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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烽起江滩 风雨在暗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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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地下的货物地窖,彻底隔绝了地面滂沱大雨的喧嚣,只剩下一片沉沉死寂。
厚重铁门 “哐当” 一声狠狠闭合,锁芯转动,冰冷的铁锁咬合扣死。这间昏暗逼仄的囚室,唯有墙壁高处一扇巴掌大小、焊满粗铁条的通风口,漏进寥寥微光。雨水顺着通风口的缝隙不断渗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潮湿黏腻的泥土地面上,回荡起单调沉闷的滴答声响。
陆斯年与白宛被打手粗暴地推搡摔入地窖,门外两名手持木棍的看守立定站位,沉重的脚步声渐渐向远处消散。
地窖常年堆放海运湿货,空气里混杂着海水咸腥、腐朽木屑与霉斑发酵过后刺鼻的异味。地面覆着一层浅浅的积涝,脚下泥土湿滑泥泞,四壁爬满大片墨绿滑腻的青苔,指尖轻轻一碰,便会沾一手冰冷潮湿的水渍。
方才缠斗时挨上木棍的小臂,正一阵阵火辣辣地灼痛。陆斯年缓缓倚靠在冰凉潮湿的石墙上,借着通风口漏下的微弱天光,卷起衣袖。小臂外侧高高肿起,大片青紫淤痕肆意蔓延开来,皮肉稍稍触碰,便是钻心的痛感。
“你的伤怎么样?” 白宛快步走到他身侧,刻意压低压抑音量,唯恐门外看守听见,“方才场面混乱,只顾躲闪周旋,根本顾不上查看你的伤势。”
“只是软组织挫伤,骨头应当无碍。” 陆斯年轻轻摇头,目光快速扫过地窖全貌,强行压下手臂翻涌的阵痛,“眼下最棘手的并非这点外伤,我们完完全全落入了老鬼精心布下的圈套。从一开始,地砖下的埋藏点就是抛给我们的诱饵。”
白宛眉头紧锁,转过身仔细打量这座囚禁二人的牢笼。
地窖呈规整的长方形,长宽约莫四米有余。除了身后这道厚重铁门,其余墙面全由整块花岗岩垒筑而成,坚硬牢固,凭人力绝无凿开的可能。屋顶低矮,二人站直身体,抬手几乎便可触到顶板。高处仅有的通风窗焊着粗壮铁栏,位置悬在半空,单凭两人的身高,根本无法触及。
“暗道入口必定早已被重兵把守,原路撤退的生路已经彻底断绝。老鬼拿到名单,下一个目标,就是搜出顾探长与王贵生藏身的小院。” 沉重的无力感沉沉压上白宛心头,“是我们太过急切,未将风险推演周全便贸然潜入,反倒将所有人一并拖入绝境。”
陆斯年抬眼望向通风口,外面雨势依旧汹涌,哗哗雨声隐约穿透石壁传进来。
“不必把全部罪责归于自己。就算今夜我们不来,老鬼早晚也会掘开那块地砖。他刻意放出线索,笃定我们绝不会放任这份可以指证安德森与整条走私利益链的证据落入敌手。即便换一个时间前来,结局多半不会有两样。”
他缓步向前挪动,靴底踩过积水,漾开细碎哗啦水声。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一寸寸勘验墙面与地面。多年海外求学养成的侦查本能,让他纵然身陷囚笼,依旧本能搜寻每一处可供逃生的缝隙。
“老鬼暂时不会加害我们。” 陆斯年冷静梳理当下局势,“我们活着,就是他用来胁迫顾慕白最关键的筹码。在拷问出王贵生的藏匿地点之前,我们尚且留有性命。一旦他得偿所愿,我们的处境便会危如累卵。”
民国十四年的上海滩,码头本就是法外之地。两条无名之人的性命,若是被悄悄抛入黄浦江,不消几日便会被滚滚江水吞没,消逝得无影无踪,根本无人追究。巡捕房内安德森早已同走私团伙勾结,就算外界传出风声报案,也会被他一手压下,石沉大海。
白宛深深吸气,竭力平复心底翻涌的慌乱。身为报社记者,她见过太多世道的黑暗残酷,可真正身陷绝境,恐惧依旧难免悄然滋生。但她心里清楚,此刻万万不能自乱心神。
她微微弯腰,撩开裤脚。方才在仓库废墟的混战之中,小腿外侧被尖锐碎木划开一道狭长伤口,裤料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染,泡在地窖积水中,阵阵刺痛不断传来。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顾探长。” 白宛贴着墙壁缓缓坐下,“他心思缜密,久久等不到我们的消息,定然能够猜到我们出事,一定会想方设法前来营救。只是他肩头身负重伤,仅凭他与王贵生二人,硬闯防卫森严的码头,无异于以卵击石。”
二人低声交谈之际,地窖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重皮靴敲打石质通道,声响越来越清晰,紧跟着钥匙插入锁孔,“咔哒” 一声脆响,铁锁应声开启。
厚重铁门向内拉开,一束刺眼的手电强光骤然扎进昏暗地窖,晃得二人下意识眯起双眼。
老鬼只身踏入地窖,身后只跟一名持棍打手守在门口。他已经换下被暴雨浸透的外套,神情从容,眼底却裹着化不开的阴鸷,手中依旧攥着那层油纸严密包裹的人员名单。他缓步走到地窖中央,视线慢悠悠扫过陆斯年与白宛。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老鬼双臂抱于胸前,语气平缓,威胁之意却毫不掩饰,“说出顾慕白和王贵生的藏身之处。只要如实交代,我可以安排车辆,亲自送你们平安离开码头,今晚所有事,就当从未发生。”
陆斯年抬眸直视对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这种空头许诺?”
老鬼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缓缓褪去,眼神骤然冷冽:“年轻人,切莫太过执拗。如今性命握在我的掌心,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陆公子,你自英国学成归国,本该坐拥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何苦卷入这种拿性命相搏的纷争。”
“纵容你们走私违禁货物,残害无数寻常百姓,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陆斯年的语调平静,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纵然你拿到这份名单,账本证据依旧留在顾慕白手上。安德森罪证确凿,你们终究逃不过追查。”
“账本?” 老鬼嗤笑出声,满是轻蔑,“顾慕白身负重伤,手下大半力量都被安德森掌控。单凭一个负伤探长,翻不起什么风浪。今夜只要擒住王贵生这个核心人证,账本缺少当事人佐证,不过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缄默的白宛。
“白记者,你供职报社,应当明白,有些真相,需要付出高昂代价。只要你肯开口,我可以向报社投入一大笔广告经费,足够让你做出轰动整个上海滩的独家报道。”
白宛微微扬起下颌,目光没有半分退让:“我想要的独家报道,是你们整个走私团伙锒铛入狱的新闻。其余交易,不必多言。”
威逼利诱尽数碰壁,老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很好,真是两个油盐不进的人。” 他缓缓颔首,戾气在眼底翻涌,“既然执意不肯配合,便在地窖好好反省。我亲自带人搜捕顾慕白一伙,等我抓到人,再来同你们慢慢算账。”
话音落下,老鬼不再逗留,转身快步走出地窖。打手随即重重合上铁门,锁扣再一次锁紧,无边黑暗重新笼罩这间狭小囚室。
地窖之内,重归死寂。
……
数公里之外,那座僻静的青砖小院。
滂沱大雨丝毫没有停歇,雨点噼里啪啦疯狂敲打院中的瓦片。
打完求援电话,顾慕白缓缓放下老式电话机。雨水顺着窗缝飘进屋内,打湿窗台一小块木板。
王贵生快步上前,神色焦灼:“怎么样,电话接通了?愿意出手相助的是什么人?”
肩头伤口牵动,尖锐痛感阵阵袭来,顾慕白微微侧过身子,尽量不去大幅度活动受伤的臂膀,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是巡捕房二分队的李副队长。” 顾慕白稍稍调匀呼吸,低声解释,“他为人刚正,不肯依附安德森,平日里处处受到打压,麾下有二十多名值得信赖、可以调动的巡捕。我已经将码头全部实情告知于他。只是如今安德森把持巡捕房大部分权限,李副队长无法公然率领大队人马强攻码头,只能挑选心腹换上便装,从码头西侧一处守备薄弱的废弃闸门悄悄潜入。”
王贵生悬起的心稍稍松了一瞬,转瞬又再度紧绷。
“老鬼手下打手众多,码头四处遍布眼线。便装潜入依旧危机重重。况且我们根本不知道陆先生与白记者确切的关押地点。贸然闯进去救人,一旦打草惊蛇,反倒会逼老鬼痛下杀手。”
这一点,顾慕白心中自然了然。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望向雨雾笼罩下漆黑的街巷。肩头伤痛持续往复,每一次抬手,肌肉拉扯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以他当下的身体状态,甚至无法长久稳定握持手枪。
但他绝不能就此止步。
陆斯年本只是归国的普通读书人,若非受他邀请担任探案顾问,根本不会卷入这场凶险祸事。白宛怀揣一腔理想揭露罪恶,如今却身陷囹圄。倘若二人因他遭遇不测,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顾慕白强迫自己沉定心神,在脑海之中一遍遍复盘码头的建筑布局、仓库、地窖与所有地下通道。
“三号仓库废墟附近,建有一处地下货物地窖。” 顾慕白语速沉稳,道出自己的判断,“早年用来存放进口干货,位置隐秘,铁门坚固,平日里极少启用。老鬼俘获人质,必然会关押在最难搜寻的地方,地窖便是最好的选择。陆斯年与白宛,十有八九就囚禁在那里。”
“可地窖入口在什么地方?” 王贵生连忙追问。
“仓库侧边一道向下延伸的石质通道,入口被一堆废弃木箱半掩。” 顾慕白回忆起从前办案到访码头的记忆,“只是出入口此刻必定重兵把守,硬冲此路不通,我们必须另寻一条可以悄悄靠近地窖的路径。”
他垂眸看向桌上一张泛黄老旧的码头手绘简易地形图,这是巡捕房留存的旧档案,标注着码头建筑、道路与整片地下排水管网。顾慕白伸出完好的左手,指尖在图纸上缓缓滑动。
“陆斯年二人方才走的排水暗道,一头连通荒滩的井口,另一头抵达三号仓库废墟。暗道与地窖墙体之间,仅仅隔着两米厚的夯土层。” 顾慕白眼底泛起微光,寻到了破局的突破口,“暗道虽不能直通地窖,却能够帮我们绕开码头全部明岗,直达仓库废墟。李副队长率领便装巡捕在外围制造冲突动静,牵制老鬼大部分人手。我们二人,就经由暗道潜入内部伺机救人。”
王贵生闻言心头一震:“你的肩膀伤势沉重,钻进潮湿狭窄的暗道,身体能否承受?一旦途中遭遇敌人,行动都会大受牵制。”
“眼下顾不上伤势。” 顾慕白拿起手枪,用左手仔细检查枪膛之内的子弹,“救人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分一秒,陆斯年和白宛便多一分危险。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荒滩排水井,路上同李副队长的队伍汇合。”
他简单重新包扎好已经松脱的纱布,将□□藏入腰间,披上一件深色大雨衣。王贵生也做好准备,随身带上一根结实铁棍防身。
屋内灯火尽数熄灭,二人悄无声息推开小院后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雨。
深夜街巷空旷冷清,雨雾模糊了街边路灯昏黄光晕。顾慕白提前联络的旧轿车,正静静停靠在巷子拐角隐蔽处。两人迅速登车,由王贵生执掌方向盘,调转车头向着江边码头疾驰。
雨刮器不停来回摆动,依旧难以拭去车窗上厚重雨幕。沿街店铺早已闭门,四下漆黑,车厢气氛压抑,无人言语。
另一边,李副队长依照事先约定,抽调二十二名忠心可靠的巡捕,全部换上寻常百姓便服,枪械掩藏在外套之下,分乘三辆毫不起眼的老式汽车,已经向着码头西侧火速奔赴。
一场双线配合的雨夜营救,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
地下地窖,时间一分一秒艰难流逝。
通风口透入的微光愈发黯淡,囚室几乎彻底坠入漆黑,唯有雨水滴落地面的滴答声,证明时间仍在向前流淌。
陆斯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逃生的机会。借着通风口残存的一点光亮,他沿着四壁缓缓踱步,手掌轻轻叩击墙体,仔细分辨每一处回声。
白宛坐在原地静静望着他,心中已然明白他的意图。
“花岗岩主墙体牢不可破,很难突破。” 白宛低声开口。
“主墙固然坚固,却不代表地窖全无薄弱之处。” 陆斯年停下脚步,手掌落在地窖最内侧的墙角。墙角底部淤积厚厚淤泥,常年被积水浸泡,地基最容易出现损耗,“码头所有地下建筑修建之初,都会预留应急排水孔,排走渗入的地下水,否则地窖早该被积水彻底淹没。排水孔一般设置在墙角地势最低处。”
他屈膝蹲下身,伸手扒开厚厚的淤泥。冰冷浑浊的泥水沾满掌心,淤泥之下,果真露出一处巴掌大小、被锈蚀铁网封住的洞口。
洞口略大于成年人拳头,焊死的铁丝网腐蚀严重,数根铁丝已经断裂变形。孔洞另一端,传来潺潺不息的流水声。
“找到了。” 陆斯年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这便是地窖应急排水口。洞口狭小,成年人无法钻过,但这条管道,应当和码头整套地下排水系统相互贯通。”
白宛连忙上前俯身看向淤泥中的小孔:“纵然管道连通外界,洞口尺寸不足以通行,我们又该如何借此脱身?”
陆斯年眉头微蹙,快速思索对策。铁丝网虽锈蚀,余下铁丝依旧坚韧,手中没有任何工具,徒手很难掰断扩张洞口。
就在这时,地窖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与哨音。隔着厚重石门,声响依旧清晰传入地窖。码头地面爆发喧哗打斗,夹杂着汽车引擎轰鸣。
外面出事了。
陆斯年与白宛两两对视,眼中同时闪过惊喜。
一定是顾慕白他们赶来了。
码头外围,李副队长带领一众便装巡捕准时抵达西侧废弃闸门。闸门守卫完全没料到深夜会遭遇突袭,猝不及防之下很快被控制。一部分人手刻意挑起冲突,同巡逻打手正面对峙,巨大的喧闹瞬间席卷整片码头。
老鬼原本已经集结队伍,正要动身前往小院搜捕顾慕白,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全盘计划。他只能临时调整部署,分出大半手下匆匆奔赴西侧闸门前去阻拦。码头内部守卫力量被大幅抽空。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西侧冲突吸引,王贵生驾驶的汽车已经悄然停在荒滩灌木丛旁。顾慕白推开车门,投身滂沱大雨,快步冲向排水井。
雨水糊住视线,他强扛肩头撕裂般的剧痛,掀开沉重井盖,顺着锈蚀铁梯向下爬进幽暗暗道。王贵生紧随其后跃入井中。
冰冷积水没过脚踝,二人拧亮手电,蹚着满地寒水,向着暗道深处急速前行。他们目标明确,穿过密道抵达三号仓库废墟,救出被困地窖之中的人。
风雨在暗处交织缠绕,危机依旧四伏,营救行动来到生死攸关的最终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