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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井赴险 安德森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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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轿车车窗之上,噼里啪啦作响。雨刮器来回往复摆动,奋力扫开挡风玻璃上白茫茫的水雾,才勉强开辟出一片可供视物的视野。轿车一路加速驶离江边码头,专挑僻静冷僻的小路穿行,刻意避开灯火通明、岗哨密布的城市主干道。
密闭的车厢之内,空气沉郁压抑,没有人开口闲谈。
顾慕白斜靠在前排座椅的椅背上,左肩一阵阵传来钻心的钝痛。方才那一记铁棍结结实实砸在肩骨之上,整条左臂麻木发胀,几乎使不上半分力气。白宛伸手,小心撕开他肩头已经被撕裂磨破的外衣,一大片青紫淤肿立刻显露出来,皮肉高高隆起,看着触目惊心。
“眼下条件有限,只能先简单按压处理止血消肿。必须尽快寻一处安全落脚点,再做进一步清创包扎。” 白宛眉头紧紧蹙起,伸手从随身帆布采访包里翻出一小瓶碘酒与一卷纱布。常年在外奔波跑新闻,这类急救物件她一直随身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顾慕白咬紧后槽牙,强忍着皮肉撕裂般的痛感,任由白宛动作轻柔地为他处理伤口、缠绕纱布。
后座的王贵生蜷缩在车厢角落,浑身被雨水浸透,单薄的衣衫死死贴在身上,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方才从码头死里逃生,那份濒死的恐惧依旧牢牢攫住他的心神。他隔上片刻,便会紧张地扭头望向车后,透过雨雾朦胧的车窗向后张望,生怕老鬼的追兵会紧随而至,循着踪迹追赶上来。
“他们…… 绝不会放过我。” 王贵生嗓音沙哑干涩,语气满是绝望,“我知晓这个团伙太多见不得光的内幕,只要我活在世上一日,衔尾蛇便一日不得安睡。安德森与他们同流合污,租界巡捕房早已被势力渗透,我们如今,已经不能全然信任那里。”
这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隐忧。
安德森手握租界警务大权,早已彻底倒向走私集团。若是就这样带着人证王贵生贸然返回巡捕房,无异于自投罗网,亲手将关键人证送到仇敌的眼皮底下。
陆斯年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目光沉静地紧盯前方被雨水浸透的路面,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两道浑浊水花。
“绝对不能回巡捕房。” 他语气沉稳,做出决断,“我们急需一处临时隐蔽的藏身据点,先安顿好人证,再从容谋划后续对策。”
可何处能够藏身,转眼就成了横亘在几人面前的难题。
老鬼布下的眼线遍布上海滩的大街小巷,大小旅馆、客栈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极易泄露行踪;王贵生原先居住的棚户区小屋,早就被衔尾蛇的手下监视盯梢,一旦踏足,便是径直撞进对方布好的圈套。
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点敲打车身的声响不绝于耳。片刻之后,陆斯年缓缓开口打破沉寂。
“我在老城深处,有一处闲置的独门小宅院。平日极少过去,知晓这处居所的外人寥寥无几。宅院位置偏僻,周边街巷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倘若真的有人寻上门,我们也留有脱身退路,可以暂且躲在那里。”
眼下情势危急,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为妥当的选择。顾慕白肩头伤势沉重,也无力再四处辗转奔波,他与白宛二人双双点头,认可这个方案。
轿车当即调转方向,向着老城区幽深的街巷疾驰而去。
二十余分钟过后,车子驶入一条静谧幽深的老巷。道路两侧高大的梧桐树虬曲的枝叶相互交错,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住大半片夜空,雨水顺着繁茂的叶尖源源不断滴落,在地面砸出细碎水点。巷子的最深处,一座青砖垒砌的小院静静伫立在沉沉雨幕之中,院墙不高,却足够隔绝外界的窥探。
陆斯年将汽车停靠在巷子拐角的阴影之内,避免车灯引人注意。几个人迅速推开车门,快步走到院门前。他掏出钥匙拧开厚重的木门,一行人闪身踏入院内,进门的瞬间便反手落锁,将外界的风雨与危险一并隔绝在外。
小院规模不大,院落中央生着一棵老桂花树,湿漉漉的青石板铺满地,雨水积出浅浅水洼。屋内分为一间正房,两间偏屋,陈设朴素简洁。平日里会有佣人定时前来清扫打理,屋中被褥、茶水等基础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刚好可以供几人临时落脚。
众人踏进正房,关好房门,将雨夜的喧嚣阻隔在外。一盏煤油灯被点燃,昏暖摇曳的火光缓缓漫开,驱散房间里的阴冷黑暗。
直到此刻,紧绷许久的神经才稍稍松弛,王贵生浑身脱力,重重坐落在木椅之上,肩头垮下,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白宛抓紧时间,借着煤油灯的光亮重新处理顾慕白肩膀的外伤。大片淤青还在不断向外扩散,只要肩膀稍一活动,便会牵动皮下挫伤的筋骨。
“肩膀很可能已经伤及筋骨,往后一定要静养,千万不要用力负重。” 白宛仔细缠紧纱布,低声叮嘱。
顾慕白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王贵生。
“这里暂时安全,没有外人打扰。你可以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摇曳不定的煤油灯火映在王贵生布满倦容的脸上,火光明明灭灭。他长长叹息一声,终于放下心中的戒备,将长久埋藏心底的秘密缓缓倾诉而出。
最开始,码头管事老鬼找到身为仓库管理员的他,威逼利诱,胁迫他暗中替团伙记录走私货物出入的账目。起初王贵生满心恐惧,想要直接拒绝,可老鬼拿他的性命相要挟,扬言若是不肯顺从,便会对他痛下杀手。迫于死亡的威胁,他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为对方做事。
日子一天天流逝,账本之上记录的货物越来越凶险,衔尾蛇走私的规模不断扩张,行事也愈发肆无忌惮。王贵生日日活在惶恐不安之中,他心里清楚,待到利用价值耗尽,自己迟早会被团伙当成弃子灭口。几番内心挣扎,他下定决心暗中搜集完整证据,要将这整个黑暗的走私集团彻底揭发。
“我前后准备了两份关键证据。” 王贵生神色郑重,“其一便是你们从我家地下找到的那本货物账本;其二是一份手写人员名单,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团伙全部核心成员,包含勾结牟利的商人、码头骨干打手,还有警界内部收受贿赂的一众内鬼。那份名单,我藏在三号仓库西北角,旧煤油桶旁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
陆斯年眉头微微拧紧:“昨夜我们仓促撤离,那份名单依旧留在废墟之中。经历过这场骚乱,老鬼必然会派遣人手将三号仓库重重把守。想要再度潜入取回名单,难度会成倍攀升。”
这份名单意义非同一般。账本只能证实走私货物往来的事实,可唯有这份人员名单,才能够顺藤摸瓜,揪出所有潜藏在暗处的保护伞。若是缺少名单,纵然手握账本,也很难将整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顾慕白放置在木桌上的电话骤然急促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赫然跳动着安德森的名字。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空气骤然绷紧,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场。几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数。码头发生的动乱,安德森必然已经全盘知晓,他此刻打来这通电话,十有八九已经对顾慕白生出疑心。
顾慕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按下接听键。
听筒那头传来安德森傲慢的嗓音,语气裹着一层假意的关切,字里行间处处暗藏试探:“顾探长,深夜冒昧打扰。方才西三号码头爆发一场骚乱,我的手下回报,在混乱现场似乎见到了你的身影,不知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顾慕白面不改色,刻意放平语调,从容编织说辞:“夜里我收到匿名举报,得知有人正在码头非法转运违禁货物,便只身前往查证。不料中途遭到一群不明身份的暴徒袭击,肩膀身负重伤,只能被迫撤离。”
听筒另一头响起一声似笑非笑的轻笑,安德森的怀疑毫不掩饰:“原来如此,实在太过凑巧。对了,日前抓捕的那名袭击记者的嫌犯,其中一人已经服毒自尽。剩下的那名囚徒,我已经下令转移关押地点,后续审讯,将由我亲自接手。”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顾慕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安德森竟然直接夺走了刀疤脸的关押审讯权。眼下唯一活着的底层知情人落入敌人掌控,往后再也别想从他口中挖掘出半分有用线索。
“安德森督察,这样的处置并不符合租界巡捕房办事流程。” 顾慕白竭力压抑住胸腔翻腾的怒火。
“码头发生重大恶性案件,局势特殊,我拥有临时调度的权限。” 安德森语气强势,不给反驳余地,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另外,失踪的仓库管理员王贵生,一旦你们获取到任何线索,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报备。此人涉嫌码头纵火大案,我们务必尽快将他缉拿归案。”
话音落下,不等顾慕白再多说半句,安德森直接挂断通话。听筒之中,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嘟嘟忙音。
顾慕白缓缓放下手机,脸色阴沉难看。
“安德森把刀疤脸接管过去了。如今唯一活口落到对手手中,而且他已经对我产生怀疑。”
局势急转直下,处处陷入被动。
白宛攥紧手中的采访笔记本,凝神思索,开口分析:“此刻三号仓库废墟必定已经被老鬼层层封锁。他一样清楚那份人员名单的价值,极有可能已经猜到名单还留在废墟之内。一旦被他们抢先找到并且销毁,我们此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全部付诸东流。”
若是名单落入衔尾蛇手中,他们会立刻销毁纸质证据,同时提前通知名册之上所有人做好应对,到那时,想要连根拔除这张利益大网,几乎再无可能。
陆斯年在屋内来回踱步,头脑飞速推演可行方案。
“正面硬闯码头已经完全行不通。老鬼与安德森此刻警惕性提到最高,港区之内遍布他们的人手,贸然闯入只会自投罗网。我们必须另辟蹊径。”
就在这时,王贵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仓库还有一条通风暗道,是仓库早年修建之时遗留下来的,知晓这条通道的人屈指可数。暗道入口藏在码头外围一处废弃排水井之下,通道地底直通三号仓库内部,可以绕开码头全部明面上的守卫,悄无声息进入废墟。”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突破口,屋内几人皆是眼前一亮。
“这条暗道如今还能否通行?会不会早已被碎石杂物封堵?” 顾慕白连忙追问。
“前段时间我偶然进去过一次,通道尚且通畅,只是内部又黑又狭窄,到处积满污水,行走十分艰难。” 王贵生如实回答,“只是排水井本身依旧处在码头外围地界,附近时常会有巡逻打手来回经过,风险依旧不容小觑。”
纵然危机四伏,这也是眼下唯一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仓库取回名单的路径。
“我们不能所有人一同冒险前往。” 陆斯年迅速理清利弊,冷静做出安排,“顾慕白肩膀重伤,行动受限,需要留守小院保护王贵生。这里是我们最后的据点,一旦据点暴露,人证、证据会一并尽数失守。由我和白宛二人,经由暗道潜入仓库废墟,伺机取回那份名单。”
“不行,太过凶险。” 顾慕白当即出言反对,“暗道内部环境复杂难测,码头戒备森严,倘若你们二人暴露,不会有就近的支援可以接应。”
“可是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陆斯年目光坚定,“你身负伤势,并且守护王贵生是头等大事,这位人证绝对不能出事。我们速去速回,拿到名单便立刻沿密道原路撤退,绝不做多余逗留。”
白宛也点头附和:“我对码头周边地形熟悉,可以在外围警戒放风,互相照应。”
几番反复权衡利弊,顾慕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勉强应允这个冒险计划。
“你们二人务必千万当心。我留守宅院,电话时刻保持通畅。一旦察觉局势不妙,立刻放弃名单优先保全自身,人的安危永远摆在第一位。”
计划就此敲定。
陆斯年简单检查随身物件,白宛收好采访本,带上强光手电筒,做好外出准备。二人即刻动身。
临行之前,王贵生再三把排水井入口的具体方位,还有暗道之中需要留意的细节一一交代清楚。
“排水井的井盖上面刻着一枚小小的十字刻痕,千万不要找错井口。暗道行进到中段会出现一处岔道,务必走左侧通道,右侧通道早已被塌方碎石彻底堵死,进去便是死路。”
二人牢牢记下全部关键细节,推开小院木门,再一次投身外面风雨呼啸的沉沉黑夜。
……
同一时刻,西三号码头。
三号仓库废墟四周,已经被老鬼的手下围得水泄不通,每一条通往断墙废墟的通路,都安排了人手把守盯梢。
老鬼伫立在焦黑的断墙之下,脸色阴沉得如同头顶的雨夜天幕。冷冽的江风呼啸而过,他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雨水打湿烟灰,碎灰簌簌坠落一地。
一名手下快步上前,躬身汇报:“鬼哥,大半片废墟我们已经翻查完毕,暂未寻到任何纸质文件。昨夜王贵生冒着风险偷偷潜回这里,定然是想要取回某件要紧东西。”
老鬼狠狠将烟蒂掷落在积水地面,抬脚用力碾灭火星。
“他藏在这里一份人员名单。这份东西,绝不能落到巡捕手里。所有人仔细搜查,地砖缝隙、墙角残垣、废墟每一处角落都不许放过!就算把整片废墟掘开,也必须把那份名单搜出来!”
他心中无比清楚这份名册的分量,一旦外泄,整个衔尾蛇苦心搭建的势力网络便会轰然崩塌。
没过多久,另一名手下脚步匆匆赶来报信:“鬼哥,安德森督察派人传来消息,顾慕白肩膀负伤,已经离开码头。不过他对我们依旧心存怀疑,催促我们尽快找到名单,同时加派人手,全城搜捕王贵生的下落。”
老鬼眼底凶光毕露,厉声下令:“扩增人手,码头外围所有偏僻地带全部仔细排查,废弃下水道、排水井这类容易藏身潜行的点位,尤其不能放过,提防有人借着隐蔽通道摸进仓库。”
心底一股强烈的预感萦绕不散,他料定对方绝不会就此放弃名单,必然还会想方设法再度潜入码头。
一场围绕关键证据的无声争夺战已然打响。
陆斯年与白宛正迎着漫天风雨,一步步向着码头方向靠近。他们尚且一无所知,老鬼已经提前预判到密道这条潜入路线,一张细密冰冷的罗网,正在黑暗之中,悄然向他们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