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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遇   杨谙的 ...

  •   杨谙的眸子猝然凉透,像被一手抹去上头的水珠,黑漆漆地盯着奚名。

      不过奚名没有看见,耳内都是振聋发聩的心跳,她昏头转向地等待他的回应。

      他没有她预料过的所有反响,既不温柔细腻,也并不情潮澎湃,甚至有一丝怜悯,像对妹妹说话。
      “奚名,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不必担心。”

      奚名含泪仰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她不明白,如果要给她找好人家,早就把她许给邱棣了,不是对她至少有少许意思,为什么把她留下这么多年?就算天大的好人,也不该一味付出,不求回报呀!

      “郎君讨厌我?”她已过婚龄,不可能像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只能尽力保持庄重,还是不住委屈。

      “我不讨厌你。”他直言,“我向堂姊承诺会照顾好你,就会为你的事负责。像今日这样的话,往后不必说了。”

      他打开门,迎面见折柳站在檐廊下。不知何时又下雪了,她的神情埋没在雪影里。然后才注意到前方的杨缦,与旁边的东杨。

      奚名一见屋外这阵仗,脸上却泪痕犹挂,羞得恨不得找块地钻进去,捂着脸小跑离开。

      折柳想追过去问什么,杨缦拦住了她。
      杨谙扯了个慌:“被香熏着眼了。”
      折柳望向他,仿佛他是在回答他似的。他瞬间板起面孔,又觉有矫枉过正的嫌疑,便坦坦荡荡地正视着她。她像个赌气的孩子,湛亮的眼眸一眨不眨。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多余,她根本不在乎别的,脑瓜子里只想讨个公道。
      一句话定了生死:“对主不敬是犯上,该当如何便如何。”
      杨缦躬身:“那便扣了正月的赏禄,郎君意下何如?”
      杨谙点了头。

      仆人做一年就是盼着正月那可抵两个月的赏禄,东杨在府里拿惯威风,头回被罚得这么重,然杨谙冷冷凝视着她,她也不敢造次,匆匆谢过就退下了。

      杨缦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郎君在意得紧,经过这次重罚,往后东杨这群老人也不会再欺负折柳。
      不过她面上仍维持着管事的刚正不阿,提醒道:“还有刘娘子……”

      杨谙正对折柳:“规矩学到狗肚子里了?”
      折柳哼了一声:“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是她先惹我的,奚姐姐不该都告诉你了吗?”
      杨谙挑起眉:“祸是因你而起,你还顶撞,往后的月钱都不要了?”
      折柳被直戳痛处,沉痛感知到什么是孩子套着娘,下巴兜起来轻颤几下,忿恨地屈从于他。

      杨谙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样子,心里想笑。
      但他只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冷酷,让她立即回自己的屋里,然后把杨缦叫进屋里,吩咐起自己上任弘农后的府中事宜。

      -

      烟云锁月,室光黯然。
      棋枰前的花鸟鱼夹帘半卷,炉火煎熬,催生起一波接一波的余热。

      沈祎不看棋局,目光时而飘坠时而打量,手头的白子啪嗒一声滑落在案上。

      渤海王不满地抬起眼,“下棋就下棋,走神多少回了?”

      沈祎不迭告罪,匆匆引袖落下一子。渤海王定睛一望,索性把手里的子都掷回盅里。
      “这不是替殿下着急么。官家趁着中书监丁忧,一日内连下十道圣旨,项俭那老家伙也是老眼昏花,竟没仔细检查,放了过去。”

      弘农郡守一直空置,在朝中是心照不宣的事。因属洛阳地理上的左膀右臂,朝中虽是州郡兵悉去,兵力集结在地方诸侯手里,而弘农、河南二军仍置兵权,实际都由刘冀都督司州诸军事时,一并代为管理。
      皇帝此举,就是把弘农兵的一半管辖权让渡给杨谙,让他以弘农太守的身份,可以与刘冀争个高下。

      渤海王早看透他此番夜访的目的,捧了手边的酪饮啜入口中。
      沈祎去岁想讨好谢修,结果谢修根本不屑于搭理他。这会儿他借着杨谙高升一事,想鼓动渤海王收拾杨谙。

      “行了,平阳围剿一事,念你是一颗忠心忙中错,孤也不追究你,往后是事需得多酌三分,不可叫人捉你把柄。”

      沈祎感激不尽,下地就叩谢恩典。

      渤海王免了礼,放下酪盏,凝眉道:“官家弱冠以后,野心就膨胀了不少,表面乖觉,背地里却用暗中培植心腹,这个杨谙,不能让他的枝条长得太壮实。”

      沈祎不由心头大喜,按捺着笑,试探道:“殿下可是已有主意?”

      渤海王哼哼一笑:“你不是早想好了?他既然宠幸那个胡女,就让他做个风流鬼,也算死得其所。”

      -

      上元后,杨谙正式出任弘农。
      清晨浓雾不消,人的脸都融成一片,乍看煞白,像壁画里的人。杨缦不舍,奚名更是既不想又不忍不话别,哭哭啼啼的叫人疑惑。
      牵牵扯扯坐上马,杨谙侧过脸低下眼眸,尽量不引人注意。折柳伶仃立在人群最后,眉宇凝着一团混浊的飘忽,恹恹盯着地面,根本不在看他。

      他有点失望,最后对杨缦点头致意,纵马离去。

      走出巷口时,他又拧头乜了一眼,杨缦等仍热切目送着他,而他却穿过重雾似的人烟,望见折柳正抬头注视。她没料到他会回看这一遭,猛把头一摆,折身入门了。

      -

      杨谙出京半天后,傍晚,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一群重甲打扮的人转瞬将杨邸围个水泄不通。

      府中没有个能干事的男人,杨缦只得硬着头皮出门应对。

      “步兵校尉自平阳带回一名刘姓女,经查此女与匈奴有关联,恐为胡人细作,速速交出,否则与之同罪!”

      杨缦一时间没听懂,随后才猜到是指折柳,想让僮仆见机去寻邱棣帮忙,却早被料到,给丢了回来。
      她战战兢兢试图问:“不知大人官署是……”
      领将恶狠狠地打断她:“还有微言,可是想抗命?”

      杨缦久居深宅大院,就是去乐坊把奚名赎回来那会儿,就用尽了她平生胆量,何曾与朝廷命官打过交道,直愣愣慌了神,左思右想,为保府邸安宁,只好暂时妥协,让把折柳叫出来。

      折柳一头雾水走出门,一声令下,这群士兵毫不怜惜地撞开周围人,就要迅速把她架起。
      危急之际,杨缦欲言又止,只能再度冲那僮仆使眼色,低声道:“他们一走你就去,来得及来不及也看命里是有是无了。”

      正当众人绝望地看着折柳被带走时,却听一道女声高亢横出:“何人在此惊扰宜阳公主凤驾!”

      众人闻声回头,巷口不知何时驶入一辆骈驾油画车,雕兰绘雀的门窗紧闭,一个娇俏的小侍女从耳板跳下来,双手拢袖,眼睛吊睨着兵队。

      这超出领将的预料,又难以想象京中会有人冒公主之名,无论如何,便先在车前屈膝行了个礼。

      宜阳公主早已出降南阳郡公尹漱,不过公主非常亲近母兄,值近日生母林太妃寿辰,终于受召入京贺寿,洛阳不大,消息更是快,在场皆有所耳闻。

      侍女着装样貌都不在凡品,只问:“你姓甚名谁,名列何部何署,为何对公主的客人无礼?”
      杨府的人都惊呆了。杨缦沉思须臾,便捋清了其中关键——她是被“同罪”一说吓傻了,即使到民宅提罪犯,哪有不说清身份与原委的,人家就是打她一家妇孺措手不及,后续救人也不知关在哪。

      领将嘟囔半日,说不出个所以然,一会儿说是禁军,问是否中军意思,又急忙否认,答是左卫府与禁军共同下达,他一个奉命官员哪里清楚。
      而他手握的公文上,落款的官印如同鬼画符,认不清字。
      最后,他终于是理论不过了,恋恋不舍似的放下折柳,悻悻收兵,回去禀报始作俑者。

      见人走远了,杨缦忙带着门庭上的众人冲油画车跪地问安,折柳也懵懂地跟着跪。
      小侍女将二人依次扶起,仔仔细细端详了折柳的模样,狡黠地掬起两颊。
      “姑娘果然生得好,这我便好回去交待了。”她话里有话,语态暧昧。

      其余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侍女却毫不在意,回首将烟罗袖一挥,马夫将车门打开,内里居然空无一人。

      掰扯半日,大家拜的都是个空壳子。

      但此时杨邸无一人胆敢声张,生怕引回了那群恶兵,就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一个接一个低下头去。

      “请吧。”小侍女对折柳说道,脸上满是期待。

      折柳回头看向杨缦,杨缦哪敢拒绝,匆匆点头,目送她上了去,简直哭笑不得,朝那个呆站原地的僮仆叹气:“……算了,你还是去邱家问问,有没有什么门道能查实这事的。”
      她一介平头百姓,连宜阳公主在京住哪儿都不清楚。

      -

      折柳自打上车,微张的嘴就未曾合起来过。车内雕花、壁画瑰丽堂皇,两扇窗上各缀有一枚鸡子大小的夜明珠,夜色初降,珠色温润似水,不夺其余光彩。

      看了一路她还没把图画看尽,车马已经停在一幢双门大开的府阙前。
      门楣新上了漆还未干,于是不挂匾额,门内有影壁,只能管窥宫灯缓缓铺入走廊,就被夹道的绛丝步障遮蔽,不见行人唯顾风影。

      折柳循着光亮前行,被风吹得心里直发毛,这偌大的公主府怎么如此吝惜侍者?

      约莫穿过两道门,转入一处望不到底的楠竹林,草木幽静,毛毛亮光透过清寒细叶撒来,几堵叠石之后,赫然现出一座南北通透、灯火通明的覆雪亭榭,明净的厅堂尽头是波光粼粼的月下池塘,右面矗立的小室有人影合暗香浮动。
      她踏上榭内,欲暗睹公主芳容,却见室内还悬了一屏花鸟鱼纹丝织风帘,再深入就不合所谓的礼数了。

      折柳灵机一动,索性直接对着帘幕跪拜,高呼“拜见公主”。
      没有人应她,静得只能听见竹叶的梭梭声。她站起身伏在帘上倾听,伸手掀起一角,内室空无一人,桌案有只莲花状错金铜熏炉在袅袅散着香雾。

      折柳正为这一路诡秘到无错愕,身后冷不丁冲出一段抑制不住的低沉笑声,像鬼魅,像浮灵。

      她幼时听多了那些山神鬼怪之说,嘴上不信心里却怕,尖叫压在喉底,仓促回眸,做好准备才慢慢睁开眼。

      是个名副其实的人,轻袍缓带,一柄招风扇搭在手臂,随意罩一件银丝织花大袖衫,兼有月的缥碧清辉与瓷的端方矜贵,不是陈留侯又是谁?

      “怎么是你?”折柳的脑子快转冒烟了,“不是宜阳公主要见我吗?”

      陈留侯不答反问:“你很失望?”

      她嗫嚅:“当然不是。”

      他笑了:“那就陪我说会儿话,阿古达玛。”

      他念她的名字比第一回更好听了,清朗温润,那不标准的节律敲得人心痒,尾调的气音,好像将名字送入了风里。
      阿古达玛在鲜卑语里是“广阔”的意思,他的声音中有肃肃松风,让她想起平阳城外被风吹拂时如翠羽波动的松涛。

      折柳不自觉笑了,星眼明睐,凝着他不说话。

      他也这么回望着她,她不像其他女子,一眼就红了脸,而是细细将目光在他脸上筛着,神情逐渐有几分浅浅的困惑。

      “可为什么是你?”话题又拐了回来。

      陈留侯愉快地解释:“她与我打赌输了,欠我一个人情。我就让她请你来,做那日没做成的客。“

      “你认识宜阳公主?”她更惊讶。

      陈留侯莞然:“她的父亲是先帝,与我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怎会不认识?你会不认识自己的亲人么?”

      折柳好像突然才对他的身份有了可观的印象,藏不住惊讶,“你、你?那你是……”

      他闲闲向月下涨满蘋叶的璧池边慢步,她好学地跟上前去,听他语态轻飘:“你问的是我的名字,还是那些身外之物的爵号?”

      她认真地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大袖衫的衣袂如云流动,香风遍袭,不是某种香料,都藏在手腕与颈侧,一动就满身生芳。

      陈留侯侧过目光,微微一笑。

      “我的身份,不过是皇室宗亲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连父亲的爵位也没能继承,实在贻笑大方。我的名字倒是还算特别:玄者,天日太虚也。姓谢,字云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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