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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负伤突围 最坏的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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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爆发的刹那,整座石砌库房都在剧烈震颤。
原本只是用来演戏迷惑闯入者的几叠废纸,不知被何物暗中助长,火势骤然疯涨。铁皮包裹的木门被内部升腾的热浪炙烤得滚烫灼手,滚滚黑烟顺着门缝、石墙罅隙汹涌向外翻涌,橘红色火舌不断舔舐门板,木材燃烧的噼啪爆响,狠狠撕碎了子夜时分的寂静。
满院高举火把的光亮,竟被库房腾空而起的火光压下去大半。
沈仲山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冷傲笑意,瞬间彻底僵住。他苦心布下这张天罗地网,本就静候陆斯年一行人破门而入,就此坐实他们 “私闯商号、偷盗账册” 的罪名。待到人赃并获,便直接送交会审公堂,借着租界的律法规则,顺势将陆斯年,乃至背后的顾慕白一并拖入泥潭,彻底折断这条追查鸦片走私的线索。
他万万没有料到,仅仅用来制造假象的火堆,竟会演变成一场真正失控的大火。
“快!取水!把院内所有水缸全部调动过来!堵死库房门,绝不能让火势向外蔓延!” 沈仲山厉声嘶吼,身上华贵的绸缎长衫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吹得微微晃动。今夜设局,他从一开始便留好了后手,真正记载鸦片银钱往来的核心账册,早在黄昏时分,就已经悄悄转运至城外的私人别院。这间石砌库房之中,堆放的不过是一堆无关紧要的陈年流水废纸。
可这座库房石墙密闭,通风极差,一旦火势彻底扩散,整个三进院落都要面临被引燃的风险。德顺钱庄之内,到处堆叠着纸质文书、往来票据,但凡火苗窜开,整座耗费重金修建的钱庄,便会顷刻间付之一炬。
护院们方才还手持棍棒,步步紧逼围向陆斯年,突如其来的大火彻底打乱了全部部署。一部分人慌忙调转方向,朝着天井的大水缸奔去,木桶、铜盆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乱作一团;可还有不少人谨记主事人的命令,大半人手依旧不肯放过闯入者,继续朝着陆斯年与陈三猛扑过来。
“别管火情!先把人拿下!” 管事扯着嗓子高声叫喊。
此前在外围放哨警戒的两名便装巡捕,早已被四五名身强力壮的护院死死按倒在地,双臂反拧在身后,嘴巴被粗布牢牢堵住,只能发出沉闷模糊的挣扎,完全丧失反抗能力。四人的潜入小队,转瞬之间,只剩下陆斯年与陈三二人尚且能够奋力抵抗。
“陆先生,跟我走!”
陈三猛地抽出腰间短刃,冷冽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他始终记着临行前的叮嘱,不到绝境绝不伤及人命,只横握刀刃,格挡迎面挥砸而来的木棍。
一根粗木棍重重砸在他肩头,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陈三闷哼一声,肩头剧痛刺骨,却依旧咬牙不退,死死挡在陆斯年身前。
后院高大香樟的枝叶就在身侧,库房涌出的黑烟漫天弥漫,呛得人眼眶酸涩刺痛,浓重的黑雾将周遭视野搅得一片朦胧。这场意料之外的大火,既是灭顶的危机,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逃生契机。
陆斯年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飞快扫过整座院落。方才撬开的那道杂物小门,此刻已经被三名护院牢牢把守,想要顺着原路退往后巷,已然全无可能。连通钱庄正门的前院甬道,更是被大批家丁堵得水泄不通。
石库房的火势越烧越猛,一阵阵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皮肤都被灼得发烫。屋顶的瓦片经受不住内部持续的高温炙烤,隐约传来瓦片炸裂的细碎脆响。
“往假山那边撤!” 陆斯年低声喝道。
院落西侧,一座太湖石堆砌而成的高大假山怪石嶙峋,层叠错落的山石紧贴着钱庄的后围墙。假山地势高耸,山石顶端几乎与墙头齐平。
陈三立刻领会意图,挥刀逼退扑到近前的两名护院,二人借着黑烟的掩护,俯身朝着假山方向全力冲刺。
“不能让他们逃掉!” 沈仲山怒声呵斥。
数名护院紧随其后追赶上来,棍棒裹挟风声,接二连三从身后砸落。陈三回身格挡,胳膊再挨一记重击,钻心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至全身。
奔至假山脚下,陆斯年手脚并用,踩着凹凸不平的太湖石向上攀爬。山石被火场散出的热浪烘得温热,盘旋缭绕的黑烟缠绕在假山之间,恰好遮蔽住下方护院的视线。
“快向上,翻过围墙!”
陈三紧随其后,咬紧牙关攀上假山的最高处。脚下便是高耸的院墙,墙顶密密麻麻嵌满锋利的碎玻璃瓶渣,在火光映照之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若是直接徒手翻越,手掌、手臂必定会被玻璃划得血肉淋漓。
身后追赶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护院已经冲到假山底部,已经有人踩着石块,向上攀爬追赶。
陆斯年快速扫视四周,伸手一把扯下假山之上缠绕生长的粗壮老藤。藤蔓粗如成年人手腕,经年生长,质地坚韧结实。他迅速将藤条一圈圈层层缠绕包裹住手掌,用厚实的藤枝当作缓冲防护。
“跳!”
陆斯年率先纵身跃起,借着假山的高度,整个人扑向院墙顶端。垫着厚厚的藤蔓,手掌狠狠按压过那一片锋利碎玻璃,尖锐的玻璃割裂藤条,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响。即便有藤蔓阻隔,手掌依旧被玻璃棱角划破,尖锐的刺痛直冲神经,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层层藤枝。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剧痛,翻身滚过墙头,重重摔落在墙外后巷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陆先生!” 陈三紧跟着纵身跃过高墙,重重摔落在一旁,小臂被碎玻璃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臂源源不断向下流淌。
墙内,护院刚刚冲上假山顶端,两道身影已经坠入后巷的沉沉黑暗。
“他们翻墙逃走了!快追!打开后院侧门!” 墙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嚷。
“不要追得太远!库房大火才是头等大事!” 沈仲山的声音混杂在一片嘈杂之中。钱庄内部火势已经彻底失控,滚滚黑烟直冲漆黑夜空,比起追捕两名逃犯,他更惧怕大火将整座钱庄焚毁,引来全城巡捕与消防,把今夜设局的内情暴露在众人眼前。
后巷幽深漆黑,没有半盏路灯,唯有墙内库房跳动的火光,在地面投下摇曳不定的暗红光斑。
陆斯年撑着石板勉强爬起身,右手掌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般作痛,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坠落在青石板,晕开点点暗沉的血痕。
陈三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小臂伤口血流不止。
“另外两位弟兄…… 还被困在里面。” 陈三的声音沙哑干涩,满心焦灼无力,“已经被他们活捉了。”
“我知道。” 陆斯年眉头紧紧锁起。
今夜这场以身涉险的冒险,彻彻底底落入对方布设的圈套。他们没有拿到半分账册证据,反倒折损两名同伴,落入沈仲山手中。手握俘虏,沈仲山完全可以颠倒黑白,待到天色放亮,直接将人移交由安德森掌控的警务总署,扣上私闯商号的罪名。
那封扔进报馆的匿名密信,一部分内容属实,一部分却是刻意编织的诱饵。信中点破景元号、恒裕公的代号,揭露老鬼伪装昏迷,这些全都是真相;可 “子夜焚烧账册”,却是专门引诱他们入局的陷阱。
写信之人,一边向他们泄露部分关键真相,一边又借沈仲山布下的罗网,意图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个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沈仲山阵营之内良心未泯的知情者,还是一名游走于两方之间,真实目的晦暗不明的神秘角色?
“此地不宜久留。” 陆斯年强压下掌心伤口传来的剧痛,“沈仲山很快便会派人顺着后巷搜捕,我们身上留有血迹,极容易被追踪。”
二人不敢踏上灯火通明的主街,只能穿梭在老城厢盘根错节、七拐八绕的弄堂之中奋力奔逃。身后隐约传来钱庄方向敲锣呼喊救火的喧闹,远处租界消防车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德顺钱庄燃起大火,终究惊动了整片老城厢。
一路迂回躲闪,避开夜间巡逻的巡夜队,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二人才辗转抵达事先约定的汇合地点 —— 一处远离钱庄街的废弃码头货栈。
李副队长带着一小队便装人员隐蔽在此等候,迟迟不见预期的烟花信号,所有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当看见满身尘土、浑身带伤的陆斯年与陈三踉跄踏入货栈,众人连忙围拢上前。
“陆先生!怎么只有你们二人?为何没有放出信号?” 李副队长脸色骤然大变。
“是圈套。” 陆斯年靠在冰冷堆叠的货箱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的伤口依旧不断渗血,“匿名密信本就是陷阱,我们一头闯了进去。另外两名弟兄被沈仲山的护院生擒。所谓焚烧账册只是演戏,真正的账册早已转移出城。只是中途库房莫名燃起真火,我们才借着火场制造的混乱翻墙逃出生天。”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李副队长的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大事不妙。人落到沈仲山手上,明天一早安德森必然会插手。那两位弟兄,会被扣上盗窃商号、非法私闯民宅的罪名。警务处由安德森把持,会审公堂沈仲山又可以用钱打点,想要洗脱罪名难如登天。”
“沈仲山不会贸然直接下杀手。” 陆斯年冷静剖析当下局势,“若是闹出人命,反倒坐实他心中有鬼。他手里最大的筹码,便是将俘虏送上公堂公开审判,借这件事打击顾慕白,斩断我们全部查案链条。他会对外大肆宣扬,是顾慕白暗中授意手下,深夜闯入民间商号偷窃商业文书。一旦这套说辞被租界当局采信,纵使顾慕白身负重伤,也难逃停职查办。”
顾慕白尚且困在教会医院,重伤未愈,无端飞来这般祸事。
“德顺钱庄那场大火又该作何解释?” 李副队长满心疑惑,“明明是沈仲山设下的局,库房为何会真的起火?莫非是护院操作疏漏,意外引燃?”
“不像意外。” 陆斯年缓缓摇头,脑海之中不断回放起火那一刻的画面,“起初仅仅几叠废纸,火势微弱,转瞬之间便骤然爆发,绝非偶然失火。应当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就在我们被团团包围进退无路之时,刻意点燃了真正的火源。那个人,极有可能就藏在沈仲山的护院家丁之中,也就是投递匿名密信的神秘人。”
是同一个人。
他送出密信,半遮半掩泄露出沈仲山今夜布局的情报,既给到陆斯年关键线索,又引诱他们踏入罗网;可在陆斯年一行人即将尽数被俘的生死关头,又暗中纵火制造混乱,留给他们一线突围逃生的机会。
此人立场摇摆晦暗,既不敢公然背叛沈仲山,又不愿眼睁睁看着陆斯年一行人全军覆没。
“密信之中提及的孟先生,至今依旧毫无头绪。邹景隆的恒顺轮,三日后寅时便要驶离十六铺码头。今夜行动全盘失败,我们没能拿到钱庄账册,眼下便只剩下这条货船线索。” 陆斯年抬眼望向李副队长,“被俘的两名弟兄,我们必须设法营救。可若是直接上门向沈仲山要人,拿不出半点实证,只会正中他的圈套。”
李副队长紧锁眉头,在货栈之内来回踱步:“硬闯万万行不通。德顺钱庄失火一事今夜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消防人员、周边街坊全都亲眼见证火情,明日一早这件事定会传遍整个租界。沈仲山必定连夜编织一套完整的说辞,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们身上。顾探长身处医院,病房之内还安有窃听器,许多消息根本无法直接传递。”
“派人用暗号向医院传递消息。” 陆斯年说道,“不能写纸条,也不能直接口头传话。启用我们之前约定的暗语,借医院负责采买物资的杂役代为传递,告知顾慕白今夜行动失利,两名巡捕被俘,务必提防明日会审公堂发难。”
陈三坐在地面,撕下衣襟布条草草包扎小臂长长的伤口,布条很快便被不断涌出的血水浸透。陆斯年手掌的伤口同样严重,李副队长从货栈角落翻找出简易外伤药品,上前帮他清理创面,酒精接触撕裂的皮肉,一阵阵钻心刺痛席卷而来。
“报馆那边情况如何?” 李副队长继续发问,“王贵生与白宛,会不会就此暴露?”
“报馆门外一直有暗哨监视盯梢。今夜沈仲山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钱庄,暂时不会对报馆动手。可待到明日,他极有可能调转矛头,将私闯钱庄一事牵连报社,控告《沪江时事报》勾结外人,窥探商界机密。” 陆斯年沉声说道,“需要立刻派人,绕开盯梢的眼线,悄悄给白宛送去消息,让她提前做好防备。另外,务必严加盯守十六铺码头,死死盯住邹景隆的恒顺轮,绝不能让这艘船悄无声息扬帆远去。这是我们眼下仅剩的一条实质性线索。”
夜色愈发深沉,天边已经缓缓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子夜已然过去,破晓将近。
上海滩漫漫长夜,依旧没有落幕。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放哨警戒的便装巡捕神色慌张,快步冲进货栈。
“李队长!陆先生!街头已经传开消息,德顺钱庄大火过后,沈仲山连夜递上状纸送至会审公堂,同时向警务总署报案,声称今夜有歹徒闯入钱庄劫掠财物,两名歹徒已经被他擒获,天亮之后便移交巡捕房处置!”
最坏的局面,终究如期而至。
沈仲山行事极为果决,一夜之间,便编织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谎言。
陆斯年缓缓握紧包扎完毕的右手掌,纱布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今夜,他们一败涂地。同伴被俘,关键证据一无所获,反倒被对手攥住把柄,危机已然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天亮之后,便是一场硬仗。” 陆斯年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城市的方向,“我们不能一味被动承受。既然沈仲山执意要将事端闹上公堂,那我们,便公堂之上对峙。只是我们必须牢牢抓住恒顺轮这条线索,揪住邹景隆,撕开这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的一道裂口。还有那个躲在暗处写信的神秘人,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正是破晓之前最漆黑的时刻,上海滩各方势力都在暗处悄然运转博弈。老鬼安然无恙,躲在官方的庇护之下;沈仲山手握状纸,准备借公堂清算对手;神秘莫测的孟先生依旧藏在重重迷雾背后;而邹景隆的恒顺轮静静停泊在十六铺码头,距离开航,已经不足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