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柳》忘月欢

13、晚来 “为什

　　“为什么？”她不禁质问，手头一时没把握着力度，他吃痛地轻嘶一声。折柳把手拿开了，严肃地看着他。

　　“很显然，他们干了活才拿钱，拿钱是养活自己和家里人。”杨谙系上衣带，“你又不干活，今天还想着逃跑，凭什么给你？”

　　她眼珠子一转，“这不是回来了嘛。我也可以干活，你说，让我做什么？”

　　杨谙眯起眼深深地看了她，她感觉有一丝清而沉的香气从床幔间弥漫，仿佛是什么木头燃烧的味道。而后，他的眼睛落在她腰间，又重新略上她的脸，火苗窜动了一点光。
　　她不动声色退开了，三步，直退到屏风前。

　　杨谙没好气地扭开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可没有勉强的兴致，找你一晚……一早上，累了。”

　　折柳等了很久，他仍是沉默，遂抬眸，他久久凝视了不知多久，不着痕迹地试探说：“你要是想走，我也不想拦了。”

　　折柳沉吟片刻，道：“洒扫？浣衣？还是端茶送水？”

　　他垂下眼，忽觉索然无味似的，“行了，量你也是什么都做不好。”他仰到榻上，“先把规矩学了，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她不依不饶地问：“学好了就有月钱，对吗？”

　　他随便应了一声，鼻音沉重。

　　折柳呵欠连天地从主屋出来，与一个时年十七八的少女碰面了。
　　少女眉如淡淡秋山，乌发顺帖地盘桓于头顶，只是盯着她，也不像那些汉人逢人见礼。

　　“你是新来伺候的？”少女问，“我未曾见过你。”

　　折柳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说她是杨谙新纳的妾室？
　　太难听了。

　　“不是的。”折柳谨慎措辞，“是他……请我来的。”

　　少女愣了会儿，朱口欲裂，却被路过的杨缦看见，走来口吻严厉道：“奚名，这是你叔父新纳的刘娘子。”
　　折柳暗暗捏了拳头。奚名黑白分明的眼转瞬间把她上下打量了个透，低下头肃拜：“刘娘子好。”

　　杨缦指着她说：“这是我夫家的孩子，算是我女儿，娘子唤她奚姑娘就是。奚名，你出来前院做什么，女红做完了吗？”

　　奚名离开时，回头看了折柳两回，折柳觉得她每瞧自己一眼，都更有几分不甘，但谈不上敌意，只是道不尽的沁凉。

　　折柳回屋补眠，醒来后，杨缦就传来了杨谙对她的安排。
　　他还是不肯看她享清福，从三天后开始，伺候他歇晚，就成了她的专属工作。

　　听到这雷劈一般的消息，折柳正在学习克己复礼的口中，没能将一句恰如其分的话说出来：真以为伺候他就寝，就会不知不觉间一起寝了？

　　但事关她的月钱，折柳只能学其他人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真正需要她做的不多，东杨、云喜，也就是她初来乍到在门前嚼舌根的婢女，负责把屋里的灯烛逐一熄灭，只留书案上一盏，同时会把盥盆、洗具一应俱全地送来，折柳一件件伺候杨谙用过，再由她宽衣。

　　她乖乖将他一身衣衫里里外外都记下了，先前给他疗伤，本也是得心应手。杨缦还夸她记性好，非常欣慰终于开了窍。

　　三日后，入夜时分，东杨和云喜跟在她后头，等杨谙传盥沐，推开了主屋大门。

　　折柳想着速战速决，回屋睡觉。
　　他却指着身后两个姑娘，说：“都出去，留她一个人就是。”

　　两人面面相觑，但不敢违命，放下洗具就走了。过了会儿，还把门收紧实了。

　　折柳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回过头时，杨谙已经走到内间的沃盥架边，“愣着做什么。”

　　他舒展开双臂，半合着眼，任由她替自己解衣带，眼皮夹着一缕温润的细芒。他在眯眼得意地打量着她。

　　折柳唰唰地抽着丝绸软葛的带子，期间一直想着阿母日渐模糊的脸。衣结尽松落开，她举起脸，面色如常说：“抬手。”

　　杨谙依言抬起手，但觉有一丝不同寻常。

　　他一共穿了三件衣裳，绸缎大袖衫里穿一件打底的细葛软袍，最里是单衣，通常夜里作寝衣，早上更换一遍。

　　折柳把大袖衫与软袍都解了衣带，两件衣服像一对蛾子的翅膀，悬在他两臂上。随他困惑地移动，更像在展翅扑棱了。

　　其后她绕到他身后，一次就剥下了两身衣物。

　　“堂姊应该不是这么教你的吧？”他语气不悦。

　　折柳说：“这不是省了你的时间？”

　　她把除下的衣物全部理顺搭在椸枷上，提起一只球状香炉准备塞进袖里，身后陡然贴近一具炽热的身躯，他把两只手环在她的小腹上方，把她摁进怀里，硬实的骨肉硌着她的背。

　　这会儿天气与在平阳时大不一样了，穿的衣服也单薄，是以他们虽曾偶尔碰触，也不似今夜离得这般近。

　　杨谙的心思昭然若揭了。她双肩泛起一阵颤抖，他将颈也贴上来，床头的烛光映下二人叠影像鸳鸯交颈，步子也不经意地被他带着朝卧床方向去。

　　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着，一旦与他有了实，就像阿母嫁给阿父之后再没回过、也不愿回到洛阳，她也不再想回平阳找阿母的事，一留就是一辈子。
　　所以两人之间亲近，向来是她小心翼翼极力避免的。而他也是这么想的，节奏显得仓皇。

　　她被转过身，呼吸凌乱地抵着他，出其不意一推，把他推倒在床。

　　他轻笑说：“这么猴急。”
　　杨谙洋洋得意说这话时，没想过自己的耳朵熟透了，在光里像血玉一般散发暗红的光。

　　折柳在他面前无力地站了须臾，三步并作两步，退到了外间的门边，毅然决然的表情像面对犯人一样恐惧。
　　“我可以走了吗？”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

　　杨谙的耳尖逐渐泛白，默然凝她，夏夜和煦的薰风把铜炉的香气迎来送往。
　　他直接在床上躺下了，闷了一会儿，充满疲倦地说：“把她们叫进来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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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渤海王府二层阙楼前，沈祎翻身下马，让人通报了便径直入门，然而行至寝所前堂，却被侍郎祖颜拦在阶下。

　　这祖颜不过王国侍郎，八品官，因近身伺候渤海王，连尚书令高璋都需给三分薄面。
　　他直着身板作了个象征性的揖，立在阶上睥道：“沈左卫，殿下眼下正与刘车骑弈棋子，下令谁也不许打扰。”

　　沈祎看向下方的谒者，青年颔目微不可见摇头。于是故作轻松一笑：“那我就在侧房等会儿。”

　　祖颜也笑：“才刚起的局，还不知下到什么时候呢，沈左卫可得好等。下官这便着人送几盘茶点去。”

　　沈祎转过身，脸上透彻凉。几盘点心，现在才午时刚过，是要自己当夜宵吃吗，该死的看门狗。

　　堂中清雾袅袅，以一幅垂帘隔绝两座。

　　“殿下近来还梦魇么？”刘冀落下一子，问。
　　“还是那个梦。”花鸟鱼夹帘对面，声音浑厚低沉得宛如虎吟，“天色大变，梁摧栋折，云外苍鹰高翱，鹰爪比辟雍明堂的孔圣人像还要大。”

　　刘冀思忖着道：“太史何解？”

　　“呵呵，他还能说什么，北辰中星炽亮，紫薇垣、太微垣、天市垣群星各行其轨，总之就是太平得不能再太平。”

　　棋枰中青石白玉无章，对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夹捏黑子笃笃叩盘，棋格还剩空闲，却丢到了棋盒里。
　　“偲音，胜负已定。孤再落一子，俘子便较你多了一枚。”

　　刘冀两溢险胜，只是微微一笑：“殿下分心了。”

　　那只手端起茶盏：“就是为不受你分心方坠此帘，不想仍被门外汉扰了心神。”

　　刘冀将白子一颗颗挑拣出来，笑道：“大约是有急事，殿下可要先见他？”
　　茶盏在案上不轻不重一砸，“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旌节那事。他若老老实实守着北屈，也不至于还没握热，便用以抵了罪。”

　　刘冀顿了顿，“微臣退军平阳时，步兵校尉底下一个营兵求见，听他所言，似是抓了杨谙把柄，向沈左卫告了个状，于是在平阳设伏，未果。后来沈左卫因失兵对他避而不见，他便将此事上报了微臣。他若是为此着急，殿下不若先宣上来问问。”

　　夹帘微颤，下一刻唰一下飞卷起来。刘冀立即将情绪掩进收拢的眸光中，面容恬淡。

　　眼前人怒不可遏：“这蠢材！西北战事吃紧，他满脑子想着构陷后军将领，到底在干些什么混账事！”

　　门外的祖颜与一众谒者都在大夏天打了个战。

　　孟夏一过，时近端阳。杨谙向中军告请归职，早出晚归地演练端阳争舸的清跸诸事。

　　结果端阳过去，他心心念念的擢升还是未至，官家就此事向尚书台提了几次，都被吏部驳回。
　　因平阳失军，北伐将官全被累及，刘冀作为总帅罚年俸一半，沈祎被罢黜散骑常侍之职，杨谙无奖无罚，已算天大的恩典。

　　又过一个月，逢沈祎生辰，渤海王礼赠蛇笔一支，据说身毒国紫檀木做的笔杆，来自大夏国浑然一体的青金石做的蛇饰。
　　沈祎以为方兴未艾，大张旗鼓在平乐观摆宴。

　　杨谙接到请笺，笺中特别邀请了他新纳的小妾一同赴宴。他对着压了暗云纹的剡藤纸陷入沉思。

　　沈祎在平阳围猎他与折柳，恐怕意不在他。平乐观男女分席，沈祎必然准备好人选从折柳口中套话，她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势必要问出些东西，好给自己安个恰如其分的帽子。
　　可若不去，这事就没完没了，渤海王少不得已经知道，最该做的便是洗脱悠悠众口，从此堂堂正正。
　　想到这里，杨谙把杨缦唤来，说：“明日我要带折柳赴宴，烦请堂姊提前做准备。”

　　又见他弯唇：“务必令她光彩照人，艳压群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