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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事   马车驶 ...

  •   马车驶过西城,两侧楼坊荧火寥寥,折柳侧曲双腿远远地蜷坐,方才玉寒坊前见到杨谙时眼里的惊骇,还未完全消却。
      不过他不问,她就不答,两个人霜蔫了一般互相望着。

      窗外灯影粼粼落满车内,杨谙忽说:“京中有王御史,他的妻子与人暗通款曲被发现,被休回母家,羞愤而死。”

      折柳疑惑地眨眨眼。

      “尚书台有赵侍郎,他的小妾被偷香窃玉,不堪其辱,投井死了。”

      “什么……”

      “京畿又有裨将,其妾抛家弃子另许别姓,新夫暴毙无所依,最后身死青楼,还连累了女儿。”

      “你想说什么?”折柳冷冷打断了他。

      下一刻他欺身压上来,恶狠狠贴上她的嘴唇。
      唇肉纤软沁凉,令他如触轻云,她惊恐地挣扎了几下,这般姿态与扑朔的眼眸,一阵幻痛在他肩上炸开。

      他别开脸,怕她又咬自己。两眼紧紧盯着她。

      “是你到底想做什么?说话!”他极度不满她那张叽叽喳喳的嘴现在只会小心翼翼地张开,又原封不动合上。

      她眼里闪烁着冰晶似的沉静:“我被刺客抓了,有人救了我,你在气什么?”

      箍住她的两条铜臂又收拢两分,他抬起头冷笑,下颌擦过她的鼻尖。
      “如果你先前不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他低声似威胁,“不许与其他不三不四的人过从甚密。”

      说罢直起身,粗鲁地把她的鞋从脚上扒下来,推开窗往外一掷。
      折柳攀到窗上往外看,两只鞋已消失在远去的茫茫夜色里。杨谙见状怒极,攥着她的腰将人摁到席上,沉闷的一声,她撞在车厢上。
      驭马的车夫问:“郎君,可是马快了?”

      折柳捂着生疼的头,脸皱成一团。杨谙错愕地看着,心里又疼又酸,“对不住……”
      愧疚地把她揽进怀里,她贴着他的胸膛,眼睛突突的疼。
      他轻轻揉弄她的痛处,“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好好接受我吗?”

      折柳抬起头笑了下,洁白的牙齿在灯影游走间寒气森森。
      “为什么这么在意?”她说,“看门仆也配得上你?”

      杨谙眉头一松,嘴唇形成一道愕然的圆弧。

      那天夜里他同邱棣说过什么,自己都忘了,这会儿才堪堪从记忆里打捞起来。
      那句话之前的事倒是记得牢固,雪夜,洞窟,他轻轻吻着她,而她最终坦然接受。他们最后的和谐就在那一夜达到顶峰,然后结束。

      “你不该偷听别人说话。”他脱口却是责怪她。

      折柳笑了笑,眼角眉梢透露了淡淡的讥诮。

      此行一路沉默,到地后,杨谙什么也没说。
      他想把失去鞋子的她抱回屋里,但她兀自下了车,在下人惊异的目光中,冼足走入大门。

      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除了追在后头,不断软声求谅解,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也做不出向女人低头的事。
      今天他能说这几句真心话,已经用尽了脸面,简直像修行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得来一颗米粒大小的舍利子,刹那间就燃烧殆尽了。

      反正,他这么说也没错吧,只是过于凌厉了。他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若她真是许氏遗孤,没出景王那档子事,或许能对官家与他有所助力,但现在怎么可能。
      她恐怕永远永远,都不会成为他的妻子。

      -

      自那日得罪了谢修,杨谙就平白负担了许多繁务,往时每日奏报汇结呈至中军案头就是,如今频频被驳回修订,红批满纸。

      由于年底考课都系于上司,虽则谢修年年评“殿”[1],致他擢升艰难,皇帝不好提拔。但他这年身有军功,有望从禁军升出去,若是闹得难看,又将功亏一篑了。

      杨谙早出晚归,邸内就更不见他影子了。折柳一个人闷着难受,没几天,倒结识了那日在主屋前碰见的少女奚名。

      两人的相识非常偶然。那日杨缦外出办事,东杨几个小侍女凑了些食材,在廊子下煮蜜浆喝。

      时下折柳还不了解蜜浆这种汉人饮品,问她们为什么要熬树汁,闹得几人一顿好笑。
      偏是就笑得前仰后合,又不说是因为什么,只聚在廊下望着她交头接耳。

      折柳很无措,灰溜溜回了屋子,把门一关。她们笑语晏晏把蜜浆分装到碗里,哧溜哧溜嗦着喝。
      自打服侍杨谙歇晚的工作被折柳“抢”了去,东杨和云喜就记恨上了她。这是桩好活计,不做这个就得去做别的,做了别的,又与其他下人有什么分别呢?

      她们二人嘲讽的声音最大。
      “哪来的村姑子啊,什么人会熬树汁喝。”
      “恐怕她这小门小户的穷人,真是喝树汁长大的呢。”

      其余人听了哈哈大笑,冷不防西厢门猛地被推开,一时都噤了声,折柳朝她们径直走来。

      东杨一手叉腰,一手捧碗,冲女友们别有意味地一笑,一点不畏惧地说:“娘子何事?”
      折柳琉璃目转动:“我饿了。”

      东杨以为她盯上了蜜浆,莞尔一笑:“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们都吃过了,娘子你还怎么吃呀……”
      折柳打断说:“我想吃饼。”
      几人愣了愣。

      “这里不是有炉子吗?也不用厨房起灶了,”她不依不饶地指挥起来,“我要吃五个,你们正好一人烤一个,一会儿送到我屋里。”

      看见她们凝固的神色,折柳说:“怎么了,要违命吗?”

      她架子拿捏得刚刚好,让人不得不服从。
      想必蜜浆也没那么好喝了,东杨恹恹点了个头,朝其他人递眼色。

      折柳志满意得回屋,走到一半,却见对面东廊子下,奚名站在那里,显然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顿时很尴尬,笑了笑,不想奚名主动走过来,乜了东杨她们一眼,说:“你不该这么做的,你让她们不快,她们日日端茶送食,必也能让你不快。譬如,”
      她靠近说:“往吃食里加料。”

      折柳咋舌:“那岂不什么都不能吃了?”

      奚名附耳告诉她:“所以这几日,那些吃的喝的,你都让她们自己先尝一口,要是她们都下不去口,准保有事。”

      折柳豁然,噗嗤一笑,“姐姐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出这法子。”

      折柳语意是因奚名看着比她大些,奚名却伸指堵了她嘴。
      “娘子可不能叫我姐姐,杨姑是我的主母,又是郎君的堂姊,算起来我是娘子的晚辈,娘子直呼我名字就是。”

      折柳这才想起来,杨缦介绍时,说杨谙是她的表叔父。
      可是两人年纪相仿,倒像兄妹。

      奚名的眼转到一旁,抬起时落向主屋的方向,飞快掀动,蹁跹出一抹难言的神伤。

      “那可不成,”折柳讪讪一笑,“我在这儿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叫你一声姐姐是应当的。我就叫你奚姐姐吧。”

      奚名回过神来,眼里复杂,只能答应她私下里这么叫。

      吃过饼后,折柳去了后院奚名的房间,屋里豁然摆放着绣缎和线轴,不由眼前一亮。奚名精通女红,还会用织机纺布。
      随手拿起一块花叶纹织锦,平展于光滑的织面,其叶蓁蓁,其色璀璀,适合做镼衣罩在襦衣外。又一匹忍冬纹烟色纱,单薄得甚至可以透过去看见掌心纹路。

      折柳想起了遗失在平阳的风帽,说道:“奚姐姐,可以教我绣花么?”
      想了会儿,“我想绣的图案,像一种奇怪的花,我不知道叫什么。”
      奚名便找来纸笔给她画,她画画是但求神似不求形似,奚名捧纸左看右看,用葱白的指尖画圈:
      “这不是一种花,你看,有莲花,柳叶、忍冬纹、云纹,还有石榴,围成一圈的连珠纹,与一般的莲花纹样还不一样。不过我想应该是多年前风行的款式了,要么就是那些贵人家特有的。”

      奚名剪了段靛青丝线穿在针里,笔蘸浅墨在帕上勾勒出大致图案,自己走一针,看她走一针,专心致志地教起来,两只捻针的手像一朵素花上下飞舞。

      杨谙这日回得早,听说折柳去了后院,便假装散步路过。
      连亘柱下,两个女孩坐在窗里,低首互睐,你来我往地笑谈。
      不知说了些什么,他总隐隐觉得必是在说自己坏话。折柳笑得厉害,一仰起头,也望见了他。

      奚名赶紧放下手头东西,隔窗朝他行礼。折柳不情不愿地跟着,身子压得更低,结合她那句“看门仆”,好像赌气似的,他看着很不舒服,一言不发走了。

      夜里,折柳推开门,走进他的房间。

      屋宇高黑空旷,梁栋雕缀柿蒂纹,垂落的帘帷全被拢成束,窗明几净。
      一进来,她就嗅到熟悉气味。香气不同了,是她在平阳曾偷偷使用过的膏沐。
      细风拂来,香气在鼻端勾来勾去。越走近,此香越甚,旋着昏暗的烛光舞蹈。

      折柳停在他面前几步外,他还在奋力修改今日的中军奏报,左首那张纸面,红得像他吐出的血。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洗漱?”
      杨谙头也不抬,手指向内间。
      她便走了进去,结果没看见盥盆,也没有洗具,东杨她们还没送来。

      疑惑地回过身,却见雾绡帐暖,床前的铜炉焚了香,榻上有一纸清笺。她想了想,拿起打开。

      “洛阳许氏女漪,年十六,隆嘉九年失,未终。庆平元年洛阳令项俭敬上。”

      折柳默念了三遍,看了五次,心脏狂跳。
      她跑到杨谙面前:“这,这是我阿母?”

      杨谙说:“看完了?拿去烧掉。”

      她一愣:“为什么?”

      “陈留景王这谥号,听过没?”她点点头,说:“他是陈留侯的父亲。”

      她很熟悉陈留侯的事,杨谙按捺下心头不愉:“也是渤海王同母的兄长。”
      折柳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许家一朝就出过侍中、尚书四五人,也有过檀郎尚主、红妆十里的美誉。‘朱阶桃门次第开,文章玉面共徘徊’,说的就是洛阳许氏。但因为是景王一党,汝南王入京后就没于旦夕了。”

      “其后你也猜到了一二,汝南王倒台,渤海王摄政。他十分厌恶这个哥哥,连带现在的陈留侯也要称疾避祸,许氏自不必说,朝中无人敢论‘景’、‘许’二字,所以我一直不敢帮你大肆寻母,担心被有心人盯上。这笺是汝南王入京时的洛阳令,也即当今中书侍郎项俭向渤海王递呈的,我费了些劲才从洛阳府的旧籍抄录得来——许家三族尽落,只有兵部尚书许励之女许怡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折柳浑身颤抖不止,抚摸着纸上寥寥两行浅字,眼泪像泮涣的冰雪,垂在苍白的脸颊。
      折柳没想到,母亲的过往竟是如此哀戚。
      那些沉默,那些孤僻,那些冷漠,都是缘来已久。母亲看不起快乐,因为她自己不会再快乐。母亲也心里没有所谓的亲人,因为她不会再有亲人。

      可是蛮讷坡的狼叼走了那日散,也杀死了阿父。因为折柳,阿母再一次失去了所有亲人,她一定恨死了自己,可能也不愿意再见她了。

      “但,”杨谙停顿了片刻,她已经伸起躯体顒望他,让他觉得不接着说下去,是一等一的残忍事。

      杨谙尽可能冷静、理性地说:“我翻遍了所有记簿,临至失踪前,你母亲不曾婚配,还是未婚的少女。”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但是依照你的年纪与生辰月份来说,当时她已怀胎至少有五个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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