“臣下没有争斗的意思,父辈的恩怨在父辈就结束了,臣下只想平安度过此生,其余不敢肖想,臣下也没有能力给予什么帮助。”

      皇帝哑然半晌,抿起唇,倏然将手中的棋掷到盘上,一子冲乱了整个棋局。谢玄立刻下座伏地,姿势恭顺,全无一句辩解。

      “你……”皇帝早听说元日飨宴后他与渤海王相与离宫的传言,音色冷酷而犹疑,“你投效了渤海王?”
      谢玄语调沉静地回道:“官家明鉴,这不可能。”

      皇帝试图在这张面孔里寻找什么,然而鹤羽色的面沉在他发冠洒落的阴霾下,就像无法穿过乌云看清背后的曦光。
      寻而无果,皇帝长吁了口气,埋首收拾起残局,黑白子各自落入已定好的境域,成为当中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他让谢玄起身,拈出一枚白子置在空棋盘上,示意可再来一局。

      棋过三招,谢玄又举棋不定,盘算如何能不动声色别出花样地输给皇帝。

      夏风荡漾,搅得堂内冷热变幻无穷,一直舞动的雨燕误从盘旋的队伍中脱离,飞进窗里,在梁椽壁角撞了几圈,停到梁上,歪头啾啾乱叫。

      不多会儿一位裙裥七彩的女子窈窕走进,裙裾一摇一摆犹如一枝含苞待放的辛夷花,手捧一只佛雕铜香炉,一手托住承盘底,一手扶着镌镂的炉体,罥烟从她葱白的指间细细卷出,转眼魂消魄散。
      她冲皇帝行礼,屈膝时裙花尽然盛开。留意到他的目光,却抬起一张比辛夷更清冷浓烈的容颜。

      谢玄凝目注视她,瞳仁骤张,手中棋子禁不住搓磨,琤琮蹦到女子的丝履下。

      这女子竟是前不久才见过的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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