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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危途奔命 出口,已经 ...

  •   地下排水暗道之中,脚步搅动起浑黑的积水,一圈圈晦暗的涟漪在脚边层层漾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割开浓稠如墨的黑暗,仅仅能够照亮身前两三米的范围,再往通道深处,便是望不见边际的沉沉阴影。

      顾慕安稳走在队伍最前方,雨衣下摆浸泡在冰冷的污水里,被浸得沉重下坠。他尽量用左手握持手电,负伤的右臂微微悬空,不敢有半分大幅度晃动。每向前踏出一步,肩膀处撕裂般的钝痛便顺着筋骨蔓延至周身。伤口外层的纱布早已被暗道内弥漫的潮湿水汽浸透,黏腻地贴在破损的皮肉之上,钻心的痛感一波波反复袭来,一层细密的冷汗密密覆上他的额角。

      王贵生紧紧跟在他身后,双手攥牢那根沉甸甸的铁撬棍,行进途中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幽深漆黑的通道,时刻提防有追兵自后方悄然逼近。

      “依照图纸标注,再向前行进百余米,就能抵达三号仓库废墟的正下方。” 顾慕白压着嗓音,音量压到极低,生怕声响顺着通风栅传到地面,落入码头守卫耳中,“地窖就在我们右上方,二者之间隔着两米厚的夯土层。这条暗道并没有直通地窖的通路,我们需要先从仓库废墟的通风栅攀爬上去,再伺机摸向地窖入口。”

      头顶上方,断断续续飘来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还有棍棒相撞碰撞出的沉闷回响。李副队长策划的佯攻已经全面展开,码头西侧此刻已然乱作一团,老鬼不得已抽调绝大多数人手前去支援。可越是这般,留守仓库负责看守地窖的残余守卫,势必会愈发警惕戒备。

      王贵生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满是隐忧:“佯攻撑不了多久,一旦老鬼反应过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很快便会分派人手折返。留给我们救人的时间,已经十分紧迫。”

      顾慕白心里同样清楚其中的利害。

      整套营救计划,全部依托这短暂的时间差维系,倘若节奏被打破,便是满盘皆输。陆斯年与白宛还被困在地窖之内,每多耽搁一秒,二人所面临的凶险便加重一分。

      二人脚下不曾停顿,蹚过漫过脚踝的积水,加快脚步向着前方突进。通道两侧墙壁湿漉漉的,青苔滑腻湿冷,时不时便有潮湿土块自头顶脱落,“啪嗒” 一声砸进脚下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多时,前方通道顶端,再度出现那一方锈蚀斑驳的方形通风铁栅。

      顾慕白当即关掉手电,暗道瞬间坠入彻底的黑暗。他抬手小心翼翼托住铁栅框架,一点点向上缓缓发力,竭力规避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经年锈蚀的固定螺丝早已松动,铁栅被慢慢挪开一道足以供人穿行的缺口。

      仓库废墟之内,不远处传来两名看守低声交谈的声响。

      “上头交代,地窖这边万万不能松懈,就算西边闹得天翻地覆,这里也必须死守,绝不能放走里面那两个人。”
      “放心好了,地窖铁门是加厚钢板,锁得死死的,里面的人就算长翅膀也逃不出去。只是老大那边人手吃紧,如今只剩我们两个守在这里,心里总归有些发慌。”

      顾慕白屏住呼吸,静静听完二人对话,转头对着身后的王贵生比出一套无声手势。

      此刻地窖入口仅有两名打手驻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顾慕白率先顺着通风口的缺口慢慢攀爬出去,悄无声息落脚在遍地焦黑残骸的地面。雨水依旧顺着仓库屋顶坍塌的巨大窟窿倾泻而下,哗哗击打在断梁与烧得扭曲变形的钢架之上。他半蹲在一堆碳化木料后方隐蔽身形,快速扫视周遭环境。

      地窖入口就在斜前方十余米开外,一道向下延展的石质阶梯,出入口被几块废弃木箱半掩,两名打手正倚靠木箱抽烟,手中各持木棍,目光不停扫过四周。

      王贵生紧随其后爬出通风栅,轻轻落到顾慕白身侧。

      二人压低身形,躲藏在废墟断壁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飞快低声敲定行动方案。

      “正面硬冲极易闹出大动静,打斗声一旦引来别处巡逻的人马,我们便会彻底困死在此地。” 顾慕白低声说道,负伤右臂完全无法发力,只能将左轮手枪换到左手,“必须悄无声息解决门口这两个人。”

      王贵生轻轻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铁撬棍,眼神分外笃定:“我从右侧迂回,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抓住时机从后方突袭。你肩头有伤,尽量避免近身缠斗。”

      顾慕白发自内心地点头应允。

      王贵生放轻脚步,贴着断墙的阴影向右侧缓缓迂回,脚下刻意避开碎瓦片与焦木,不发出半分多余声响。待到绕至两名守卫的侧后方,他抬脚轻轻踢飞一块碎石。

      石块撞击地面,传出一声清脆响动。

      “什么动静?” 两名打手瞬间警觉,随手丢掉烟蒂,握紧木棍快步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走去,全部注意力都被引向右侧。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间隙,顾慕白抓住机会,弓身自阴影之中疾冲而出。他强扛肩膀撕裂般的剧痛,左手高高抬起,手枪枪柄重重砸向靠内侧那名打手的后颈。

      “咚。” 沉闷一声巨响。

      那人来不及发出半声呼喊,身体一软,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另一名打手察觉身后异动,猛然转头,正要张口高声示警,等候在侧面的王贵生已经快步扑上,抡起撬棍棍身,狠狠横击在对方胸口。打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脚下被地面焦木残骸绊倒,重重摔落在地。王贵生快步上前,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再一棍落下,也将其击晕。

      整套行动不过短短十几秒,并未激起太大动静。

      顾慕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方才大幅度的动作狠狠牵动肩头伤口,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眼前甚至泛起片刻眩晕。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快步奔到地窖厚重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挂锁。

      “这是死锁,徒手根本不可能掰开。” 顾慕白拽了拽锁头,眉头紧锁。

      王贵生立刻上前,把撬棍尖端卡进锁扣缝隙,双脚稳稳扎住地面,倾尽全身力气向下撬动。金属挤压摩擦发出 “咯吱咯吱” 刺耳的锐响,锁身不断扭曲变形,随着一声脆响,黄铜挂锁硬生生崩断弹开。

      厚重铁门被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混杂着潮湿与腐霉的阴冷寒气顺着阶梯扑面而来。

      “斯年!白记者!” 顾慕白压低声音向着漆黑的地窖深处呼喊。

      地窖底下,被困许久的陆斯年与白宛,方才已经隐约听见上方门口撬锁的响动。此刻听见顾慕白的呼唤,二人精神骤然一振。

      “我们在这里!” 陆斯年立刻高声回应。

      顾慕白发亮手电,光柱顺着石阶向下射入地窖,昏暗狭小的囚室瞬间被照亮。他一眼便看见靠墙而立的两人:陆斯年小臂布满大片肿胀淤青,白宛的裤腿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快出来!此地不可久留!” 顾慕白快步走下石阶。

      白宛立刻朝着铁门方向快步赶来,陆斯年却没有立刻动身,依旧蹲在内侧墙角,目光牢牢锁定那一处被锈蚀铁丝网封住的排水小孔。

      “怎么了,没有时间耽搁!” 白宛停下脚步回头唤他。

      陆斯年伸手扯下衬衫领口一枚坚硬的金属领扣,借力撬动铁丝网几处早已锈断的铁丝,费力掰出一道小小的缺口。他将手探进排水孔,掏出一块裹满淤泥、巴掌大小的油纸残片,仔细擦去表面厚厚的污泥。

      “老鬼虽拿走完整名单,但是转移的时候太过仓促,油纸边角被排水口凸起碎石划破,一小块名单残片脱落,顺着水流漂进这个排水孔。” 陆斯年小心翼翼把油纸碎片揣进内侧衣襟,“残片上面留有部分人名,后续或许可以作为关键线索,不能就此舍弃。”

      做完这一切,他才迅速起身,快步向着地窖出口奔来。

      四人在地窖入口短暂汇合。

      暴雨依旧无休止冲刷着仓库的断壁残垣,顾慕白神经绷到极致,一刻不敢松懈:“西边的佯攻撑不了多久,老鬼很快就能识破我们声东击西的计谋,马上就会带人折返包围三号仓库,我们必须立刻经由地下暗道原路撤离。”

      话音未落,仓库外面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尖锐的哨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批人马正全速向此处逼近。

      糟了,行踪暴露!

      老鬼已经看穿佯攻圈套,分派一队打手火速回援仓库。

      “快走!” 王贵生一把掀开通风铁栅。

      四人不敢有半分迟疑,依次迅速钻进地下暗道。陆斯年是最后进入的,还伸手将铁栅轻轻挪回原本位置,尽可能掩盖住通道入口的痕迹。

      所有人踩过暗道冰冷的积水,拼尽全力向着荒滩井口的方向狂奔,手电光束在狭窄通道内来回摇晃,脚下溅起大片水花。头顶土层之上,已经传来大批打手冲进仓库废墟的怒吼与脚步声。

      “人不见了!地窖锁被撬开!他们绝对跑不远,搜遍废墟每一处角落!去查那条暗道!” 老鬼暴怒的吼声隔着土层隐隐传入地下。

      一部分打手已经找到荒滩的暗道井口,正要掀开井盖向下追击。

      陆斯年一边奋力奔跑,大脑飞速推演局势,当即做出决断:“井口马上就要被敌人封死,从原出口上去等同于自投罗网,我们不能走原路!”

      顾慕白心头骤然一沉,高声发问:“那我们该往何处走?整条暗道我们只知晓荒滩井口与仓库这两处出入口。”

      “我之前看过码头管网图纸,这条排水系统还有一处废弃分支通道。” 陆斯年一边疾驰,飞快回忆图纸细节,“往前大约八十米的岔路口,有一条早年弃置的旧排水支道,多年前管道坍塌,被碎石半掩埋,码头绝大多数人早已遗忘它的存在。这条支道可以直通码头南侧废弃货运栈桥的下方。”

      眼下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众人当即调转方向,全力朝着岔路口狂奔。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够听见打手们蹚水追赶的哗哗水声。

      昏暗狭长的主通道前方,很快抵达岔道口。向左是通往荒滩井口的来时路,向右便是堆满碎石、入口狭窄的废弃支道。

      支道口堆满塌方坠落的砖石碎块,通道相比主暗道更加低矮逼仄,成年人必须弯腰,才得以勉强通行。

      “大家尽快进去,我来断后!” 顾慕白停下脚步,左手举枪对准通道深处。

      短短数秒,数名打手已经追到岔路口,刺眼的手电光芒刺破黑暗直直照射过来。

      “他们就在这边!”

      打手嘶吼着向前猛冲。顾慕白沉着冷静,抬手朝着通道上方空置砖墙扣动扳机。“砰!” 一声枪响,子弹击打在砖石墙体上,碎石碎屑四处飞溅。突如其来的枪声逼得冲在最前方的打手下意识止步,慌忙躲闪规避。

      借着敌人被枪声牵制的片刻空隙,陆斯年、白宛与王贵生拼尽全力搬开堵在支道入口的大块碎石,清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缺口。

      “顾探长,快!” 陆斯年回头大声呼喊。

      顾慕白不敢恋战,旋即弯腰钻进低矮的废弃支道。

      这条老旧管道年久失修,头顶不停有泥土碎石簌簌掉落,空间压抑局促,众人只能够弓起脊背艰难向前挪动。身后传来打手气急败坏的叫喊,追兵已经赶到岔路口,正要进入支道继续追击。

      陆斯年行进途中,不停观察头顶风化松动的土层。

      “这一片墙体风化严重,根基早已不稳。” 陆斯年停下脚步快速打量,“顾探长,能否对着上方土层开枪?子弹冲击或许能够引发局部塌方,暂时堵死后方通道,拖延追兵。”

      顾慕白瞬间领会他的用意,抬起左手,枪口瞄准头顶开裂松动的砖石,果断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子弹狠狠命中墙体脆弱处。本就不堪负荷的土层轰然崩塌,泥土、巨石大块大块坠落,直接将身后通道彻底封死,漫天浑浊尘土四下扬起。

      落石轰鸣的声响,在狭长管道之中来回震荡。

      厚重的碎石堆硬生生阻断追兵前进的道路。隔着坍塌的石墙,依旧隐约传来另一边打手气急败坏的敲打与怒吼,可短时间之内,他们绝无可能打通这一道石质屏障。

      迫在眉睫的危机,暂且得到缓解。

      四个人浑身沾满污泥,模样狼狈不堪,大口大口喘息。

      白宛抬手抹去脸上的泥水,稍稍松一口气,心头却依旧高悬:“塌方只能短暂拖住他们,老鬼一定会派人封锁支道另一端出口围堵我们,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栈桥出口。”

      废弃支道一路缓缓向下倾斜,脚下积水越来越深,已经快要漫过小腿。空气愈发浑浊闷窒,手电光芒向前探去,依旧望不到通道尽头,没有人知晓出口之外,是否早已布下敌人的埋伏。

      方才一番奔跑与开枪,顾慕白肩头旧伤急剧恶化,整条右臂几乎失去知觉,面色苍白,冷汗不断自额角滚落。

      陆斯年察觉到他状态极差,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的伤势已经加重,不要再硬撑。”

      “我还能坚持。” 顾慕白咬紧牙关强打精神,“我们尚且没有真正脱离险境。”

      四人相互搀扶依托,继续沿着蜿蜒幽深的旧管道艰难跋涉。

      管道尽头,一缕微弱的雨夜天光,隐隐透了进来。

      出口,已经近在眼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危途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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