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番外:夜宴 请 ...
-
寅时三刻,银漏将残,一室灯火无声无息融化在蜡泪中。绫帐四角金凤衔穗,低垂的流苏猝然抖如雨落,矮榻上酣睡之人轻促呓语。
伴随一声长叹,谢玄惶惶坐起身,秋卿点燃了桌案的尚方长明灯,就着微光往炉中添香。
他极其迷茫,四下转头掀开帱帐,看见秋卿才确认了自己所在,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妙龄少女身披流云帔,金灿灿的红色,像漂浮在绀青缎襦与流黄裙之间,气喘吁吁地在身后追着他,像一只五彩蝴蝶急转朱阁,始终追赶不及。
不断央求道:“云儿慢点,我跑不快。”
她蹁跹的衣袖垂着大片的花叶连珠暗纹,云瑞和莲花像泛黄的旧纸。
秋卿推开一扇窗,窗外圆月半遮,缓缓向西郭沉落。
时间多得可怕,连带斗转星移的速度于他都比常人要慢得多,愁思在无限中淹泡骨髓,琼浆变得又苦又淡。
谢玄喉头轻动,薄唇添了酒色,问,“她还没上来吗?”
“君侯忘了?那姑娘已被人带走了,她是新近在平阳立功那位振武将军的人。”
“哦,是我魇着了。”他淡淡地回应。
在窗前颙望明月,夜深露重使人恍惚,他轻闭起双眼,指尖随意抚过床下七弦琴,几道孤独的音弧缔成一曲苍凉。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乐者鼓瑟击筑,歌者低吟浅唱,音律浮华而靡迷。门外传来的笑声跃然与歌混杂在一处,便有三两人推门。
先入者头束玉冠,服裲裆,踏皁色黄金鸠头履,用剑鞘挑开从屋梁直下数尺的云帏,笑道:“陈留侯好兴致!”
这是当朝太傅河间王的世子谢修,掌管洛阳禁军与五营三千军,年头刚满十八,生就一杆长枪似的高大身骨,浑体光芒正炽。
他占了一张织毯独坐,目光斜向悠哉捧着一只卧褥香炉的谢玄。
谢玄衣襟微敞,对来者稍睁开双眼,旋即撑起半身,盖在腰上的丝衾滑落,露出一袭凌乱的薄衫。
他花了些力气,才从谢修的面容中看出些许年幼的模样。
“好久不见,世子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他笑吟吟地发问,因为无官无职,还像长辈一样称呼他作世子,这第一句话就让谢修有些不舒服。
两人确实是童稚时就结识了,那会儿河间王长子尚在世,他还不是世子,陈留王妃的女弟,河间王元夫人项氏携他登门造访。
那时他还只会牵着谢玄的衣角,叫一声哥哥。他们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世上不会有更亲近的人了。二人围着池塘放纸鸢,谢玄教他斗草和捏泥人。
“听说陈留侯大病初愈,所以特来贺喜啊。”谢修四围打量一番,见桌案还有未饮尽的酒浆,液体顺着倒扣的杓滴落,溅起沁人的冽香。
“才下病榻,就这般饮酒、纵情声色么?”
谢玄起身踩上地面的丝衾,走了几步,拾起酒杓装模作样地回想,“算来似乎好了有一阵,不过我病时睡得多,清醒的时间太久反而不惯,还是醉了好。”
舀了一盏正要饮下,看向谢修,后者笑道:“不必了,我后面还有公务。”
他就倾盏饮尽,懒得再动,直接席地续饮,睁开没到半刻的眼又合了起来,落魄掩盖不住俊美,形容颓唐如玉山将崩。
谢修静静端看他半晌,正色道:“昨日沈左卫的生辰宴上有人行刺,从平乐观逃到大市附近,进了乐律里一家乐坊,后来就再没有人见过他。我的人说,他们将这乐坊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你我所在的房间。”
谢玄抬手覆面,哼哼笑起来,“世子该不会认为是我做的?”
谢修亦不否认,“是你么?”
他直视谢玄半阖的眸,笑容渐退,乐声稀稀落落逐渐停止,他的话在安静中出奇清晰:“你把他藏在这里了,是吗?”
谢玄终于张开眼,炯炯灼视他。
“世子若认定是我,也不会亲自来这见我。世子若希望是我,更不必来,只需一声令下,就有人将我带到你面前。”
谢修微眯起狭长的柳叶目,肘倚膝头不语,威仪令人望之生寒。
谁能看出他幼时体弱多病,还有一个叫“阿犊”的小名,说起来还是拜谢玄所赐。
那日两人将纸鸢放着放着,就都没了影,再见时,是下人从水塘里捞出两具湿淋淋的小身体。
谢玄无事,对着父母眼睛滴溜溜转。谢修却始终呕不出污水,脸色像泡白的纸。那年他们一个六岁,一个两岁。
回到家,谢修腹泻连月,险些丢掉命,河间王给他起名叫阿犊,盼他学初生牛犊的顽强。
不知是不是承了名字的光,阿犊病好后,习武以自强,他早逝的母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年的弱子会长成如今健硕凛凛的少年。
谢玄微笑:“世子的属下且有屋檐避雨,受不得半点委屈呢,我仰见云天,危立独木之上,何故为维护一个素未谋面不明来历的人,不惜得罪大司马?”
当朝大司马,也就是他的亲叔父渤海王名义与事实上的职衔。
谢修轻哂一声,“那陈留侯认为是谁藏匿的?”
谢玄笑道:“谁都可能踩上我一脚。”
谢修淡然:“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于你?”
谢玄只笑不语。
谢修不禁扬起唇:“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我算是见识到陈留侯的才智了。”临罢把剑起身,走出几步,回首将目光垂落在谢玄面上。
“不过,”他道,“我好像未曾说过刺客的目标是大司马吧?”
他很认真地望着谢玄,往往这时候,收敛了几分忧郁无畏的戾气,像只是个好奇答案的学生。
谢玄笑了下,掩过去眸间一抹轻动,懒散地歪在酒旁,“难道不是?世子前来还能所为何事呢?”
两人目色一刚一柔,却是谢修由冷转淡,离开了。
目送谢修高昂的背影离去,谢玄眼里再度析出濛动的碎光。他又醉了,仿佛醉就可以化解谢修厌恶他的事实。
罢了罢了,都是命也。
靡靡笙箫琴瑟又起。他在乐声中翩然撇下俗世,忘却时间。
-
元日,遍街火树银花,阴沉的天幕将寒□□向八方。
昨日夜间就开城门迎八方宾客,车马成河灯如火龙。铜驼街水泄不通,公贵列侯探头跺脚,急得妆粉阑干。
队伍尽头在宫城的止车门前,这时大门还紧闭,百官下车列队在太极殿下方的丹墀上,台阶生霜,寒鸦啸叫,冻得人瑟瑟发抖。
陡然狂风乱举,铜驼街中道上一驾金根车风驰电掣而过,十六支骏腿如行军的长戟,齐刷刷踩在平坦的地面。
那是渤海王的车驾,皇帝特授九锡,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奏事不名。龙旂的纹被改作升龙纹,除却没有日月,与皇帝用的太常旗几乎一模一样,片刻间,金车大辂载着他从京中郡邸大摇大摆地长入皇宫。
少顷天光乍破,太极殿正门吱呀张开一道缝,随即带动地表轻微振动,双门缓慢地朝两侧平推。
百官自东西拾阶而上,在殿前除鞋履,趋过殿门,按品秩高低入座。又整冠敛衽、交头接耳,淅淅闲语中不知谁低呼了一声,“他来了!”
余人皆循声音所指望去,堂上灯如火树,百支香烛的华光煌煌照烂八方,谢玄旁若无人穿过大殿,衮衣上的黼黻甚华美,因无官加身,头上只戴三梁进贤冠,系在下颌的如血红缨穿着珊瑚珠,在胸襟拍打,已足够流光溢彩,艳丽卓绝。
因陈留侯的登场一年里也屈指可数,观赏他与讨论他成了元日朝宴上必不可少的娱乐环节。
疾病未消减他风华半分,随年岁增长,他在举手投足间更像他的父亲。
渤海王与景王兄弟不睦,人们大多认为渤海王留下谢玄,只是因为向死人讨不回一口气,所以折磨活人。
谢玄到后片刻,皇帝也从太极殿东首入殿,语声休止,大鸿胪唱赞请诸王奉礼。
渤海王在先捧璧再拜,原应由侍中接过寿酒与贺礼,皇帝却下座将他扶起,亲自受过玉璧。
此后三公、特进、金紫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千石、六百石官员奉礼,皆两拜。
大鸿胪宣,“皇帝请左右中郎、五营校尉上殿!”
谢玄抬眼看向结队入内五六人,穿着基本一致,戴武弁,或附紫貂,左佩木剑,柄部一律用玳瑁为饰。谢玄往年不曾留意,但今日有意,只消一眼,就猜出其中谁是近日被人津津乐道的振武将军。
少年腰身窄瘦颀长,拔如芝兰玉树,即使躬身行礼也要比旁人高出一截,浑身透着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劲头。如此出众,如此令他不喜。
献寿礼毕,官家赐宴于中外臣僚,特命五经博士沈茂与吏部尚书杜贲以“才性”为题,沈茂论同,杜贲论异。
现世尚谈玄远虚胜之风,人皆读《易》《老》,论有无,自是从双人对谈至众宾争相诘问,如春华之俱发,秋风之落叶。
面红耳赤之时,杜贲以一句“意可通性,言可称才,言不尽意,故才性相异”,就令在座莫不心悦诚服。
官家弃盏拊掌,赞曰:“辞约而旨达,言尽而意犹,乃平生之所未见!”
沈祎闻言,冷冷凝视着杜贲。
下首的黄门侍郎张琰轻咳了一声,这沈茂是沈祎的同族叔父。
官家眸色沉了半分,凝一缕忻然的笑,复道:“沈博士作七百余言,亦是辞条丰蔚、才藻动人。”
沈祎的面色融洽了一些,满嘴谦辞,起身遥向官家进酒。
随后,他却彻底笑不出来了。
张琰请了一道圣旨上殿,他检视无误,观摩朝臣,在目转渤海王时,不着痕迹地低下眼。
俄而扬声道:“平阳一役,杨卿阻敌有功,宜出为弘农郡守!”
此言一出,铿锵落向大殿四角,满朝文武哗然。
杨谙丝毫未觉一般上殿再拜,从张琰手中接下圣旨,叩谢皇恩。
谢玄的目光穿过傲然挺立的杨谙,大殿紫色的承尘下,氤氲酒气、杳杳灯火,遍布朝堂的渤海王一党坐姿各异。
或俯观低视,或举手摆头,或躁动交语,其面皆如凝雪烟雾,其容皆若隐若现,衣衫挽挽挂水波,双眉倒吊一锭鼻,神情暴怒口袒厌恶,烜烜一席吃肝挖心的忿相浮屠画。
那之中渤海王眉梢疏冷,眼若倒月钩,虽睥睨众生,竟几有慈悲色,为火烧的地狱图景平书一笔触目寒霜。
杨谙捧旨起身,扫过众臣,并不避讳地朝寒光的主人看去,两相对望如电闪雷鸣,把所有在场人的心都提拨起来。
须臾,他已不知胆寒翘着尾巴摆头回座,唇边还凝着半抹未褪的笑意。
宴尽,谢玄听着熟悉的声音请他慢步。反而加快了步子,簌簌踩着覆雪走下玉阶。此刻星尽日晦,眼前迷濛的天空却剪出两道乌影。
一人戴武冠,左加金珰并附蝉及貂毛,腰挂山玄玉、金玺朱绶,佩银剑,另一人服装与之相类,而装束全异的则是谢修。
谢修对他笑问:“陈留侯,后头有人找你,怎么不搭声?”
前者施然转过身,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谢玄向他作揖,顿了顿,道:“渤海王。”
天穹又飘起雪屑,落在渤海王灏乌黑的发上眉间。
谢玄不由依稀想起,父亲去世时四十岁,十日水米未进。一辈子锦衣玉食的帝子,生命最后饿死在春日的尽头。
与现在的渤海王相比,父亲当时是如此年轻,可是头发像长在枯枝上的三冬雪,白得发亮。
洛阳城内外十里白雪浩瀚,青瓦朱槛躲入拂晓前的悄然。渤海王漠视着谢玄,仿佛他的声音太弱,落雪轻易就覆盖,所以未曾听见他问安。
气喘吁吁赶上来的中书侍郎项俭朝三人过礼,赔笑道,“陈留侯,该唤仲父才是。”
谢玄垂下双目,谢修依旧笑若春风:“原是舅父,晚辈与大王说话,竟忘了走在长辈后头的规矩。”
作为谢玄与谢修二人母亲的兄长,项俭毫无尊长气质,殷切忙道:“不敢不敢,中军言过了。”
渤海王倏然一笑,对谢修发话训诫:“竖子,该说你什么才是,你的‘父’太多,反连这‘孝’都忘了。”
谢玄听明白,这话是讽自己的。
徐徐笑了,再向渤海王作一揖,“仲父教训的是,侄儿谨受教。”
他向来挺着脊梁避世,项俭见他难得松口,亦是欣慰,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后与谢修搭话,撂下一步,让他与渤海王同行。
地上的雪越积越厚,转眼已可胜步印,谢玄与渤海王走在雪里,四合的雪声、风声、人声远近传来,断在耳畔。
“新任弘农太守,认识这人么?”渤海王说话间目不斜视,行如疾风暴雨。
谢玄动作稍停,方道:“不识。”
“其父是杨启,人称杨幽州、杨抚军,景王的左膀右臂、得力股肱。”
白雪呈鹅毛状撒下,二人来时的行迹逐渐淡却。
“杨谙十四岁入宫为官家伴读,十五岁入羽林军,后几经升迁,做了步兵营几百人的头领,随军出征三回,次次都战绩平庸。你不觉得,这太守来得太轻易了?”
谢玄道:“侄儿愚钝,不大懂此中门道。”
他数番自晦,渤海王浑不在意,饶有耐心地说,“雏鸟在满是猛禽的屋里活不久,官家是嫌洛阳水深多精怪,滋养不起他的爱宠了。”
谢玄忽问:“那仲父认为他是一条好狗吗?”
渤海王回头望着他,眼下漾起交缠的笑纹,“有用的狗才是好狗,你觉得呢?”
说罢,屈起一角衣摆跨上高大的金根车,后方的谢修紧跟其后,临门朝他转来,绕阙的灯火在他面上交织得唇是红,肤是白,眼若碎星,鼻似山嶂。
谢修眯眼笑道:“陈留侯,不必太谢我的引荐。”
谢玄望着马车悬挂的大旂上,升龙纹章在黎明中渐行渐小,唯余九旒不时拖地发出簌簌声。
雪漫牙道,天幕尽头发芽的微亮又覆上另一层清光,光线折射下,他意外看见自家马车无画的赤旗上,在旗幅的一角,生出一块深绿的霉斑。
他忍俊不禁,转头吩咐随从:“去公主府问问,宜阳何时回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