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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檀郎   朱涣三 ...

  •   朱涣三年前还在宫闱中宿卫,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大惊,忙屈膝行礼:“小人不知陈留侯尊驾在此,还望恕罪。”

      陈留侯因痼疾蛰居洛阳数年,一直深居简出,不过前些年在元日飨宴中,他突然长大了,以“面若白瓷映,眉如乌峰聚”的惊鸿照影大放异彩。
      时下以清秀肤白为俊,世人本就盛爱美男,世家官宦皆面匀香粉,薄点唇脂,放浪形骸,五品不逊,兼求行止弱柳扶风之质。
      陈留侯的神秘恰好符合人们对躬身于丹青翰墨的卧病公子的绝美想象,自那日起,他竟一举登顶洛阳百花榜之最。

      朱涣惊讶他的卧病地点是在烟花之地,他看起来身况良好,不像养病,倒像花客。

      陈留侯笑着,却语意凉薄:“要查什么?怀疑我窝藏罪人?”
      朱涣摸不准他的脾性,忙道不敢,又连连道歉,以身作则退出了香阁。

      杨谙在二楼没找着人,听朱涣上三楼去,急忙赶了上来,结果见他已两手空空领兵下楼。
      “查完了?”他作势去推门,朱涣忙拦住他,“查了查了,快走吧,这玉寒坊居然是陈留侯的地盘。”

      杨谙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爵号,花了片刻才意识到它的主人已经变换,不再是父亲效忠的那个陈留王。
      他仿佛觉得有趣,牵起个意趣盎然的笑:“不奇怪么?陈留侯该在家里养病的。”

      朱涣说:“搜也搜了,我会如实上报的。就是,内室里没进去,一会儿得在外盯着为好,不然没法向中军交代。”
      既不得罪人,也不让上司抓住把柄,朱涣将这门大学问研究得不错。
      杨谙沉吟了会儿:“步兵营都在附近,此事且交给我吧。”

      朱涣量他急着向谢修表忠心,也没有异议。他目送禁兵下楼,却独自停在那暗门前,若有所思,伸手覆上门扉。

      天光映在槅窗,他凛冽挺劲的侧影嵌在两框间。
      折柳看着那道影子,一眼就认出他来。只要一推开门,就会看见她。
      她的心有一跳没一跳的,呼吸也迟滞,吊到了嗓子眼。

      所幸,终还是没进来,不一会儿就离开了。

      陈留侯回头对屏风说:“人走了。”
      勃律探头看了眼,三人才走出来,雪刃还抵在女郎喉头,她怕得直呜咽。

      陈留侯道:“她是无辜的,如若不嫌,你可以劫持我。”

      青年扭头道:“勃律,放了她。”
      勃律试图争辩,但犹豫了一番,还是依他所言了。收了刀,一直在背后盯着陈留侯。

      “久仰大名。”青年的汉话炉火纯青,不过仍能听出一丝异族乡音,“陈留侯,为什么帮我们?”

      折柳牵着裙角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笨拙地调整起腰上的霞帔,一边打量寸步不让的两人。
      陈留侯安慰好哭泣的侍女,正要开口,目光注意到她露出裙底的双足。停留了一瞬,抬眼打量她的容貌,旋即微笑。

      “能让禁军大张旗鼓来搜捕,是得罪谁了?”

      青年轻轻吐露:“渤海王。”

      勃律用鲜卑语提醒道:“这是汉人的王侯,告诉他是不是不好?”
      “无妨。”青年也用鲜卑语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说陈留侯卧疾避世么,依我看,他是藏锋待戮。”

      陈留侯听他们叽里咕噜的话,虽听不懂,也不着急,只是垂手长立,青衫要褪不褪在地面迤逦成花纹,忽而掀眸看着折柳。
      折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移开了凝注的视线。

      难以否认,他是个美丽的汉人男子,会用这个词形容,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但他的确像天边的云霞,带着不可捉摸的昳丽。还因面上总带一抹笑,反而显得尤其疏离冷清,因为不清楚他的笑是真情,还是假意。

      兵击钝声叮叮当当,从合拢的双窗传上来,两个鲜卑人停下了对话。
      陈留侯保有那抹笑意:“为什么谋刺渤海王?”

      勃律看了青年一眼,得到肯定答复。愁思片晌,开口说道:
      “当年渤海王的部下——拓跋鲜卑部赵凛奉命攻打汝南王,攻取长安纵火燹城。渤海王执政后,却把祸水引到我们纥突邻部,汉人进军意辛山,害我族群全部惨死!”

      陈留侯沉吟:“赵凛死了,指使意辛山屠杀的主将也死了,这事还不算了结么?”

      “当然不算!”勃律激动地站起来,把折柳吓得退后一步,险些撞在墙上。
      然而她只是落在一只温暖的手里,手未作过多停留,很快从她背上离开。她仰起头,陈留侯的表情,好像只是救了一只路过的猫。

      那青年拍了拍勃律的肩膀,发话称:“陈留侯,这次刺杀失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还得请你帮个忙。”
      说是帮忙,勃律却又抽出刀来,旁边才受过惊吓的侍女拦在陈留侯身前,满脸恐惧。

      陈留侯轻轻拉开了她,“好,我帮你们。但相应的,你们也帮我一个忙。”

      青年颔首。

      他扫视二人,说:“留她一命。”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折柳才意识到,是说留自己的命。
      “她救了你们,于情于理,都不该鸟尽弓藏。”

      折柳懵了:“杀我?为什么?”
      陈留侯解释:“他们要出城,就不能留一个见过他们的人在城里。”

      青年不假思索:“她要么死,要么跟我们一起走。”

      折柳不由感到难以置信,“我才不跟你们走,要是半路把我杀了怎么办。”

      陈留侯唇角一弯:“她留下来,我看着。”
      “若你们信得过我,我能保你们安然离开。照规矩,傍晚前禁军必须换人值夜,防守有缺,你们可以趁此机会逾墙出大市一带。若不同意,禁军还没走远,我可以让他们回来。”

      这青年凝眉想了想,同意了。
      “如果是别人,我不会相信。可是陈留侯,你在这件事上很信得过。”
      陈留侯半阖起眼,笑道:“你对汉人的事情很了解,敢问你是?”

      折柳立即做了个捂嘴的动作,然而青年锋利的目已经刹那射向了她。
      俄而,他却亲自揭示了身份:“呵,我是纥突邻部的一个直勤。一个式微的部族,对陈留侯没有威胁吧?”

      陈留侯轻轻摇头,“胡人和汉人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勃律抱刀守在门边,青年走到窗前望着楼下,不时看向陈留侯,眼里浮有捉摸不透的雾霾。

      陈留侯取了四只胎质细腻的青瓷碗,挽起衣袖用温水净手,在侍女呈过的洁白巾帕上擦干,夹着茶饼炙烤,渐渐炙出幽微香气。
      他敛目将饼碾碎,茶末拂入水中烹至沸腾,再把切成段的香料拨进去。
      折柳坐在案边,目光粘着他的手起起落落,又不自觉移到他脸上。

      等茶的空闲里,陈留侯望向她,她托腮笑道:“你长得真美。”

      他忍俊不禁,却也并不脸红,早已习惯了他人的赞誉,而是低下眼,在更近的距离下若无其事端详着她的鞋履。

      茶雾芬芳,陈留侯将茶舀进碗里,递给她。
      “你不喜欢洛阳?雕栏玉槛、巍峨丹宸对你来说,太狭窄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折柳微怔:“你怎么知道?”
      他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不然,你为什么帮他们?你有洛阳口音,说明至少父母有一方是洛阳人。”

      她忽然地便有些想哭,眼眸涨了层酸水。

      “不窄。”她说,“其实这是我第二回来这里了,上一次有人送了我一双鞋,可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知道了,洛阳不全是冷心冷面的人。”

      陈留侯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那只是一双鞋,兴许他有许多双这样的鞋呢?”

      “至少他送了我一双。”折柳歪头想了想,又说,“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他轻轻瞟过她的足,笑意漫上凤眼:“这人指定是个花间君子,一眼就看出姑娘家的尺寸。”

      折柳愣神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盈了分混沌,令人觉得马上要提问,到底什么也没问出口。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令人亲近,引着她不知不觉就有许多想说的话。而在这之前,她已经沉默了近一个月。

      夜色渐浓,房间被街市与楼阁中亮起的光点包围。侍女点上窗边几支烛插,又几番剪了烛芯。
      青年将窗推开些,四面八方眺望了三遍,迅速站起身对勃律使了个眼色。

      折柳缩到了陈留侯背后,瞪着两人。
      “走吧。”青年遵守承诺没理她,率先走出门。
      勃律深深看了折柳一眼,却是抚胸行了个鲜卑礼。

      二人避开交接的禁兵,循着陈留侯的指引,从乐律里西面的小巷翻了过去,果然出了大市封锁带。

      行到偏僻处,勃律忽然跪下,低首道:“直勤弥言,是我太莽撞,一意孤行要复仇,险些连累了你,请你责罚我。”

      弥言年轻的脸布满了洛阳华光,伸出一只手,将勃律拉了起来。
      他缓缓说:“救你的不是我,你该谢那个女人,没有舍弃你。”

      勃律自然清楚,并且早已经做好了舍生赴死,以维护弥言的准备,但是折柳的出现,却阴差阳错救了他性命。

      “当年我阿干[1]杀了赵凛,才有今天称霸一方的局面。你的仇,拓跋部会给你机会去报,但是你要有耐心,这不是一两年就能做成的事,你能坚持吗?”
      弥言松开手,目若鹰隼,勃律在他的逼视下竟抬不起头。
      “我把你从亲人的血里救出来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

      勃律仰头望着他:“我能。我的命是直勤的东西,与直勤生死相随。”

      -

      陈留侯在窗前目送两人走远,换值的禁军重新包围了街口。他对折柳说:“夜深了,小心些。”

      折柳感激不尽,连声说谢谢。走到了门前,又回过头。
      “我叫阿古达玛,谢谢你救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的。”
      陈留侯点头,仍是那抹清浅的笑,“我记住了,阿古达玛。”

      他念她的名字称不上标准,但是声音清郁,舌尖轻点,好似一只小盒,啪嗒一声扣上了。

      大市灯火通明,其后是城垣,城垣掩映邙山起伏的壮影,像只黑色的巨鸟。
      炎热的夏风掀过街面,将远处的闹声推得更远。
      折柳走得一头汗,拐回西阳门大街,才从头晕脑胀的饥饿中稍稍回神。

      街边卖胡饼的小摊正在收业,她望着余温未消的饼,口水直流。“要么?”小贩巴不得她包揽余货。

      已近戌时,巷里人家户前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像天上的星子落在云间。
      其中一盏下,一个影子站在那团熄灭的黑暗里,满不在乎地斜靠在灰墙边,衣衫还弥留着午间的淡淡酒气。

      从折柳出玉寒坊开始,杨谙就一直跟着她。看她独自出的门,心里松了口气。又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又累又饿的。

      她面对饼摊紧闭双唇,艰难地摇摇头。
      他刚从怀里摸出钱,她已扭头走了,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不用他倾耳聆听,风已将她的声音传来:“一个饼二十钱,家里的饼不要钱,不如回家。”
      杨谙的唇抿成一线,跟了上去。

      大约是心烦意乱,折柳并没有回家,不知不觉中荡回到玉寒坊。
      夜晚的乐律里还是给她带来不可名状的寂寥,白日的雅致香阁被灯花装点,人影如魅在淡黄窗纱浮游,她永远够不上那些光。

      她转了几圈,熟门熟路走回玉寒坊的侧巷。拍拍地上的灰缩在上头,坚硬冰冷的石板渐渐浸透体温。

      头顶高楼的窗基、窗扇错综凌乱地分布,开开合合。
      一道声音说:“你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什么也没看见。就面朝高楼倒退几步,三楼一扇窗前立着颀长一人。她抬手挡住千万扇窗撒下耀目的光,在光的中心看清陈留侯的模样。

      青丝翩翩,袖带当风。显然他完全记得数月前楼底下坐着这个可怜的姑娘,还赠了一双履,方才却佯作不知。

      折柳笑道:“果然是你!你那天就是看见了我,才送的鞋吧?”
      又有些恼火他居高临下的态度,抱手补充说:“这里还行,我勉强来坐坐。”

      他呵呵笑起来,提衣伏到窗台上,发丝危险地凌空坠散。

      “你让我一开窗就能看见,属实是很美丽的意外,只是,”他话锋一转,“洛阳虽富贵非凡,每日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你要是香消在我的窗下,我会很难过的。”

      从窗户落下的灯光,映得她更愁眉苦脸,也更可怜楚楚。她现在不太想回去,以及用谎言解释这一路的经历。

      陈留侯俯在窗台上,轻勾一抹笑,这笑有别于他常含的漠笑:“若愿意的话,你可以上来吃点东西。馎饦、甜酪、乳饼、膏环,我这里什么都有。”

      折柳心头一动,“当真?”

      为免她不信,他当即回头命人把门为她打开。
      气流融通下,帘幕门帷随狂风起舞,飘出窗外猎猎作响。他浑不在意自己快被风掀翻出去,探身邀请她上楼。

      她的面容被无比的欣喜点亮,声音如银铃悦耳回荡于楼壁,“好!我这就上来!”

      折柳褰起红裙一口气跑出小巷。
      街市人浪汹涌,熙熙攘攘,她轻快地穿过游人的衣袂,萦绕心头的重负与寒冷被节节冲淡。
      冷清若烟霭的“玉寒”匾额高悬于泥金画漆门梁,绘制的是金菊与春梅。
      她褰起过长的裙裾,踏上台阶,梅菊蓬勃延展至门框,已见那赠履的阿翁走下楼,她刚想笑,却在一朵柔展的菊花边,见一人倚在门上,脸沉在阑珊处。

      她步伐渐渐呆凝,通身彻骨冰凉,微堵的心已经先认出他来,回过神,几欲逃走。

      那人似有所感,蓦然抬起头,冷冽的面目绽出温柔的笑。
      “原在这里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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