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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鸿门 杨谙在 ...
杨谙在车上左等右等,没等来人,不禁恼然,刚踩着脚蹬子下车问,便见她一手褰裙,一手扶鬓跨过门槛。
国朝女子行趋步,步履足够细碎,肩膀足够平稳,辅以轻质繁杂的服饰,便会形成袖若双翼,裾有流风的姿态,很符合现下崇尚老庄、不羁礼法的自由之风。
但这步子折柳走来,提裙的动作也是洒脱的,丝毫没有玉磬节律可言。正因如此,显出三分不依不饶的俏丽。
一个月来,折柳守身如守城,什么迷魂汤灌进去,她仍旧原模原样,岿然不动。
杨谙心也淡了,于是让她伺候时,再没有逾矩之处。今日见她如此,没多看一眼,“快走吧。”催促后先进了车厢。
折柳挺高兴能外出的。正是爱美的年纪,将裙子看了又看,打开车窗,观赏阳光映落的她的影子,鬓上的花镊明灭生辉。
“有三样:别跟她们说有的没的,别承认你是胡人,不能离席。你要是做不到,我也没法救你。”杨谙叮嘱说。
抵达楼阙前,香车宝马已经排了足有半街,平乐观的门槛快被来往宾客踏破。
六月如火,太阳毒辣地往下浇。杨谙扫视周围,果断把她推到前头,迎客的很识时务,大声喊了句:“步兵校尉到——”
众人无不是来看戏的,五颜六色的目光都落向杨谙,却先落在他跟前的折柳身上。
八宝紫碧襦,水红折裥裙,头梳双环缬子髻;髻根系的大红缯带垂在肩背应风轻舞,宽大的裙筒迤逦委地。
外搭一条薄如罥烟的紫纱罗帔,勾出腰身紧致,胸脯饱满,纱帔蜿蜒的路径游走到她的肩膀,纤薄的肩骨微突,像一只鸟儿振翅欲飞。
她也好奇地环视众宾,大黑眸子扫来荡去,因不解世事成了烟视媚行。
察她与众不同,别人的目光里都带了抹鄙夷的审视。
入筵后,杨谙把她放在女席,人就去了外间。他一走,左右两个美人便靠了来,和那些态度冷淡的女宾不一样,把她夸得天花乱坠。
她还不知道她们姓甚名谁,二人已热情地捧来果盘,说:“妹妹在边地受苦多年,应还没吃过这酒泉产的柰果吧?”
折柳觉得奇怪,“你们怎么知道我是边地来的?”
二人相视一笑,左首说:“我们一个鲜卑人,一个匈奴人,都和妹妹一样嫁到洛阳,一眼就看出来了。”
此话一出,旁边冷眼观瞻,实际竖着耳朵听的世家贵女都暗暗嗤笑起来。不过是被纳的妾,却自欺欺人用了个“嫁”字,简直贻笑大方。
右首的笑说:“别看她们瞧咱们不上,实则都羡慕极了咱们想说什么说什么,不必死守那些破烂规矩。”
她们热情似火,目里含珠,把话说得敞亮,那些端庄的贵女们愤愤不止,又无法真与她们较劲,只能阴阳怪气地窃骂。
折柳看着眼前闹剧,再不合礼数也笑了起来。心道胡人就是豪爽有趣,不像汉人九曲回肠。
她有意和她们多说,但是想起杨谙的叮咛,不由望向垂帘之外的宾席。
竹篾缝隙疏漏,杨谙坐在觥筹交错间,美貌的酌酒侍女绕着他转不停,好像快把他迷得五迷三道。
折柳微微失神,她觉着,杨谙似乎挺有兴趣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人家。
曾几何时,他也这么看着她,恰到好处的体贴与温柔,时不时的一丝暧昧,她真以为自己是不同的。现在她离远了看,只看到他随手把人玩弄于股掌间。
她还是天真了,才当了真。
“啊呀,我的抱腹!”左首的美人低呼一声,“带子缠了手臂,妹妹,你能帮我到侧室顺顺么?”
折柳注视着杨谙,心事重重,反应过来时已被握住手,就要带她离开。
她敏锐察觉到不对,拒绝了:“我不大舒服,你让这个姐姐帮忙吧。”
那美人觑了她片刻,未得到意想中的动容,立时泫然欲泣:“妹妹,你就陪我吧,这里好闷,我们三个到外头说会儿话不好吗。”
她一演起戏来,方才那引人好感的爽朗就只剩下一层腻子似浮起的鲜亮了。
折柳无动于衷。
她们吃准了折柳怯生生脸皮薄,此等小事不会拒绝。“都是胡人,这个忙,也帮不得?”美人的眼泪啪嗒落下。
却不想她错开眼,抿抿唇,斩钉截铁纠正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汉人。”
她脸不红心不跳,这倒是出乎她们意料。
半天,美人的眼泪转瞬即逝,音调陡然拔高:“在座谁不知妹妹是步兵校尉从平阳带回的胡家女啊?”
“妹妹,咱们是什么就说什么,何必为那几分面子,连身份都不敢承认?”
折柳一怔,她们这么说,却替自己越描越黑了,左右女宾都看在眼里,她隐约觉着好大一盆脏水蓄势待发,正思忖着怎么回答。
“娘子。”
解围的却是个侍女,两个美人正不满她打断了自己,她扫了眼状况,躬身道:“渤海王有情,娘子随奴来。”
-
渤海王听人都在讨论杨谙这新妾的容貌,又有沈祎在外不断散布言论,起了兴趣,命人带来亲眼一见。
折柳伶仃地走到外间,霎时落入了目光的海潮。眼睫眨动,席上坐了一排人,正中二位穿金带玉,仿佛披了层金闪闪的佛光,叫人看不分明脸容。杨谙站在位下面朝正席,不动声色冲她颌首。
她走到他身边,想着方才他与侍女眉来眼去,不大舒服地退开半步。歪歪扭扭作拜,也不知道具体是给谁行的礼,于是没说话,埋着头非常失礼的模样。
杨谙说:“山妻平阳刘氏,叩请渤海王、河间王动静万安。”
沈祎本想着借由头把折柳引走看押,一顿刑罚伺候,白的也成黑的了,再以此向上邀功。
可杨谙却故意让折柳引起轰动,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就被捅到了渤海王面前。
他只能改变策略先声夺人:“殿下,这胡女便是杨谙从姑射山剿敌后带回来的细作,他力排众议放了,纳到自己屋里。刘车骑退兵平阳前两日,这二人还夜不归城,去的似乎是祁县方向……”
渤海王早在刘冀口中就听过,心头有气,这会儿端凝不语。
倒是渤海王身边那气定神闲、稳重自持的中年男子听了,低声笑道:“你的意思是,杨谙通敌了?”
洛阳民沟儿歌有云:“洛阳七与三,青州有河间。”说的就是诸王之乱以后,渤海王与河间王共分天下的朝局。这位中年人便是京中二把手河间王。
沈祎忙点头,翘首以盼。
杨谙见沈祎耳语,对侍立幄外的僮仆使眼色。那少年恭谨地将一只匣捧给一名侍官,层层递进,最后渤海王身边的谒者打开检视,才呈至面前。
“此乃山妻故园佳酿平阳汾清,敬奉二位殿下与中军、左卫尝鲜。”
渤海王只轻轻眺了一眼,不咸不淡说了句:“有心了。”
河间王下首的少年忽而道:“确实是意密体疏,俯仰异观[1]。不似淑女,反有合欢不谄之态。”
他看着折柳说的话。
这么偌大一个宴席,主位有长辈,还是别人的生辰宴,他却插了一嘴,语意十分轻浮。
“阿犊,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渤海王声音微沉。
河间王赔了个礼,转身小声低斥小儿:“长辈说话,小辈不得无礼!”
这少年年纪不大,已是杨谙的上司——中领军谢修,另一个身份则是更瞩目的河间王世子。
面对隐隐的羞辱,杨谙俯身笑说:“中军[2]过奖。”
谢修撇了撇嘴,顾着嗑瓜子,看也没看他。
被从头到脚评判了个干净的折柳,瞄到杨谙唇畔那丝笑意,已经渐渐明白过来。
她正像盘菜一般,每人都能夹取一丝,品尝个中滋味。
灌她迷魂汤没用,就把她带出来,专门打扮像个礼物,用来取王公贵族的乐,兴许还将献给正席上什么人。
从他在平阳遇见她那一刻,就看中她的用处,要把她利用干净。所以来了洛阳,也不会变。
折柳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但她还是珍惜自己的脑袋,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种时候出口不仁,是傻子才做的事。
掉书袋难,难道扯几个词夸人还不容易?
她抬了头,朝谢修说:“多谢夸奖,我觉得,郎君也很是器宇不凡,英气勃发,宛如一枝绿叶,逸墙头。”
满堂哗然。
杨谙愣了愣,许久才僵硬地转过脸。
她是真能坑他啊!
谢修双眼危险眯起,冷酷地朝折柳迸射一束精光。
不待他发言,杨谙不动声色压迫她跪下。她不驯地抬眼瞪住他,头也被一手摁了下去。
她重重磕在地上,额角生疼,听他在旁边很近处说:“内人言语有失,微臣这便下去好好教训。”
谢修信手拾了枚玉杯砸向折柳。是朝着她头去的,酒液泼了折柳满头,玉杯却被杨谙侧手挡住,手背登时一片青紫。
“你这贱婢!”
杨谙一声未吭,只埋首致意。
眼见杨谙得罪了顶头上司,当众受辱,小世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他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了,沈祎再不高兴也容色稍霁了。思忖着事后必得打听打听谢修的喜好,以便一致对敌。
“阿犊,你与一个婢妾计较什么。”河间王捉住了儿子握食皿的手,眼中满是警告。
谢修不忿地挣脱开,渤海王阴沉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今日是弼清生辰,莫要平生事端。”
渤海王的话更管用,谢修这才作罢。河间王眼色一黯,训道:“还不下去!”
-
廊厅悬挂的步障后,杨谙拖着折柳一路走,她倔强地紧闭双唇,直至他把自己丢到角落的墙边。
四下无人,他冷冷说:“你想做什么?”
折柳说:“我想夸他。”
杨谙简直被她气笑了:“那是河间王世子,是我的上峰,你对他评头论足?”
她反唇相讥:“难不成我由着你把我送出去?”
“送出去?”杨谙双眉颦蹙,不解其意,“你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愿意要你?”
她没好气地别过头,又不能拿他怎样,就把气都撒在足上,狠狠踢了一脚裙摆。
裙摆下鞋头微露,他注意到她穿了一双鸠头丝履,嵌珠在天光与室光的双重映照下,流露出不菲的暗紫霞芒。
家中有这么一双鞋么?他不由思忖。
她还满头湿漉漉弥漫着酒味,杨谙找了个信得过的侍女,领着二人去一间空房更衫。
廊尽处,二层楼高的斑驳树影落在门上。
装潢简单处富贵显赫,案台对摆一双碗口大小、内有圆孔的青玉,屋梁悬挂垂着雌雉羽毛的绣幕,风来时彩浪掀翻,此时静静将天光细筛,炉火跳跃不定。
侍女捧来妆奁与巾帕,杨谙屏退了人。折柳捋了捋额前湿发,被他用帕子轻轻擦拭。
她没说话,他倒先开口了。“什么叫把你送出去?”
她心头说不清的怅惘。
很想问问,若只有利用,为什么要在洞里吻她?
天下女子这么多,为什么非得骗她千里迢迢过来?
可是问了又能得出什么,要么哄她,要么笑她,都一样的。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些汉人了,有话不说,在心里转了十圈八弯才吐出来。
他的手一遍一遍揉着她的头,她默然蘸了点胭脂,手抬起又放下。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向你保证。”杨谙说,“我不会把你送给任何人,你想也不行。”
折柳从铜镜里略过他,“没什么,我随便说的。”
杨谙察觉到她的目光,语气很闷:“你到底在想什么?”仿佛她已经无话可说。
她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应证,他是否真心实意:“一个月了,你到底帮不帮我找阿母?”
他低下头,将帕子交叠。
“需要从长计议。”
折柳冷笑一声,这下连骗也懒得了。
杨谙还想说什么,门外有人敲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谙应了一声,来者是赵嘉,隔门说:“河东太守的小郎君到了,命小人来请校尉吃酒。”
杨谙瞥了折柳一眼,这会儿也不敢让她回女席,就说:“乖乖待着,半个时辰后我带你回家。”
她百无聊赖靠在矮榻上,任由头顶的酒蒸发,快将她熏晕过去。抓起案上的玉璧,学汉人逆光看絮,内部果然有纤羽状的阴影游动,又看形状。
杨谙腰上有两枚玉,一块扁圆,一块有孔。
有一次她问起,他说扁圆状带圆孔的是璧,但是扁圆状带圆孔的也有可能是环。具体是怎样,当时他似乎有什么事,没说清楚就走了。
不对,她拼命摇头,怎么又想起他来,这个暴君。
折柳正耽于心事,忽然绣幕下的雉羽疯涌,她一惊,玉掉在地上,碎了一角,旋即意识到是有人推门进来。
她还没转过身,“别动!”一柄尖刀已压在喉头。
【1】]节选自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2】]中军,正式名称为“中领军”,禁军最高统帅,统领五校尉。因官名经过反复更改,文中不时简称为“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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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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