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江舢潜渡 小舢板漂浮 ...

  •   白宛压得极低的话语,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落在陆斯年心上。

      公堂之内人声鼎沸,会审官与旁听百姓的议论嗡嗡不绝,可那短短几句急报,清清楚楚落进陆斯年耳中。

      恒顺轮,要提前开航。

      原本定在三日后寅时驶出吴淞口,邹景隆已然嗅到迫在眉睫的危机,不惜打破原定计划,将出海时间硬生生提前到今日午后。一旦巨轮驶入茫茫东海,船上装载的鸦片烟土便会被转运至那座传闻中的孤岛私货仓库。届时人证物证尽数消散,沈仲山与邹景隆便能洗去全部嫌疑,这场追查许久的码头走私大案,便会彻底死无对证。

      陆斯年垂在身侧缠着纱布的手掌下意识收紧,伤口受外力挤压,尖锐的刺痛顺着骨缝蔓延至全身,可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曾流露出半分慌乱。

      此刻身处会审公堂,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公案一旁列席的洋领事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陆先生,仅凭口头揣测,不足以成为扣押商船的依据。恒顺轮注册手续完备,属于合法登记的货运船只,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公堂绝不能贸然出具扣船文书,无端干涉租界航运贸易。”

      沈仲山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上前半步,绸缎长衫的下摆扫过公堂冰凉的青砖地面,高声朗声道:“诸位大人!陆斯年拿不出半件实证,便罗织莫须有的鸦片走私罪名,意图扣押民间商船。这分明是为了掩盖自己夜闯钱庄的过错,刻意捏造事端,混淆公堂视听!恳请诸位不要被他的谎话蒙蔽,依法严惩私闯商号的凶徒!”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肃穆的厅堂之中来回回荡。旁听席不少不明真相的市井百姓交头接耳,先前铺散开的舆论早已先入为主,许多人看向陆斯年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浓重的怀疑。

      被告席上,两名戴着镣铐的便装巡捕脊背绷得笔直,自始至终闭口不言。只要今日公堂落下有罪判决,顾慕白便会被顺势牵连弹劾停职,整条查案链条,就此彻底断裂。

      陆斯年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眼前进退维谷的困局。

      想要拿到正式扣船文书,就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举证、辩驳、走完公堂全套流程。可留给恒顺轮的,仅仅只有短短数个时辰。待到文书层层批复下来,货轮早已消失在江海烟波之间。

      倘若继续留在堂上纠缠争辩,只能眼睁睁看着关键物证远走高飞;可若是就此抽身离去,便等同于当众放弃申辩,坐实畏罪脱逃的污名。沈仲山定会抓住这个把柄,把所有罪责牢牢扣死,被俘的两名弟兄再无昭雪的机会,顾慕白也必将遭受重创。

      进亦难,退亦险,处处皆是死局。

      白宛站在他身侧,指尖紧紧攥住笔记本,眉峰紧锁,心底同样焦灼万分。她不能当众高声打断审案流程,只能压着嗓音飞快补充:“码头传来最新消息,邹景隆已经调集手下全部打手驻守岸边,层层布防把守恒顺轮周边,普通脚夫一律不准靠近。我们安插的便装,已经很难接近货舱。另外,昨夜从德顺钱庄辞工出逃的那名管事,有人亲眼看见,他已经登上了恒顺轮。”

      写下匿名密信的知情人,那个立场摇摆不定的钱庄内鬼,竟然落到了这艘即将出海的船上。

      无从判断,他究竟是被邹景隆的人抓获胁迫登船,还是主动投奔,想要借这艘船逃离上海这片是非之地。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一旦巨轮驶入远海,这位唯一能够指证沈仲山内部运作的人证,要么彻底销声匿迹,要么便会被暗中灭口。

      两条最关键的线索,如今全部汇聚在恒顺轮之上。

      “大人。” 陆斯年抬眼,重新望向公案后的会审官,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我绝不否认昨夜夜入德顺钱庄一事,行事确实逾越了租界律法,这份过错,我愿意承担相应责罚。只是鸦片走私一案牵扯数条人命,黄浦江边多起离奇命案皆与此案勾连,绝不能就此搁置。如今物证恒顺轮即将提前出海,我恳请公堂暂缓夜闯钱庄一案的判决,赐予我们半日时间,核实船上走私的证据。倘若午后之前,我拿不出恒顺轮夹带烟土的确凿凭据,我陆斯年自愿归案,坦然接受公堂的一切判罚。”

      话音落下,满堂轰然。

      沈仲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他正巴不得陆斯年立下这般孤注一掷的军令状。只要恒顺轮顺利出海,陆斯年拿不出证据,便是自投罗网,再无回旋余地。

      “简直荒唐!公堂审案,岂容嫌疑人讨价还价!” 警务处那名华人帮办立刻厉声驳斥,作为安德森的心腹,他一言一行都在偏袒沈仲山一方。

      一旁的洋领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低头沉吟片刻。会审公堂必须顾及外界舆论,如今旁听席记者云集,若是直接强硬驳回陆斯年的诉求,日后难免传出公堂包庇烟土走私的流言,有损租界对外名声。

      “可以。” 洋领事缓缓开口,“便予你半日时限。今日日落之前,倘若不能提交恒顺轮走私的确凿证据,你必须返回公堂归案听审。两名被告依旧收押于拘押房,不得保释。”

      “我应允。” 陆斯年应声作答。

      “陆先生,万万不可!” 旁听席后方的李副队长压低声音急声劝阻。签下这样的赌约,相当于把自己全部命运押在一艘货轮之上,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陆斯年微微侧头,向他递去一道沉静的目光。眼下没有第二条出路,这是他们拼死争取来的唯一机会。

      不再多做逗留,陆斯年转身,同白宛一道快步踏出会审公堂厚重的木门。

      公堂门外依旧围聚着大批看热闹的百姓,见到二人走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立刻涌了上来。

      刚走出人群的包围,李副队长便快步追上前,神色凝重:“陆先生,你不该答应这样的条件。邹景隆早有防备,船上打手密布,我们人手不足,又没有官方扣船文书,拿什么拦住一艘商船起航?一旦船只驶离,你就要回到公堂领罪。”

      “我们别无选择。” 陆斯年一边快步走向街边等候的旧轿车,一边沉声说道,“若是争取不到这半日缓冲,公堂直接下判,两名弟兄定罪,顾探长遭到弹劾,走私集团便可高枕无忧。至少现在,我们挣来了宝贵的时间。”

      白宛坐进车内,迅速梳理手上全部情报:“邹景隆正在加紧装货,码头消息说,大批密封木箱源源不断搬运登船,对外对外宣称装运的是闽地茶叶与地方土产。我们安插的便装根本没有机会开箱查验。港口不少海关人员都被邹景隆用银元打点完毕,就算巡捕到场,没有正式文书,海关也不会配合拦船。”

      “那名钱庄出逃的管事情况如何?” 陆斯年问道。

      “已经确认登上恒顺轮。” 白宛回道,“眼下尚且不清楚他的处境,分不清是自愿登船,还是遭到胁迫。此人手握沈仲山钱庄洗白赃银的核心内情,是极为珍贵的人证,绝不能任由他随船离开。”

      汽车引擎轰鸣,车轮转动,沿着街道朝着十六铺码头疾驰而去。

      车窗外,上海滩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去,西式洋楼与旧式弄堂交错林立,街道上行人往来不绝,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之中的普通百姓,全然不知一场牵扯无数人命的博弈,正在黄浦江码头边上悄然上演。

      同一时刻,教会医院病房。

      顾慕白半靠在床头,透过玻璃窗静静望着楼下庭院。经由杂役二次传递的暗讯,他已经知晓公堂上发生的全部经过。听闻陆斯年立下半日时限的赌约,他猛地攥紧拳头,缝合过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墙壁上的窃听器时刻监听着屋内一切动静,他不能出声流露半分情绪,只能在心底满心焦灼。身受重伤被困病房,右臂几乎难以活动,无法亲赴码头,他所能做的,只有调动自己积攒的全部人脉,竭力联络租界之内少数没有被安德森收买的高层官员,尝试争取一份临时调令。可沈仲山在商会势力盘根错节,每向前推进一步,都阻碍重重。

      十六铺码头,江风浩荡,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潮湿腥咸气息。

      黄浦江面舟楫穿梭,大大小小货轮、舢板、客运汽轮往来不息,汽笛长鸣此起彼伏,整片港区喧嚣嘈杂。庞大的恒顺轮停泊在第三泊位,黝黑庞大的船体巍峨耸立,高耸桅杆刺破灰蒙蒙的天空。岸边十数名精壮打手来回巡弋,眼神凶狠凌厉,严禁一切无关人员靠近船舷。一只只密封木箱被苦力扛在肩头,络绎不绝踏上登船跳板。

      邹景隆身着黑色短衫,站在码头岸边,面色阴沉,高声指挥手下加紧装货。他已经收到消息,会审公堂上陆斯年死死咬住恒顺轮,租界内部也有人暗中给他通风报信。

      “动作再快!不要拖沓!不必死守午后时间,能提早便提早开航!” 邹景隆厉声呵斥,“所有货箱全部封入舱内,盖好舱板!无论何人前来,没有我的命令,一律不许登船!”

      他心中十分清楚,只要驶出吴淞口,便是海阔天空。上海城内的官司自有沈仲山出钱打点,有安德森在警务总署撑腰,大可慢慢周旋。那名从德顺钱庄逃出来的管事周启,此刻正被两名打手看管,软禁在船舱底层一间狭小的水手舱中。

      周启年逾四十,面色憔悴,身上依旧穿着钱庄做工时那件灰布短褂。昨夜在钱庄后院暗中纵火制造混乱之后,他便清楚自己再也不能立足上海,一旦落入沈仲山手中,绝无生路。他不敢直接前往巡捕房报案,惧怕走私集团报复留居城内的家眷老小,只能趁着夜色混乱逃向码头,本想花钱搭船远走他乡,不料却被邹景隆手下认出,直接强行带上恒顺轮。

      狭小船舱之内,周启背靠冰冷的舱壁,眼底交织着恐惧与挣扎。他知晓沈仲山与邹景隆绝大多数秘密:钱庄如何洗白鸦片走私得来的赃银,每一笔黑钱流转的路径,老鬼掌控码头卸货的全套流程,甚至听过只言片语关于孟先生的传闻。当初寄出匿名密信,是良知难安,可他始终没有勇气公开站出来当庭指证,家中亲人便是套在他脖颈上的枷锁,一旦撕破脸面,全家都要招来杀身之祸。

      “周管事,安分待着。” 看守的打手冷笑一声,“等抵达岛上,孟先生自然会处置你。”

      孟先生三个字入耳,周启身子微微一颤,垂下头颅,再也没有出声。

      码头外围一处仓库的阴影角落,陆斯年、白宛,连同匆匆赶来的李副队长与一众便装,正隐蔽在此。远远眺望泊位之上戒备森严的恒顺轮。

      “局面很棘手。” 李副队长压低嗓音,“主跳板被打手死死把守,我们一旦靠近,立刻就会遭到阻拦。没有公堂正式扣船文书,万万不能强行登船。一旦爆发大规模冲突,邹景隆反倒可以反告巡捕滋扰商船,到时候我们理亏,更是百口莫辩。”

      江风猎猎吹动陆斯年西装衣角,右手纱布已经被不断渗出的鲜血微微浸染泛红。他目光紧紧锁定恒顺轮庞大的船体,看着一箱箱货箱接连被送入封闭货舱。

      “硬冲不可取,公开拦船也行不通。” 陆斯年缓缓开口,“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日落之前拿不到实证,我便必须返回公堂接受审判。”

      白宛望向波涛起伏的江面,忽然开口说道:“恒顺轮除了主登船跳板,船体靠江水的另一侧还有一处小型水手舷梯,位置十分偏僻,专门供水手接驳小船使用,从码头岸上完全看不见那一侧。只是那片水域江流湍急,必须搭乘小船才能够抵达。”

      这是她先前走访码头老船工时,特意记下的船只构造细节。

      “借小船偷渡登船?风险实在太高。” 李副队长眉头紧锁,“江流湍急,而且船舷江面一带必然也布有守卫。一旦暴露,登船之人被困巨轮之上,孤立无援,连退路都没有。”

      “但这是唯一能够悄悄登船的路径。” 陆斯年说道,“登船之后要办成两件事。第一,找到遭到软禁的周启,把这名关键人证安全带出来;第二,找到藏匿鸦片的货舱,拿到实物物证。只要获取哪怕一件确凿证物,我们便可以立刻递交公堂,申请正式扣船令。”

      “太过凶险,让我带人上去。” 陈三跨步上前,小臂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依旧一身锐气。

      “不行。” 陆斯年轻轻摇头,“昨夜钱庄一战,邹景隆手下已经认得你的样貌,你一旦登船立刻就会被识破。”

      话音落下,陆斯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之下缠着纱布的右手。

      “我去。”

      “万万不可!” 白宛与李副队长几乎同时出声阻拦。

      “邹景隆没有见过我的真实样貌。昨夜钱庄后院火光漫天,黑烟弥漫,他仅仅远远瞥见一道身影,根本记不清我的模样。换上普通水手衣衫,混在江边船夫之中,便有机会靠近舷梯。” 陆斯年语气平静,“船上打手云集,孤身登船凶险万分,可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李副队长,你带领所有人留守岸边,一旦收到船上发出的约定信号,立刻全力向公堂申请调令,催促官方力量赶来支援。白宛,你留在岸边,随时记录全部动向。倘若事态走向最坏的局面,你务必保全所有线索,不必顾及我的安危。”

      “我同你一起上去。” 白宛眼神坚定,“我是记者,懂得取证记录,遇上变故也可以周旋掩护。两个人互相照应,总比孤身涉险胜算更大。”

      陆斯年短暂沉默。船上处处暗藏杀机,遍布未知凶险,可白宛所言不假,只凭一人登船,变数实在太多。

      “好。” 陆斯年点头应允,“我们二人搭乘小舢板,绕至船体背岸一侧,经由水手舷梯悄悄登船。”

      李副队长满心忧虑,却也清楚眼下别无退路,只能咬牙安排:“我这就取两套水手粗布短褂,寻一名可靠老船夫,准备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舢板。岸边我会布置好人手,时刻盯紧船上动静。若是看见红色信号布自船舷抛下,便是得手,我们即刻奔走申请文书。倘若久久没有信号传回,便是遭遇不测,千万不要贸然强攻上船,优先保全周启家人,提防孟先生的手下斩草除根。”

      江风越刮越猛,恒顺轮高耸的烟囱之中,缓缓腾起一缕淡淡的黑烟。

      锅炉已经点火预热。

      这艘巨轮,随时都可以拔锚起航。

      时间,正一分一秒飞速流逝。

      没过多久,两套洗得褪色起毛的粗布水手短褂送到跟前。陆斯年与白宛迅速换下原本的西装与布衫。陆斯年将受伤的右手深深藏进袖口,尽量不让纱布暴露在外。一艘简陋的小舢板停靠在岸边僻静水湾,须发花白的老船夫握紧木桨,神色凝重。

      “这一片江段水流湍急,船边浪头大,千万多加小心。” 老船夫低声叮嘱。

      陆斯年和白宛踏上摇晃不定的舢板。小木船撑开岸边淤泥,悄无声息滑入黄浦江,朝着庞然大物一般的恒顺轮背光一侧缓缓划去。

      巨大货轮投下大片浓重阴影,将小小的舢板全然笼罩。江水哗哗撞击钢板船身,甲板之上的人声、脚步声隔着厚重船板隐隐传来。

      绕过船头,抵达船体背对码头的那一面。果不其然,一道窄小的铁制舷梯垂落江面,顺着波涛不停上下摇晃。舷梯顶端,站着两名持枪守卫,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视整片江面。

      想要从这里登船,就必须躲过两名守卫的视线。

      小舢板漂浮在船体的阴影掩护之下,暂时还没有被甲板上的人察觉。

      就在二人凝神思索登船对策的瞬间,头顶甲板,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刺耳的枪响!

      砰 ——!

      短促的枪声划破码头的喧嚣,带着回响,远远荡开在黄浦江上。

      舢板之上,陆斯年与白宛同时抬眼,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甲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江舢潜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