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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佛刹   折柳跟 ...

  •   折柳跟随大驾回都,与几名随行女官同车,几人叽叽喳喳地畅谈着河东诸事,她却因闷热有些坐立难安。
      推开车窗伸出半截身,令沾染绿意的雨丝迎头袭来,清凉附着上面颊,恍惚地枕着手臂睡过去。

      醒时车马已经入城,行驶于奔忙的广阳门外街,她眨着不清明的眼,百无聊赖地乜向窗外。

      和风细雨纠葛中,宫车与街边一撑伞的青衣行人擦身而过。兰花伞面后倾,将雨线织成双弧,行人远望她仰在窗沿,发丝顺雨而下,怔怔地驻下步履。
      “君侯?”秋卿轻唤,把他叫醒了。

      谢玄摇摇头,“听说杨谙去河内了?”
      秋卿遥遥看了一眼,会意:“应是在大军之后走的,这刘娘子就随圣驾回都了。”
      她陪在谢玄身边多年,也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不由提醒:“刘娘子被弘农太守引荐给陛下,大约也是很满意的,才允她留置在上林苑。”
      谢玄没听懂似的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府中,他如常去水榭,然而平日水风清芳的蘋塘,这会儿却腥腻异常,泥沼层出不穷地浮涌在池岸边。仆人告知他,水池通往城渠的暗道被塞了,需得将水放走,到底下淘泥。
      一旦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即便再感到孤独,也厌恶吵吵嚷嚷。
      何况蘋塘有好几个出水口,这么淘法,不知该来多少人,挖多久的泥。

      谢玄为此心烦意乱,“秋卿,你看着吧。”拾步就往外走。
      秋卿忙拿着伞跟上去:“天还下着雨,君侯仔细路滑……”
      语未尽他已走远,消失于雨霖霖与雾涔涔的楠竹与叠石之后。

      秋卿叹着,知道他又去见谁了——那个只住在他梦里的少女,那个抛下他独自受苦的人。

      此时的洛阳已被汉军节节败退的消息吓得惊慌失措,杨谙又去了河内,甲第处处都溢满倥偬的气氛,人心惶惶。就连奚名也似乎非常担忧,连带对折柳都有些冷淡。
      倒是杨缦总能在众人慌乱时总是出奇镇定。告知她:“过几日去石塔寺上香,娘子先把经函书抄了吧。”
      原来折柳去上林苑的十日里,杨缦与奚名都在家中兢兢业业地誊抄《法华经》与《四十二章经》,共计八卷八万余字,抄好后要供奉到寺庙中,为杨谙祈求福泽。

      折柳字都认不全,一边抄一边打呵欠,在泥金纸上留下十分丑陋的痕迹。一连赶工几个夜晚,心慌又手酸,到第三天清晨,终于超时完成了。
      杨缦检查过她的手笔,很是不悦:“娘子,你每个字都缺少诚意,这样的经函放在浮屠塔中,心愿怎么会实现呢?”
      折柳其实一点也不相信,甚至害怕礼佛,不只是因佛像巨大得可怕,令她想起死去的祖父。
      她的阿母也信佛,能背诵《法华经》全文并在纸上默写,可她依然欢愉稀薄,还生了自己这么个女儿。阿母祈祷保佑的人,有几个活下来了?

      折柳可怜巴巴地说:“那……能放进佛寺里吗?”她怕极了杨缦要让她返工。
      杨缦脸上严厉,其实也有些于心不忍,而且这么抄下去,是没个头的。便劈头盖脸责备了几句,正要放过去,奚名却说:“娘子,郎君待你很好,难道你不愿意为郎君祈福吗?”

      折柳和杨缦都是一愣。

      杨缦不由忖着,折柳确实很不诚心,若是送去奉至佛前,会不会因此令佛震怒了,反而不保佑杨谙了?
      “说得有道理,还是得把字写工整了,不能叫人看也看不清楚呀。”
      折柳险些翻眼昏死过去,她有些生气地望向奚名。奚名脸色苍白,转身走了。

      折柳回到屋里,闷闷不乐趴在案上,实在没忍住倒下打了个盹。
      朦朦胧胧之际,一张左伯纸被槛风吹落覆在面上。她抬手抓住,睁开眼,一个微弱的念头闪过脑海。

      折柳摊开纸笔,握着杨谙赠她的芙蓉珮,在纸上拓印,墨迹不均,裸露的点点纸色如星辉撒在夜幕。而后把这片云形纹路,小心谨慎地描在一块两个巴掌大的锦帛之上。

      日近黄昏,折柳坐在秋千上,秋千架缠绕的离枝的花已渐渐谢了满地,她鲁莽地踩着残花。
      一个梳双鬟的身影鬼祟贴着墙回来,手里抱着个不小的包裹,二人对视无言,不约而同进屋。

      折柳粗略看了东杨带回的六贯五铢钱,按照商量过的分配方式,她到手有差不多五贯,还算满意。
      她问:“这些钱可以维持多久生计?”
      东阳粗略估算,“大概三五年吧。”

      “三五年?”她惊叫起来,东杨忙捂住她的嘴,“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郎君前头送了你东西,你后头就卖了。”

      折柳点点头,表示不声张。
      东杨才说:“有地还好说,没有不得买粮嘛,从前五十钱倒能换一石谷,后来北方到处兵荒马乱,人都不种地了,靠军田那点哪够吃的。除了朝廷俸禄是硬饭碗,外头五百钱一石都不定卖你,买得越多还越贵。”

      折柳难掩失望,闷闷不乐地把钱收起来,愁容满面。

      吕梁山山灵水秀,大量的鹿、麈、岩羊、盘羊、狍子、野彘在春夏之交出没,祖父与阿父是不错的猎手,常常满载而归,那几日可以吃上新鲜的炙肉,剩余的肉用盐、酱腌制,架在门前风干,可以存放更久。
      折柳小时候,鲜卑人已经学会许多汉人的耕种方法,一年种出的粮食勉强够一家六口人吃,祖父与祖母去世后,就更有剩余了。

      他们饲养着四匹马,二十六头羊,每年生下小羊羔,阿父会给她与那日散各留一只,其余的与汉商交换货物。
      有时是铜铁,有时是禽鸟,有时是酒酿,偶尔还会有丝绸与汉人的五铢钱。
      祖母看那外圆内方刻铭文的铜币漂亮,用绳子串了给那日散戴在脖上,被阿母好一阵嗤笑。

      折柳一个人埋在屋子里,想算算至少两个人生活十年所需的开销,但她不才,数数都是对应家里的三十头牲畜。
      三十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分界线,有些人会说这个数是一百,再往后数就特别吃力。
      她开始后悔没听阿母的教诲,好好学算术了。

      -

      石塔寺在西明门外的御道之北,内有石制浮屠塔三层,北接平乐观,南望白马寺,寺中馆舍上百。因有咸池的绿水烟萝之景,成了洛阳一处绝佳消暑胜地。远近京人三三两两,都聚在邻水处流觞曲水、浮瓜沉李。

      三人手捧经函,供于佛殿金像前。净手烧香后,僧人沾三月三祓禊的露水,点在她们头顶眉心,说几句吉祥话。
      正要离开时,不期一道阳光穿过敞开的漆窗射入大殿,落在泥金的经函上,经函散发的绚烂明光耀亮了椽梁[1]。
      香客见了皆不迭跪拜,殿内顿时涌入大量人流,一来二去,把折柳和杨缦二人挤散了。

      折柳索性退到墙边,给众人让出位置。佛殿上方的藻井瑰丽堂皇,如同一只深邃的眼,她眼花缭乱望着,怔忡间,忽然发现,井心是一朵庞大的莲花。
      微风拂来,隐隐的叮当声乱起,像山间呦呦徐远的鹿鸣。

      她走进来时,曾注意到宝塔四角铁索上挂了脑袋大的金铎,但声音不该是这般细小清脆,四方八达般环绕着她。
      她分不清来向,眼色痴迷,旋即步向窗前探目顾眄,便见窗扉有十五只金铃缀成一排,随柳风轻轻颤抖,声音原是这金叶子的和鸣。
      她嘀咕道:“汉人过得真是精细,没听过要在屋子上挂铃铛的。”

      正在心内啧啧称奇,有人接过话头:“这还不算多的,浮图塔上每扇窗挂五行,每层三户六窗,共计四千五十枚金铃[2],你方才听到的,大部分应该是从塔上传来。”
      折柳咋舌:“四千,那得是多少个三十啊,这挂铃的人,岂不是手都要断了……不是,你怎么也在这?”

      谢玄微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他神朗气清,如琢如磨,一袭青袍像刚从柳树中摘下的嫩绿细叶,高而徐引。
      香客们已经注意到他,都密密私语:“那可是陈留侯?”
      人们对上眼神,皆交首赞同,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一起,朝他伏地跪拜。

      杨缦正焦急地寻着折柳,见她在陈留侯面前傻傻不动,一把拽过她跪下磕头。
      一段时间过去,久不闻任何反应,众人再起身,四望已经没了谢玄的身影,仿佛方才并非真容,只是一段经函焕发的假象。不禁倍感遗憾,恨自己没有趁机多看几眼。

      杨缦着实被折柳的行为吓着:“娘子,方才别人都跪,你为何不跪?”
      折柳没说话,侧过脸来,浑浑噩噩未出言,额角赫然一抹新伤,沁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一位好心的僧侣送来伤药,杨缦谢过,一言不发地清洁折柳的伤口,用丝绵上药。
      折柳的目光在她耳畔流转,豆子大小的银耳珰后翘出几缕半褪的银丝。再往上看去,眼皮在眼尾耷出细细纹路,将美好的裥褶掩藏。
      杨谙这回是办了坏事,但是依然冷静:“娘子,对不住了,这事我会向郎君请罪的,不必担心什么。”
      说罢在额头缠了两圈绢带,让奚名带她到水池边休息着,自己料理手头的事。

      折柳笑嘻嘻对奚名说:“我没事,奚姐姐不用搀我。”
      奚名闻言默默松开她,眼睛偶尔瞥着她,却不作声。
      她以为是抄写佛经,对奚名生了气的缘故,便亲昵地挽住手臂:“姐姐,上次是我不好,你说得在理。”

      二人一齐往池岸去,衣色一个青一个黄,像对无忧无虑的闺阁女儿,仿佛有路人的声音飘来:“姊妹感情真好啊。”

      奚名张开手,想挣出桎梏,折柳浑然不觉,到处打量着。
      好奇指着池中那与荷有几分相像的浮叶问:“那是什么?怎么这样多,这么密密麻麻的?上头好似还有花呢。”
      奚名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那叫菱花。”
      折柳又问:“也会结果子吗,是什么味道,与莲藕相类吗?”

      奚名心里膈应,不想答她,双唇紧闭地抽出自己的手赶了几步。
      折柳愣了一会儿,追上去问:“奚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奚名一个劲往前走,根本不等她。
      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亦步亦趋跟在奚名后头,牵着衣袖的模样,又叫奚名可恨地软下心来。

      “为什么啊?”折柳真是不解!
      一路上不少人都回头望着她们的水火之势,奚名脸皮薄,状若如常地慢下步履。折柳跑了上来,二人先后绕过一片青竹,当中隐约立了人,与竹青浑为一色。

      折柳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她终于停下来。
      用尽全身力气,才令语气平稳:“我想一个人静静。你自己回去吧。”
      折柳不从:“我从上林苑回来,姐姐就这样,我做错什么了?”

      奚名怒极反笑,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嘲讽:“刘娘子,公主看得起你,连圣上都把你捧在手心上,你这样的人,何必同我一个嫁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说话呢?”

      惨不见日的竹阴处,叶片褪成枯黄,林中人从灰茫茫池面抬起头,望向这边。

      折柳望见他,不由一怔,思及奚名的话都要被他听见,忙道:“姐姐,我们去别处说。”
      奚名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笑:“你想去哪说?去杨姑面前说吗?”
      折柳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样充满惊诧,这种眼神狠狠地灼伤了她。“对我很失望?”她几近狞笑,“那真对不起,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说罢,奚名扔下她走了。

      然而才迈出林子,奚名已经在后悔。
      她本应与折柳在咸池等着杨缦礼佛完毕同归于家,这么个陌生之处抛了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和杨谙交代?
      奚名回过头,折柳已经消失在林深处。

      她如被五雷轰顶,疾步返回原地,左顾右望,却只见林子那头,折柳和一名青衣人一同离去的身影。
      “刘娘子!折柳!”她急得喊出名字,正要跑过去,却被过长的裙裾绊住,狼狈地栽到草泥里。

      奚名失去了起身的气力,蜷坐原地,折柳只剩了个青色小点,神似那日清晨,那辆接走折柳的挂了皁色帷裳的腓马宫车,令她嫉恨至今。

      它载走的只有折柳吗?还有她从小仰望的殊宠。
      曾经也是有过好日子的,父亲是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却死在镇压农民叛乱的途中。母亲为了挣生计,被人骗到了风尘里。她现在已快二十岁,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媒人都忌惮她曾流落妓馆,不肯介绍夫婿。
      只有杨谙从来没瞧不起她,什么都愿意和她说,什么好的都要塞过来一份。杨缦也曾暗示过:实在不成,就做郎君的妾罢,好歹有名有份,不至于晚来凄凉。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看出她冷淡下的自卑与哀矜,又担忧心疼她。却被折柳横插一脚!
      双泪簌簌而下,奚名闭起眼,一阵强烈的感受正摧毁着她。
      她是金碧辉煌下一块青砖,是漫天星辰后万分之一的夜幕,是香车宝马辗过的一棵草芥。
      她在房中织尽四季,等候垂爱,做尽春秋大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佛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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