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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怜芳 折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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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或者说是呆愣,没有成功从回忆里走到现实中。
“……我不是阿父的女儿?”
杨谙低下头,发现饱酣的笔尖已把纸洇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是日时间紧急,我的人只抄了你手里那一张,别的来不及记下。但我绝不会骗你,你要看到原文,需要一些时间。”
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瞳孔也塌陷了一般,没有一点光。
“……阿父也知道。”折柳无力地滑倒在地上。
“我不是亲生的,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他还对我那么好,他教我骑马、吹笛子、唱歌。阿翁说那日散跟我长得一点不像,阿父什么都不说,因为我就不是他的孩子,可是、可是我却害死了他们。”
杨谙下座抱住了她,她浑身冰凉,与漆木地板融为了一体。“我可以帮你找你的生父,但不一定能找到,而且,”而且会损害她母亲的清誉。
“不、不。”折柳感觉自己烧得厉害,囫囵不清地拒绝,“我只要阿母。杨谙,帮我找到她好吗?我不在乎我是谁,我只想要阿母。即便她不想见我,让我远远看一眼也好……”
杨谙把她放到床上,她哭得有些神志不清了,衣衫凌乱。他给她盖上被子,也钻了进去。她抓着他的衣襟苦苦追问,他只好轻声答应了一句。
“我会想办法的。”
他拥着她,想让她冷静,她一直哭到蜡烛烧断,将枕头被褥都浸湿了,才体力不支地晕睡过去。
东杨和云喜端着洗具进来时,杨谙正在案头奋笔疾书。她们走进内间,不期看见床上睡着的折柳,一时明了,认为二人办了什么事,绯红着两张脸走出来。
“郎君,可要我们伺候?”东杨壮着胆问。
杨谙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吧,明天早上再来。”
折柳在陌生的床榻醒来时,屋外日头已盛极。她一骨碌翻起来,衣物还完好,就是夜里不知谁给擦了汗,衣带不是她一以贯之的绑法。脸上是干涸的泪,脑子有些朦胧意,心里不时一抽痛。
她扶着床猫下腰,才缓缓站起。
里外找来找去,那张清笺已经不见了。
枕边只留下一张纸片:已着人不日出发前去平阳,昨夜事不可告人。阅后即焚。
折柳感觉心泡在一汪温热的水里,被人轻轻捧着,不由一笑,但这番温柔,也不得已点到即止。
她早已在半梦半醒之间决定,找到阿母后,就回平阳和阿母一起生活,再也不回来。
如若阿母不要她,她就住在邻近,她再也不要阿母受到伤害。
杨谙没再逼过她,她也没提过要走的事。不过他偶尔会试探:“找到母亲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支支吾吾:“走一步算一步吧。”
所幸,她的酬劳分文不少,虽然一个月下来分量不比奁内一支簪子更重,好歹日子是值得的。
杨谙听她这么说,还挺高兴,觉得她慢慢想通了,不似先前那样倔强。
有时想靠近她,但被拒绝,也不恼火。
他甚至会唤她阿古达玛,她不喜欢他这么叫自己,他明明讨厌胡人。姑射山上那两个小兵说过,他的父亲就是被胡人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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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而已,洛阳的秋就悄悄脱下了树的绿装。西厢窗前有株海棠,细细密密的绿瓣一夜之间瘦减大半,乍一看枝头细峭,像被寒冷熬成皮包骨。
因要赶着裁秋衣,奚名送来不少经手的织品,让折柳很不好意思,不知何以为报。
其中有些已经织完数月,但奚名不忍见它们刚刚舒展枝条、盛开花冠,就被收入箱中空空坐老,因而不时总是摆出来照照天光,尽管这可能会加速褪色,也没有人特意关注她的画技与针法。
只有折柳认真地看,每一块都观察纹案、配色,并赞不绝口。
奚名偶尔问她:“你说我这手艺,可能觅个好夫婿?”
折柳说:“杨谙不是很厉害,还没法给你找个一表人才的夫君?”
奚名默然红了脸,踩踏板提综,用梭仔细穿入一条纬线,一壁调整位置一壁打纬。
“我出身差,父母又死了,郎君能收留我就已经很好了,怎么还能奢求别的?”
她说不出的愁肠百结,总是在意杨谙是否为她做得太多,自己又是否忝居其位。
折柳读不懂奚名的悲秋心情,只能尽量劝她开心。
但折柳自己也有心事,眼看冬天快来了,她越发担心阿母在兵荒马乱的边境,在无数难民比邻而居的乱地,傲洁的阿母该怎么生活。
阿母可不会像自己一样,去山里隐居,吃野草、喝雪水的。
她需要书,需要孜孜不倦地织绣,才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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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杨谙与三两好友在花月坊酬酢。赵嘉来晚了,饮酒告罪。杨谙掩眸一哂,“是对我这桌酒菜不满意,不肯赏脸了。”
当众给人难堪,不是他的作风。大家都有些尴尬,邱棣使了他一眼,他愣是不接。
赵嘉猜到他已从别处知道些什么,谦逊地笑道:
“别处再好,也比不过小人有幸吃的莼菜鲈脍。小人庸碌之身,没别的心愿,只想吃得长久、吃得稳当,至于那些个心比天高的,已狠狠管教过,不会给校尉再添麻烦。”
杨谙端着酒盏没应答,邱棣冲赵嘉摇头。
赵嘉转了话题,呵呵笑道:“有心事?”
邱棣接腔:“你是在座唯一成婚的人,为他指点指点。”
杨谙说:“你怎么知道?”
邱棣说:“还有空找我们喝酒,一副不想回家的架势,很难看不出来。”
赵嘉笑道:“是那个小娘子吧?”
他怎么感觉不到,有这么明显么。
杨谙暼了眼赵嘉,说:“我是想给她找一个走散的亲戚,可是转念一想,找着了,她就不得不走了。”
赵嘉建议:“将人一并接到洛阳就是。”
杨谙叹了口气,邱棣说:“她这个亲戚有些奇怪脾性,怕是不肯来的。”
赵嘉瞧出些二人不愿多言的端倪,想了想,说:“北方兵荒马乱,找人是需要费时间的,一年两年三年,瞒着哄着便是。至于别的就更好办了,娘子喜欢什么,便花些心思置办,主要是,得用心。”
临了,二人都冲杨谙做了个志在必得的笑脸。
杨谙依旧没有给折柳带来什么有关阿母的消息。
倒是带回了大市的小食:——她爱吃的貊炙、胡饼,有时是些珍贵的酥酪,往往要排很久队,可能排到了,还没了。
她不肯吃,很不高兴地问:“三个月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帮我找?”
他说:“路这么远,哪有这么快,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又转头指指食物,“奚名,别客气。”
奚名坐在两人旁边,待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讪讪点头,也不敢伸手去拿,就埋头把吃的都替她摆整齐了。
奚名离开时,折柳还在生闷气,杨谙逼着让她说话,所以也没人注意到少了个人。
回到房间里,奚名面对的还是一屋子颜色各异的料子。
平时她看见了,心情会很好,她用年华织就的,都成了美丽的色彩留了下来。
可这夜,她头回觉得很可怜,根本没人在意它们。这般绽放,又是给谁看?
又过几日,折柳和奚名一起拆取线轴。却忽而发现,其中夹杂了一张信笺,抬头写的是音译的“阿古达玛”四字。
信中只一句诗:“冯唐一夜枕流月,星霜烬作梦间花。”
折柳懵了,看向奚名:“什么意思?”
奚名想了好一会儿:“冯唐的典故我倒知道,一个古代的臣子,临老才被重用,一直郁郁不得志。”说着一乐,“怎么像个老翁作的酸诗呢。”
折柳没跟着笑,却怔怔讷言。
除了杨谙,她只对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名字,阿古达玛。
再看回信笺,纸底绘了一株盛放的菡萏,荷叶亭亭,玉圆可爱。“冯唐一夜枕流月,星霜烬作梦间花。”
她忽然心头一跳。
什么“枕流月”,这流月指的难道是她?
折柳霎时面若霞举丢开信。又不禁想到,一眼能看出她的双足尺寸,当真是这人能作出来的诗。
她好容易才平复下来,抬眼却见奚名探究地望了她很久,“怎么了,这信是写给娘子你的?”
折柳忙否认:“你瞧,落款是‘秋卿’,写信的大约是个姑娘。”
奚名见状捂嘴笑:“玩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你又不叫这个名字。我看这信还是送回去的好,以免那头的情郎望穿秋水,还等不到飞鸿捎信来。”
不知话是有意还是无意,折柳没听出来,只是有些惋惜,这信本来就是给她的。可她没法收下,要是被杨谙看见,他是知道她本名的。
奚名整理线轴时,回身睨了失落的折柳一眼,将信笺塞到妆奁里,咔哒一声,被用咳嗽掩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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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岁聿云暮,皇城雨雪纷纷,屋檐与台阶积满了残霜,寒鸦在抱缩的林叶间噤声。
杨邸的热闹破门而入般洗刷了寒冷,乍然张灯结彩,侍女们开始剪彩人,厨房里熬椒柏酒、桃汤,弥漫着清香的酒气。
不过真到元日,杨谙是不着家的。
宫中举办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朝会,八方来贺,万民献寿。当日,皇帝在太极殿接受百僚朝贺,又于傍晚在东堂赐下飨宴。杨谙官列四品,按礼必须到场献礼。
消息传得比风快,杨谙夜里从飨宴归家时,全家都已得知他因平阳一役保城有功,被拜为弘农太守,都在堂下恭候着,庆贺他的擢升。
他在人群里没看见折柳,漫不经心地问起杨缦。
杨缦为难地说:“早该告知郎君的,只是过着节,这事不好说。”
早些时候大家还忙着分饧糖,拼春盘,剪彩人。
折柳卧房的金鸟木鸡是东杨剪的,鸟剪像狗,鸡则像猪,她被丑得受不了,去找东杨理论,说是存心报复自己。
东杨有几分心气,死活不认,两人本就不对付,吵了起来。
东杨的话是一句接一句,折柳回得是有一搭没一搭,但都能把人气死。杨缦赶来制止,让东杨到庭子里罚站,折柳则看在屋里,待杨谙回来定夺。
本来不大的事,因着发生在元日,闹得挺难看,杨缦没想过息事宁人。
“东杨固然不对,可她人就是如此,对她要求高反而失常了。”杨缦话锋一转,“倒是刘娘子有失体统,竟为一个彩人与婢女撕扯,不是身为主子应有的气度。”
昨天折柳又因为找阿母的事和杨谙吵了一架。他掐着颞颥,疲惫的眼睛只想合上,压根就没在想处置,也不想给自己借口去见她,免得她又踩着台阶跳脸上来了。
不过折柳来后,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他头回纳的,后宅确实不太安宁,他再不管,跟其他人也交待不过去。
于是,杨谙找来了他名义上的外甥女——奚名。
杨谙与杨缦是堂姐弟,奚名也只是杨缦丈夫侧室的女儿,与杨谙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也不沾。
当初杨缦的丈夫离家横死,家里没有儿子,田宅都遭亲戚瓜分了。而奚名的生母是抛家弃子再嫁的,母家也与她断绝了关系往来。奚名随生母沦落到妓院,后被杨缦及时赎了出来,借住在杨邸,一住就是五年。
只是依这家世与经历,找不到好人家,恐将一辈子住下去。
杨谙对此也无微词,她吃用不多,文静少言不惹事,整日里就是在后院的罩房织布绣花。
奚名来后,他尽可能地温柔笑道:“听说你最近与西厢走得近?”
奚名望着他铺在地上的云纹衣摆作答。“是。”
“她与那个侍女怎么不好了?”
奚名想了想,就把那天婢子们偷闲熬蜜浆,怎么排挤折柳,折柳又怎么指使她们烤饼子说了出来。就是因为这样,两人结下了梁子。
而关于她自己怎么与折柳说的,则是只字未提。
杨谙听后,安静了片刻,居然笑了。
“还以为只是窝里横,原来脾气就没好过。”
奚名看不出他的笑里有厌恶,只是稍带吃惊,有些许混沌的赞赏和惊喜。
他想了想,又道:“是我小瞧她了,兔子急了也咬人。”
她相信杨谙说的,就是他所想的。他在她面前从来不掩饰,一来认为她可怜,二来并不重视,反而有什么话都会想和她讲讲。
说着说着,听的人就有了意,可说的人浑然不觉。
奚名攥着衣袖不语,夹袖里有样簌簌的东西,像是纸张,温热地散发着体温。
她起初没想着拿出来,可是信纸往衣袖外滑动,不知不觉就到了手里。
“郎君,”她低头讷讷道,“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杨谙的笑还没完全收拢,配着他的嗓音与夜色,分外撩动不清。
她觉得脸特别热,心特别活跃,快要蹦出胸腔。
“何事,你说吧。”他声音沉谧。
奚名即将脱口而出,却在下一刻突然停了。
只是一封信,两句意义不明的诗而已。杨谙才封了弘农太守,没几日便要走马上任,如果杨谙认为有人看上了折柳,把她带去了弘农,那他们迟早是要和好的。
奚名倏尔将信藏回衣袖。
“郎君,”她的语句在发抖,像湖面的涟纹。连年等待中,想了无数遍,可真要付诸行动时,她觉得自己的姿态显得有些难看。
“我……如蒙不嫌,我想侍奉郎君一辈子。”
奚名不敢看他,也不敢让他看见,扑通一下跪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