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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玉寒 平乐观 ...
平乐观大殿内已乱作一团。
半刻前,渤海王赏下一碗豫章绿醽,长水校尉王尧谢恩后一饮而尽,顷刻就毒发身亡。
喜宴成丧席,谢修立刻下令封锁平乐观,将接触过酒瓮的人全部上刑。禁军很快审问到,厨房曾进了外人,一名三十余岁带鲜卑口音的男子。
“好不容易一个休沐日啊,撞活儿上去了。”邱棣愁眉苦脸地走到大殿里,对刚从酒宴中全身而退的杨谙瞪直了眼,“只恨今天为什么贪那花月坊的好酒,现在好了,身在西外郭城的禁军一律上值,偌大一个西城,去找一个不知长相的人,要是找不到,你说谁背锅?”
“大概是我吧。”杨谙说,“今天折柳把中领军得罪了干净。”
邱棣惋惜地看着他:“那……我会不会被提拔到你的位置?”
杨谙说:“恐怕悬。”
中军长史朱涣正带人逐间屋子地搜。邱棣已替他把步兵营五十人召集来,守在观外。
杨谙却若有所思地站了会儿,突然脸色一沉,阔步往廊深处走。
房内方窗大开,风声乱作,翻卷的雉羽绣幕下空无一人。
他拾起碎了一角的玉璧,不祥感如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这下坏了,若折柳被刺客带走,别人见她和鲜卑人走一起,彻底是八张嘴也说不清。
午正刚过,折柳穿过西阳门大街上,身后两人挟持她。
一人紧随,怕她随时会逃,另一人走得稍慢一步,她至今也没看清过此人脸。
“别回头。”那个下巴青黑的男子说。他三十左右,眼下垂有淡淡弧状沟壑,看起来疲惫不堪,“你到底会不会走?”
折柳心道,还真不大擅长。午后阳光被浓云遮挡,路旁林立的楼房像两道叶脉怪弧,怎么也走不出去。
她看他们是同族人才妥协,还说有人能帮忙,不想态度极差!
“快到了。”她不情不愿地回道。
绕过洛阳大市,离乐律里的里坊就仅一步之遥。禁兵在平乐观所在的阊阖门大街拉网不及时,给予三人可乘之机。
不料从右前方的调音里出来,同样穿过大街的稀稀拉拉一行人,顾着谈天说地,把他们给撞了。
鲜卑男子见他们衣冠楚楚,忙迫着折柳拐进小路。那走在后面的年轻人抬起落木萧萧的寒目一瞥,不疾不徐跟着拐走。
刘冀鹤氅纁衣、幅巾博带,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神态中有几分沉凝的怔忡。那年轻人好可怕的眼睛,像豺狼虎豹,不似常人。
这时刘冀绝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性命会紧紧系于此人。
杜骞惊道:“她居然在这。”
刘冀偏扇轻摇,回过神:“谁?”
杜骞道:“方才被撞那女子,就是杨谙从姑射山捡回来的小妾,听说今日沈祎也宴请了杨谙与她。”
想起来杜骞就愤愤不平,沈祎连杨谙也请了,就是不请刘冀,明晃晃地排挤人。
刘冀垂眸略作思索,便明了。“沈祎大摆鸿门宴,与平阳围剿一个道理,要拿她的身份构陷杨徇达。”
刘冀之弟刘山注意到她与陌生人在一起,说:“是不是叫人挟持了?我去看看。”
刘冀拂扇一指:“路上都是禁兵。”
平乐观没找着刺客,禁军凭路人指认将大市附近进行了封锁,陆陆续续有里坊因盘查而歇业,街面上站满了不耐烦的客人。
杜骞拦住了要去救人的刘山,“二郎且慢,禁军恐是为捉人而来。”
“事出古怪,不可多有牵扯。”这会儿几人还不知平乐观发生的一切,但能让禁军大动干戈的不是小事,刘冀一扇而歇,“先回去。”
正说着,却见杨谙远远打马来了,看见刘冀一行,下马来作了个礼。
他非常着急,目光打街面混乱地扫荡着,嘴上却未显露半分:“不知刘车骑可见着个汉人装束三十左右的鲜卑男子,带一个穿水红裥裙的女孩?”
杜骞一笑:“徇达,你是找那鲜卑男人,还是专为那鲜卑女人来的?”
刘冀抬手打断了他,如实回道:“那条路。统共有三人。”
杨谙盯了杜骞一眼,说了句“多谢”,上马追了过去。
隔了没多久,几人又遇到了同样寻人的朱涣。“刘车骑,请问……”
朱涣话还没说完,刘冀已答道:“鲜卑人?那条路。”
朱涣摸了摸头,不解但笑道:“刘车骑料事如神啊。”便打马也追了过去。
折柳三人进了玉寒坊,却没找到先前赠鞋的老人。无法,只能先要了间二楼雅室,先上去避避风头。
推窗往楼下望去,孰料禁兵已经到了近前,在满街描述刺客的长相,以及他的女同伙,有人立即抬手指向玉寒坊的方向。
声音传上来,折柳呆呆趴在窗前,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一定是岔路撞的那几个人说的!”
男子望向立在门前的年轻人,愤愤不平。
青年高鼻深目,英武伟特,年纪更轻,却是男子的主心骨。
“直勤[1],让我去吧。”男子用鲜卑话说,“这是我的事。”
折柳听了,有些震惊地望向那个青年。
直勤,意味着此人贵为鲜卑某个部族的宗亲。
青年敏锐捕捉到她的异样,猎人般的眼睛盯着她。
她轻轻一颤,躲开了眼。
青年牵唇,短暂考虑后轻飘飘地说:“勃律,把她杀了丢到隔壁巷子去,将人引走。”
勃律也是个实在人,得令立即拔刀,折柳腿一软,扒着窗户愣是没说话。
青年冲她微笑:“你听得懂,是吗?”
勃律疑惑道:“不杀吗?”
眼见危在旦夕了,折柳只好承认:“我也是鲜卑人,被从平阳骗来的。”
刚刚他们的话,她全都听进去了。被称为勃律的人登时心胆俱惊,忙反思自己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便拎刀朝青年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后者端详着她,微微摇头。“你还有什么法子?”他问折柳。
见她沉默,他往窗下一睐。
官兵已盘问到玉寒坊,店家正与之争执不休。
青年寒目一线,意态慢条斯理,对勃律说:“发现了吗?这是唯一一间敢于拒绝的里坊。”
勃律虽然焦急得手上停不下来,仍毕恭毕敬地低头称是。青年看向折柳,“这里的主人不一般。你认识他?”
折柳如实说:“不认识,我认得他的仆人,可人不在。”
闻言青年不再对她寄予希望了,接过勃律的刀,割下一片帐幔,用灯烛引燃,打开门,远远丢下楼道,立即关门。
他抬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惊恐的折柳温柔地笑。
很快便有人惊恐喊道:“走水啦——”
霎时四面八方聚集了乌压压一片人,都搬水救火,禁军因令在手,也冲动静强闯进来。
在混乱的人群中,一名侍女着急忙慌地跑上三楼,推开一道暗门,“君……”
零星的一点火苗,很快就被众手合力扑灭。只是四处仍弥漫着难闻的烟,禁兵都张手扬风,咳嗽不止。
杨谙认真观察了这座坊的排布,心有大概,对朱涣说:“分头行动,请朱长史搜一楼吧,我上二楼。”
如果那两个鲜卑人真在这里,就不大可能在一楼等着被捕,只要在朱涣之前找到折柳,总有办法替她遮掩过去。
但朱涣留了个心眼,他走后,沿着楼梯往上看,发现楼栏拐了有三四道,便问店家:“这里还有三楼?”
店家支吾承认:“是有三楼,但是三楼是坊中伎人住的,怕是不方便。”
朱涣点了个几个人,“你们随我去三楼。”
登楼声如排山倒海袭来,勃律猛将双门一合,紧贴着门站,那侍女正被青年呜呜捂住嘴,喉间抵着利刃。
屋子用一座木画屏隔了内外二室,袅袅异香。堂中家私器皿一应俱全,中央的桌案上,茶碾中还残留了一些褐色碎末。
青年迅速略过室中装潢,对折柳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她。”
朱涣推开门时,能见的就只座上碾茶的侍女一人。
他穿着朱色官服,腰佩印绶,腿边挂着个来报信的僮仆。
气势倒不小,身边都是身穿筩袖铠的禁兵。鳞状甲片一片片挤压,堆叠到颈部,形成高至鼻尖的圆领,兜鍪将头严丝合缝地遮挡起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
这一队人走进来,就像排巨大的陶俑压到脸上,折柳本能瑟缩了一下。
朱涣注意到她的红裙子,根据路人的供词,马上起了疑心,查问她身份姓氏。
折柳自称是玉寒坊的侍女,姓刘,主人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色厉内荏,朱涣不禁有些疑心她是车骑将军刘冀的人,但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朱涣既持中军令状,就报了名目,手下立即开始搜屋室。
折柳站起身拧眉道:“你知道我是谁么?立刻给我出去!”
声音还微抖。
朱涣干笑道:“呵呵,你这女子好生莽撞,中军的命令也敢不从?”
打头的士兵伸手一推,就将她推倒了。
随着折柳倒下,巨大的木画屏也撞歪了一条腿,整面岌岌可危,屏框上雕刻的蒲桃藤左右晃动。
她来不及爬起来或挪开自己,吓得只顾护住脑袋紧紧闭上眼。
恍惚听铃铛翕响,一行玉质的青色旋律随帐幔拂动。佩玉声由内至外,随之到来是他松浪般的声音。
“朱涣,何必为难她呢?”
他步入外间,如缎的漆发披满青衫,腰上一无系带,衣裳松松垮垮地掩住躯体。扶住倾斜的屏风,冲在场众人微笑。
【1】鲜卑语直译,北魏汉化改革前,北方游牧部落对氏族血亲的普遍称号。后文直勤某某均为:直勤+人物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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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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