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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晨雾讼堂 鸦片走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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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泛白,一层厚重的铅灰色晨雾沉沉笼罩住整座上海城。
昨夜的喧嚣慢慢归于平息,沿街的煤油路灯次第熄灭。街边早起的摊贩卸下铺面门板,煤炉腾起袅袅白烟,早点铺的蒸笼翻涌着大片白茫茫的热气,油条与烧饼的焦香混在清晨湿冷的雾气里,四散漫过大街小巷。昨夜德顺钱庄失火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租界内外,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场夜半突发的火情。
会审公堂尚未正式升堂,大门外已经围拢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租界会审公堂本就是华洋杂处之下的特殊机构,华人案由华官主持会审,外国领事委派洋员列席旁听,各方权势盘根错节,利弊纠缠。沈仲山连夜递上去的状纸,一大早就送入公堂,同时报备警务总署,声称昨夜有匪徒趁夜闯入德顺钱庄,蓄意偷窃商号账册与财物,两名匪徒已被护院当场擒获,恳请公堂依法严惩。
消息很快辗转传到教会医院。
病房之中,顾慕白半靠在床头,右臂裹着层层厚厚的绷带,肩头缝合的伤口仍在一阵阵隐隐抽痛。昨夜花园短暂碰面之后,李副队长又借医院采买杂役之手,送来预先约定好的实物暗语,没有一纸一字,单凭屋内物件的摆放传递情报。当他读懂 “行动失败、二人被俘、对方即将公堂发难” 这一组讯息时,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墙壁上那枚暗藏的窃听器,时时刻刻监听着屋内所有动静。他连自言自语都要万般谨慎,不敢流露出半分与钱庄事件相关的情绪,只能不动声色,指尖死死攥住身下床单,绷带包裹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一阵阵传来尖锐的抽痛。
他心里通透,沈仲山真正的目标,从来都只是被扣押的两名底层便装巡捕。
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仲山打算借着这两名俘虏,顺藤摸瓜,将幕后主使的罪名扣在陆斯年头上,再进一步牵连到巡捕房探长顾慕白。一旦 “巡捕授意人员私闯民间商号” 的罪名被坐实,顾慕白便会被即刻停职,卸去探长一职。失去顾慕白在巡捕房内部的庇护,陆斯年这名民间探案顾问,便再无立足的根基。人证王贵生孤立无援,整条码头鸦片走私的大案,便能够就此彻底压下。
就连白宛所在的《沪江时事报》,也会被罗织罪名,被扣上造谣滋事、勾结匪徒的帽子,报社遭到关停,所有追查的线索尽数斩断。
这一盘棋,沈仲山步步算计,布局周密。
床头桌案摆放着刚送达的早报,头版边角刊载着简短新闻,模糊记述德顺钱庄夜半失火、遭匪徒夜袭一事。通篇文字处处偏向沈仲山,字里行间隐晦暗示巡捕房内部人员牵涉其中。不必多想,定然是商会出钱打点报馆,提前放出舆论,先一步左右市井民众的判断。
顾慕白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重伤未愈,他根本无法亲身前往会审公堂。他万万不能出庭,一旦现身,恰好落入对方精心布下的圈套。他只能留守病房,动用手中有限人脉暗中周旋,竭力寻找能够制衡安德森的力量。
同一时刻,老城厢的废弃货栈之内。
陆斯年右手手掌缠着厚纱布,昨夜翻越高墙被碎玻璃割裂的创口,虽经过简单清创处理,依旧持续传来刺痛,纱布外层已经洇出点点暗红血痕。通宵未眠,他眼底浮起一圈淡淡的青黑,神情却不见半分颓丧。
李副队长在货栈中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焦灼。
“沈仲山一早就把两名弟兄移交会审公堂,如今人已经关押在公堂拘押房。安德森手下警务处的华人帮办已经到场,摆明立场要偏袒沈仲山。我们想要申请保释,根本拿不出正当理由。没有搜查令便深夜潜入商号,单论租界律法条文,我们本就处在十足的劣势。”
“沈仲山手上握有人证,有火场当夜一众护院,大批人手愿意上堂作证。” 陆斯年低声开口,“倘若在公堂之上,被俘的二人受不住威逼,被迫屈打成招,供出是受我与顾慕白指使,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两名弟兄跟随我多年,性子坚毅,不会轻易屈打成招。可会审公堂之内,钱财能够打通太多关节。” 李副队长眉头紧锁,“我更担心沈仲山不动刑,直接花钱收买,伪造一份认罪供词。”
“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们死守口供。” 陆斯年抬眼,目光沉静,“我们必须手握可以反击的筹码。眼下仅剩两条关键线索:其一便是十六铺码头的恒顺轮,邹景隆那艘贩运烟土的货船;其二是昨夜潜藏在沈仲山阵营内部,投递匿名密信、又暗中纵火制造突围机会的神秘知情人。只要抓住任意一环,便有机会扭转公堂上的颓势。”
“我早已派人去往十六铺布控。” 李副队长说道,“安排了四名绝对可靠的便装,乔装成码头苦力与搬运脚夫,二十四小时盯守恒顺轮。船只原定三日后寅时出海,邹景隆必然会登船,说不定能找到烟土物证。只是码头鱼龙混杂,邹景隆手下打手云集,我们人手不足,拿不出确凿证据,绝不能贸然扣船。码头遍布安德森安插的眼线,稍有异动,消息立刻就会传到邹景隆耳中。”
陆斯年微微颔首:“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万万不可擅自登船搜查。一旦逼迫恒顺轮提前起航,所有物证便会漂向外海消失无踪。只需盯紧人员往来,登记登船访客与货物装箱记录即可。”
就在这时,货栈门外响起叩击之声,三短一长,正是事先约定的联络暗号。
陈三快步上前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沪江时事报》的年轻伙计,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神色匆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一路刻意绕开监视报馆的暗哨,辗转迂回,才寻到这处隐蔽的废弃货栈。
“陆先生,李队长。” 年轻伙计喘着粗气,“白记者派我过来传递消息。今日清晨,已经有商会的人到报馆街口散播流言,没有大规模围堵闹事,四处造谣报社勾结歹人,唆使旁人夜闯钱庄。周主编已经安排人手,悄悄记下每一个散播谣言之人的样貌。王贵生依旧安全藏在报社后院小屋,专人昼夜看守,尚未暴露。除此之外,白记者查到一桩重要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双手递上。
“白记者翻阅近期上海航运档案,多方寻访码头老船工。匿名密信中提及的孟先生,并不是上海本地商人,所有行踪全部刻意隐匿。恒顺轮不只是往来沪甬之间跑货运客运,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驶向近海一座无名孤岛,岛上修建有专属私货仓库。孟先生极有可能便是这座私货仓库背后的掌控人。从来没有人见过孟先生的真实面目,全部交易,都经由沈仲山、邹景隆代为对接完成。”
陆斯年展开纸片,纸上简略记录着船只航线,还有关于那座孤岛的传闻。
孟先生始终隐于幕后,从不亲自露面。沈仲山把持钱庄,负责洗白鸦片走私得来的巨额银钱;邹景隆掌控货轮,承担烟土运输流转;老鬼盘踞黄浦江边各大码头,专管烟土上岸卸货。三人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搭建起一张完整严密的走私网络,而孟先生,便是站在最高处,驱动整套体系运转的那个人。
“白记者还查到,昨夜德顺钱庄失火之后,钱庄里面一名打杂管事,一大早就托辞染病辞工,领走一笔银元,匆匆离开了钱庄,去向不明。” 年轻伙计继续汇报,“报社派人暗中尾随,看见那人朝着十六铺码头方向去了。白记者怀疑,这个人,就是寄出匿名密信的知情人。”
陆斯年眼神骤然一凝。
昨夜在重重围困之下暗中纵火,为他们搏出一线逃生机会的内鬼。
德顺钱庄的打杂管事,大火刚落便辞工逃亡。心中尚存一丝良知,却又没有勇气公然站出来指证沈仲山,只能依靠匿名密信迂回传递情报。他不愿眼睁睁看着陆斯年一行人全部落网,却也不敢彻底背叛整个利益集团,只能连夜出逃避祸。
“去往十六铺码头。” 陆斯年低声复述,“码头三教九流混杂,他极有可能想要搭船逃离上海。一旦他离开城池,想要找到这名关键证人,便难如登天。”
“我立刻调拨人手,去十六铺搜寻此人。” 李副队长当即准备调度人手。
“不可大张旗鼓。” 陆斯年伸手拦住他,“沈仲山与邹景隆在码头眼线密布,大规模搜捕,瞬间便会惊动对方。让陈三带上两个人,换上码头苦力的装束,混入人流暗中寻访。记住,首要不是抓捕,是找到人,保全他的性命。若是落到沈仲山手中,他绝无活命的可能。”
陈三应声领命,简单处理好小臂的伤口,带上两名便装,迅速动身奔赴十六铺码头。
日头渐渐抬升,会审公堂正式升堂。
公堂之内气氛肃穆威严。高高的公案之后,华人会审官端坐主位,一旁坐着租界领事委派的洋员列席旁听。沈仲山身着体面华贵的绸缎长衫,以原告身份端坐在席位之上,神色从容淡定,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捕与大火,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两名被俘的便装巡捕,颈手戴着镣铐,被法警押上公堂,立于被告席。
旁听席位坐满各色人物,商会代表、安德森麾下警务处人员、各家报社记者,还有大批赶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人群之中,白宛混在一众记者之间,一身素雅布衫,手中握着笔记本与钢笔,冷静注视堂上每一处动静。她不便公开为被告辩驳,只能以记者的身份在场记录,不放过每一句证词。
沈仲山当庭递交状纸,传唤钱庄护院依次出庭作证。一众护院早已串通口供,众口一词讲述昨夜歹徒撬开德顺钱庄侧门,潜入后院库房企图偷窃账册,被护院当场擒获,又将库房起火歪曲为歹徒慌乱失手引燃。
一番供述,全然颠倒黑白。
“大人。” 沈仲山微微欠身,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公堂,“小民德顺钱庄世代经营银钱汇兑,安分守己恪守商规。昨夜无端遭歹人私闯,库房受损,财物险些失窃。此二人被护院当场拿获,小民疑心背后另有主谋,恳请公堂彻查,揪出幕后唆使之徒!”
字字句句,意在牵引出陆斯年与顾慕白。
一旁列席的洋员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戴镣铐的两名被告:“被告,你们深夜闯入德顺钱庄,受何人指使,速速如实招供。”
两名被俘巡捕咬紧牙关,闭口不言。
安德森手下的帮办跨步上前:“回禀会审官。据线报,这二人与巡捕房顾问陆斯年往来密切。巡捕房探长顾慕白和陆斯年相交深厚,此案极有可能是巡捕房人员越权行事,侵扰民间商号,扰乱租界商民安定。应当传唤陆斯年到堂质询,顾慕白纵使身负重伤,也应当接受问询!”
旁听席顿时一片哗然。
流言正式摆上公堂,所有人四处张望,都在搜寻陆斯年的身影。
众人都以为陆斯年畏惧质询,早已畏罪藏匿,就在此时,公堂厚重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陆斯年缓步踏入公堂。右手手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浸着淡淡的血色,昨夜翻墙负伤的痕迹清清楚楚展露在众人眼前。身上西装带着褶皱,眼底残留通宵未眠的倦意,神情却沉静坦然。
满堂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到他身上。
看见陆斯年现身,沈仲山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原本料定,就算陆斯年昨夜侥幸脱身,也会躲藏起来,绝不敢来到公堂。
“陆斯年!” 华人会审官看向来人,“原告与警务处帮办皆指认你是夜闯德顺钱庄一案的幕后主使,你有何要辩解?”
陆斯年立于公堂中央,不见半分慌乱,抬眼望向公案,声音清晰平稳,传遍厅堂每一处角落:“今日我来到公堂,并非逃避质询。但在此之前,我有几件事,想要请教原告沈仲山先生。”
他转头望向沈仲山。
“沈先生,你再三声称,昨夜闯入者意在偷盗钱庄账册。那我倒想问问,德顺钱庄记录大额银钱往来的核心账册,究竟存放于何处?昨夜那间石砌库房之内,存放的又是什么文书?倘若当真惧怕旁人偷窃,为何最重要的账册,不留在钱庄内部,偏偏在黄昏时分,由马车悄悄运出城门,送往城外的别院?”
一句话落下,沈仲山脸上那份从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这件事属于钱庄最高机密,除寥寥心腹之外,外人绝无可能知晓,陆斯年竟能说得丝毫不差。
旁听席再起一阵骚动。
沈仲山迅速压下心底震动,冷笑出声:“陆先生纯属一派胡言!钱庄账册自然存放于钱庄库房。你拿不出半分凭据,便在公堂之上信口雌黄,无端构陷于我!”
“凭据,我眼下确实拿不到。” 陆斯年坦然承认,“昨夜我们抵达钱庄之时,账册早已被转移出城。但还有一桩疑点:按照护院证词,库房大火是闯入者慌乱失手点燃。可火起那一刻,我们已经被数十名护院团团围困,被棍棒逼得动弹不得,根本无从靠近库房内部,又何来失手纵火?失火另有缘由。”
他稍作停顿,继续开口:“我今日前来,并非为深夜潜入商号的行为开脱。无搜查令擅自闯入民间商号,不论出于何种缘由,行为确实逾越规矩。可我甘愿以身涉险前往德顺钱庄,是收到匿名告密信件,得知子夜时分,钱庄将要销毁一批和码头鸦片走私相关的银钱流水账册。”
公堂之内轰然震动。
鸦片走私!
谁也没有料到,陆斯年会直接将烟土走私一事摆上台面。
沈仲山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荒唐!查案拿不到证据,便凭空扯出鸦片走私,只为给自己非法闯入找借口!你可有证据证明我涉足烟土勾当?”
“证据,我们正在追查。” 陆斯年目光锐利,“邹景隆名下恒顺轮停泊在十六铺码头,原定三日后寅时出海。这艘船名义经营沪甬客货航运,实则夹带大量鸦片烟土,船上所载便是物证。我恳请会审公堂下达文书,临时扣押恒顺轮,禁止船只起航出海,等候巡捕房登船查验。一旦船只驶出吴淞口,物证就此消散,真正的走私凶徒便可逍遥法外。”
洋员眉头紧蹙:“仅凭你口头陈述,便要扣押一艘商船?扣押商船事关租界航运贸易,不能单凭片面之词随意下令。你必须拿出初步线索,方可受理。”
堂上双方正激烈对峙,公堂门外,一名便装巡捕穿过围观人群,快步冲进来,寻到站在旁听席角落的白宛,压低声音飞快禀报。
听完消息,白宛脸色骤变,立刻起身挤过人群,快步走到陆斯年身侧,俯身压低嗓音急促耳语。
“情况不妙。十六铺传来急报,邹景隆已经察觉风声,恒顺轮打算提前开航。就在今日午后,不等原定三日后寅时,便要驶出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