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蘋塘   天色黑 ...

  •   天色黑得快,傍晚时分的天幕已云汉闪烁。
      折柳周身浴满星光,蹲到池边弯腰掬水,透净的水流丝丝缕缕从她的指缝中流走。

      “你今日来,没有被人发现吧?”谢玄笑着,意有所指地揶揄,“比方说你的……夫君?”
      他早就知道杨谙离京了,否则也不会拜托宜阳今日去请。

      折柳没有去细想,面之缘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谁,也没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暧昧,只是低下头呢喃:“他不是我夫君,他是个骗子。”
      谢玄轩眉:“世上的男人,有几个不是骗子呢?尤其爱骗妻子,说自己爱他们。”

      折柳觉得好笑,同为男子编排起其他人来,倒是完全嘴下不留情。

      她掏出绣帕擦手,想起杨谙,有些心神不宁,脚底一滑,身体有一刻失去了平衡,赶紧往亭榭中退步,但是帕子却落到了水里。

      “啊,我才绣好的手帕……”她沉痛地朝池面伸手,说话这功夫,帕子已经飘远下沉了。

      谢玄伸手一把拦住她,衣袂宽长,“别去,随它走吧。”

      她竟清楚看见他的恐惧争先恐后出现在脸上,眉宇紧颦,双眸忧心忡忡地映着粼粼波光。
      折柳看出来,他怕水。

      怕水的人,却在府里建了一片偌大的池塘,还流连于水榭间,在这里焚香、起居。

      谢玄破碎的神态很快被他一以贯之的疏离冲淡了。
      “我不是怕水,我怕你被水带走了。”

      她笑起来:“你怕水?我还以为王公贵族才不会有怕的东西呢。”
      “非常多。我还怕与人太亲近,会伤害他们。”他望着水面明漪,瞳孔亦随之幽微转动,“所以,我从没有过朋友。”
      折柳不解:“你没有朋友?”
      “这么说也不对,也是有过的。很小的时候养过一株草,它是我多年来唯一的朋友。”

      折柳惊呆了,他的朋友居然是一棵草。

      “其实没人会认为它重要,可是我太怕他们伤害它,折磨它。”
      她问:“那你把它藏到哪儿去了?”
      谢玄摇摇头:“最后我把它从水里捞出来,扔掉了。”

      折柳一愣,不知道说什么。

      见她茫然困惑,谢玄自嘲一笑。“很失望吧,我是一个这样懦弱的人,保护不了,就亲手毁掉。”
      她安慰说:“你也是为了保护它嘛。”

      折柳其实有些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喜欢和他相处。
      虽看着放荡不羁,实则并不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他认真听她说每一句话,只因他乐意听。他说的每句话,也是因为他想说。
      不像她自己,已然参透汉人的九曲回肠,把话藏进心里,一点一点小心挤出芽来。

      谢玄用眼睛描摹了她半晌,忽问:“若有人要我的命,你会保护我么?”

      这样的玩笑谢玄开过不少,用来调戏少不更事的女孩,喜欢看她们愁眉苦脸,企图为他肖想两全的可爱模样。
      假装有人很爱他,是他最欢喜的游戏。

      折柳惊讶于他的问题:“当然了,你怎么会这么问。”旋即冲他笑了下,像昙花在夜里绽放开,“现在我是你的朋友了呀。”

      风里蝉雀孤鸣,潺清的水波将蘋草迎来送往。

      谢玄目色微动,旋即绽出一抹比月光更冷的笑。
      他好像突然之间不太高兴,下意识摸索身遭,才想起这会儿手边没有带酒,更感无所适从,心如死水。

      “君侯。”身后有人唤道,是那日的侍女。

      二人走到水榭里,秋卿低声说:“方才宜阳公主的凤驾去杨邸接这娘子时,左卫府的亲兵正要把她带走,是玉竹搬出公主的面子保下来的。”

      谢玄转目望向呆呆仰望星空的折柳,“她已经被盯上了?”
      侍女默认了。“君侯,她的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她担心地仰望他。

      汝南王入京后,谢玄久受幽禁。后来渤海王来了,他为保护自己,选择自禁,虽爱好广泛,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烟花粉黛,消遣度日而已,犯不着为此搭上自己,这是他一直以来能够平安无事的原因。

      他笑了笑:“秋卿,我在玉寒坊出面那日,就已经被盯上了,何惧再添个罪名呢。”
      说起来,秋卿就愧疚不已:“都是因为我,若非……”
      谢玄温和地打断了她:“我早已厌倦了这么苟活,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松快的一日。不必再自责了,好么?”
      他带着些不由分说的意思,秋卿只好躬身低头。他回过身,望着折柳的背影嘱咐说:“好生送她回去。”

      -

      沈祎没拿下折柳,出师不利气得牙痒,正要再战,渤海王派人来报,却叫停了计划。

      祖颜在沈府堂中拢着衣袖,是这么说道:“那刘娘子现在已是公主的座上宾,引人瞩目,都不好不明不白地押走,不然事情闹大了,往后干什么都不方便。”

      沈祎没话可说,像块被晾在那的肉干。
      祖颜又走近来,抬手附耳:“还有个事,殿下让下官只同沈左卫说的。”

      渤海王英明,料着沈祎喜欢私自动手的坏毛病,要压制就必须让他觉得自己被偏爱。

      他果然凝眸认真听了,祖颜说:“宜阳公主只是个女子,她没有道理阻拦左卫的路子,是有人利用了公主,暗中与殿下较劲呢。”
      “能让公主做顺水人情的可不是一般人,必得是皇亲国戚之辈。沈左卫,殿下是要等待时机揪出这狂人来,此事交给左卫放心,可是底下人做事没轻没重,左卫可留意着,别叫他们打草惊着蛇了。”

      沈祎在肚子里捋了捋,终于笑了。
      “我知道了,请殿下放一万个心吧。”

      折柳坐着公主凤驾离开后,杨府当天就炸开了锅。她回到家里,感觉自己也成了公主,看不起她的人对她竞献殷勤,连奚名同她说话,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大家的好奇心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其实她连公主一根手指头也没见过,不知该怎么满足他们。

      没几天,她就只让沉默寡言的东杨伺候自己了。

      东杨出人意料的硬气,主要则是对钱有骨气。因折柳折了自己两个月月钱,大有一辈子不跟她说话的架势。

      折柳觉得自己似乎错怪她了,她连头发也挽得特别不好看,要么太紧,要么太松,像座歪斜的小山包坐落头顶,更别说是剪彩人这种精细活。

      “对不起啊。”折柳尝试道歉,清楚地从铜镜里看见她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听起来很阴阳怪气。

      东杨冷漠地低着眼:“少了赏禄,我家整个正月都过不好。”

      折柳表示非常惋惜。想着无以为报,提出给她绣朵花。
      东杨快被气笑了,嘴上也不客气:“你得赔我。”
      折柳说:“可是我没钱啊。”
      “你怎么会没钱?你讨郎君高兴些,不就有了?”东杨撇撇嘴,“真是个怪人,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妾,和夫君对着干。”

      折柳只能笑笑,说:“我想办法赔给你,好了吧。”

      -

      两个月后的寒食节前夕,杨谙从弘农回都了,冒雨大步走入,推开卧室房门。
      杨缦忙着指挥铺褥备衣、点炉焚香,杨谙沐浴罢,接过热巾擦面。

      他急匆匆地从弘农赶了回来,人还没见着,被杨缦的话当头一棒:“你说什么?宜阳公主的车带走了她?”

      杨缦称是:“太古怪了,宜阳公主怎么能认识刘娘子呢?”
      杨谙想了想,冷笑起来。宜阳公主认识不认识暂且不论,宜阳公主的堂兄——陈留侯,她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又问:“也是公主的车驾送回来的?”
      杨缦回忆着,说:“好像是一驾普通的马车,天色太黑,守夜的没看清。”

      来日时晚雨歇,折柳朦胧转醒,拨开帱帐便看到窗纱上映出一道庞然巨影,她推开门一瞧,断阴山在将头拱入屋檐,咬食她窗上悬的艾草。

      她忙跑出去将它的脸推开,“你这个坏家伙!我好不容易才挂上去,今日你就给我吃干净了!”

      不用猜也知道谁把马放到院里的,断阴山随主人,毫不客气地呲开大嘴作势要咬。
      她迅速收了手,它又回过头若无其事继续撕扯、嚼食,羽睫盖住圆眼一眨不眨盯着她,嘴唇掀动搓磨,不时露出洁白的牙齿,吃态十分安详。

      折柳站那呆呆瞧了会儿,觉它耳朵毛茸得可爱,不禁爱心大发,尝试去触碰它的脸颊、前额。
      平滑干净的手顺在马毛间,断阴山微微歪过头,双目也半阖起,在她将停未停时还将头靠上前,无师自通地示意继续。
      她呵呵笑了,手移上它的鬃毛,将两侧毵毵长毛梳开全部归拢一边,给它像小姑娘一样编了条辫子搭下来。因它的青发亮泽,光线不同显得颜色有异,辫子也呈出五花交织的花纹。

      “你好漂亮。”她由衷地赞美它,也不管它是否真能听得懂。

      杨谙出门就看到这危险一幕,“你……”
      却见断阴山怡然自得,一人一马相处融洽,倒是他显得不合时宜了。

      他走到身后,把住马儿的笼头。

      折柳已蹲下去捡被小马撕得遍地的残叶,未经打理的长发在白练衫上披了一身乌沉。
      杨谙抓过她的手,叶片纷纷扬扬从交握的指间落下。烁亮的眼打在她脸上。“宜阳公主和你说什么了?”

      清明前后天气还藏有温吞寒意,洛阳尤甚,折柳指骨冰凉,皮肤爬着模糊的茧。她挣了挣,没能脱开。
      她答:“公主说可以帮我回平阳,还能给我找阿母。”
      杨谙一哼:“你非要我把事情点破是么?”

      折柳投来的目光多了分委屈:“我做什么了?公主要见我还救了我,难道我不同意见吗?”
      她把指头蜷在一起抽走,“杨谙,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杨谙哑然,她已转身入室去。俄而从窗子探出头,将窗也合了,留下他与断阴山大眼瞪小眼。

      杨谙吃了顿闭门羹,非常脸面无光。
      她说得不错,她也没做错什么,错的另有其人。

      杨谙朝被折柳摸得摇曳生姿的断阴山出气:“美色误人,你又不是人,怎么也为她屈服了?”
      它听不懂,甩甩脑袋,辫子也跟着漫空摇。
      杨谙踟蹰片晌,骑上马向大市方向走。

      碧空如洗,雨后景色清晰湿寒,他在往来络绎不绝的街中短缰款款行驶。玉寒坊门庭冷落,侧身一跃下马,将断阴山交给马僮,走了进去。

      底层统共寥寥几房客,二层则空无一人,皆双门紧闭,内里尽是缭乱的光影。
      他心有所想,又登上三层,未走出多远,就与那日和折柳隔了三层楼戏笑的谢玄打了照面。

      谢玄不是见一面就会忘的人物,仍一袭青衫,发丝飘散,就像早上的折柳一样。视若无睹走在天光下微微发青的廊子,自然而然地与杨谙擦肩而过。

      二人影子相交之时,一潭积在窗槛的水氹反射了流芒,闪过杨谙微眯的眼。
      他下颏立即鼓起遒劲的肌骨,但不露声色,背道相驰四五步,猛然回过头,眼若飞隼利目扎向后面的人。

      未料谢玄也驻足了,正在回望着他,目光和煦得多,被发现了也不臊,勾翘的唇角很容易就泛起微笑,对他颌首。
      “弘农太守也来这吗?”

      杨谙微微抬起下颌,“你认识我?”

      谢玄眉目清澹,身姿潇洒羸瘦,笑如雨日廊间的沁水凉风,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令人高兴了。

      “三楼是乐伎起居之所,不设雅室,若有宾宴,烦移步楼下。”

      谢玄说完就走,根本没把他这小官的问题放在心上。

      杨谙审视了他一会儿,颌骨一松。

      “昨日刚从弘农回来,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拙荆外出一趟,身上有样东西丢了。”

      谢玄扭过头笑道:“丢东西不是正常么?”

      杨谙冷冷凝视他:“旁的也就算了,可这贴身的东西丢了,却不像是大意,倒像不知被谁有意取了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