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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入银庄 “一切都准 ...

  •   暮色如同缓缓晕开的浓墨,一点点吞没上海滩高低错落的屋宇轮廓。

      沿街煤油路灯逐一点亮,昏黄摇曳的光晕洒在尚留雨后潮气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道狭长朦胧的光斑。十里洋场依旧纸醉金迷,远处洋楼舞厅里丝竹管弦声声不绝,可老城厢钱庄街这片地界,入夜之后便早早归于沉寂。一间间银号钱庄白日车马喧阗,人声鼎沸,一过酉时便落下厚重黑漆门板,闩死锁牢,只留下少量护院家丁驻守院内。

      报馆之内,空气沉甸甸的,处处弥漫着紧绷压抑的气息。

      王贵生依旧被安置在后院小屋,两道便装巡捕寸步不离守在外间,不敢有半分松懈。街对面梧桐树下,那两名盯梢的暗哨还没有撤走,夜色降临也未曾有丝毫懈怠。他们无从知晓院内正在筹划一场以身涉险的行动,只死死钉住报馆正门,静静等候人证露面的瞬间。

      编辑室中,油灯已经点燃,昏黄灯火来回摇曳晃动。

      陆斯年再次将德顺钱庄的简易草图平铺于木桌。白宛取来炭笔,在原图之上重新描摹勾勒,把护院巡行路线、换班时辰、石砌库房方位、不起眼的杂物小门,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据那名老工友所说,子夜整,正好是两班护院交接。” 白宛指尖点落在图纸标记处,“上一班人巡夜完毕,身心倦怠,心神松懈,下一班还未全部到岗就位,中间约莫一刻钟的空档,便是整座钱庄防备最为薄弱的时刻。可这也恰恰是匿名密信里提及,沈仲山计划焚毁账册的时间。我们必须赶在火光升起之前抵达。”

      “危险恰恰就藏在这里。” 陆斯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毛糙的边缘,“也有可能,这一刻钟的防守空隙,本就是专门为我们布下的圈套。沈仲山料定我们会收到密信,刻意制造出破绽,引诱我们自投罗网。院墙内外,或许早已埋伏好了人手,只待我们翻入院落,便立刻收网合围。”

      桌角还摆放着李副队长辗转送来的字条。老鬼伪装中毒遇险,如今被警务总署直接接走看管,这最重要的人证线索,彻底落入对手掌中。台前的棋子被妥善保护,所有的压力,尽数压在今夜钱庄之行。

      “李副队长那边,人手调度安排得如何?” 白宛抬眼问道。

      “他只能抽调三名生面孔的便装。” 陆斯年沉声作答,“一律不许穿巡捕制服,全部换上寻常短打长衫。一旦身着官服,又没有工部局签发的搜查令,私闯商号库房,沈仲山大可颠倒黑白,到会审公堂控诉巡捕越权行事。到那时,就算拼尽全力拿到账册,所有证据也会直接被判无效。我们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潜入,寻到证据之后,再放出信号,等候李副队长在外接应。”

      这便是租界乱世办案的荒诞现实。手握权势人脉的作恶之人,可以借官方力量庇护凶徒;一心追寻真相的人,反倒要如同夜行者一般,深入虎穴去求取罪证。

      “顾慕白那边的消息呢?”

      “黄昏时分,李副队长借着探视病患的名头,在医院楼下花园和顾慕白短暂碰面。” 陆斯年缓缓说道,“花园往来病患与家属众多,人声嘈杂,病房安置的窃听器根本捕捉不到远处交谈的内容。顾慕白伤势沉重,右臂缝合的伤口还未愈合,无法离开医院,但他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后手。只要我们发出约定信号,他便会尽力联系能够制衡安德森的高层官员,争取事后补全文书,保住我们取得证据的法律效力。”

      顾慕白困于病房,心中纵然万般焦灼,终究受重伤掣肘,只能留守后方策应,无法亲身奔赴险境。

      白宛从柜中取出一盏小巧的铜制防风提灯,将灯芯调至最微弱,外面裹上一层厚麻布,只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光。“这个你们带上,库房密闭幽暗,里面没有灯火。另外,邹景隆货船的信息我已经核查完毕,船名叫‘恒顺轮’,停泊在十六铺码头第三泊位,三日后寅时就要拔锚出海。今夜我留守报馆,一面守护王贵生,一面继续搜集关于孟先生的零散线索。”

      她稍稍停顿,抬眼望向陆斯年,眼底藏不住深重的忧虑:“千万记住,保全自身永远排在第一位。账册固然珍贵,终究比不上性命。倘若院内遭遇大规模埋伏,不必逞强,立刻撤退,万万不可死战。”

      “我心中有数。” 陆斯年将草图仔细叠好贴身收好,又把那封匿名密信装进牛皮纸袋,交到白宛手中妥善保管,“倘若到了丑时,我们依旧没有传出任何信号,便代表我们已然出事。你千万不要贸然赶来救援,第一时间联系李副队长,保全王贵生,守住现有的人证,不能让全部线索一同覆灭。”

      这是做好最坏结局的预案。

      夜色愈发浓稠,时间已经临近亥时。

      报馆的侧门外,传来三下短促、节奏分明的叩门声。

      值守侧门的便装巡捕拉开一道窄缝,门外立着三名一身短打便服的男子,都是李副队长手下最值得信赖的心腹,身上全无半分巡捕的气度,看上去和寻常市井脚夫别无二致。

      “陆先生。” 领头的男人低声开口,此人姓陈,旁人都唤他陈三,身手矫健老练,常年处理隐秘追踪的差事。

      “一切都准备好了?”

      “已经就绪。没有携带火器,只配了短刃,避免闹出人命,落人口实。腰间备下两包灭火干粉,如果对方已经开始焚烧账册,可以临时压制火势。另外,在钱庄街外三条街口,李副队长带着一队人手隐蔽潜伏,只要看见我们放出的烟花信号,便会即刻赶来支援。” 陈三压低嗓音低声汇报。

      万万不能动枪。深夜一旦响起枪响,整个老城厢都会被惊动,沈仲山便能顺势扣下 “武装劫掠商号” 的罪名,届时就算有理,也无从辩驳。

      陆斯年微微颔首,转身最后望向报馆的内院。沉沉夜幕笼罩着桂花小院,小屋窗户被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王贵生便藏匿在那片漆黑之中。

      “报馆这边,就托付给你了。” 陆斯年对着白宛说道。

      “务必平安归来。” 白宛的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藏不住的牵挂。

      陆斯年不再多言,侧身踏出偏门。四道身影迅速融进深夜弄堂浓重的阴影里,转瞬消失在曲折幽深的街巷之间。

      为了避开沿途可能存在的盯梢,他们放弃宽阔主街,全程穿行在老城厢狭窄逼仄的弄堂。两侧高墙林立,巷陌间行人绝迹,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棂透出昏弱灯火,偶尔传来几声寥落犬吠。秋夜晚风裹挟着淡淡的凉意,卷起地上枯黄落叶,沙沙摩擦过青石板路面。

      一路迂回绕路,将近子时,四人才悄悄靠近钱庄街。

      整条街道已然沉入沉睡。沿街一座座青砖高墙大院,厚重木板大门尽数紧闭,墙头嵌满防盗的碎玻璃。偶尔能够听见院内护院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巡夜打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缓缓飘向远处,一声声回荡在寂静长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德顺钱庄坐落于街道中段,巍峨气派的石库门门楼,绵延向后的高大院墙,便是那座三进院落。黑瓦覆顶,高墙耸立,院内点点煤油灯火隐隐晃动,护院的身影沿着墙内来回巡行。

      四人躲藏在街对面一处废弃货栈的屋檐阴影之下,远远窥视钱庄后院。

      陆斯年低头看向怀表,表盘微弱的反光映着指针:距离子夜护院换班,还余下七分钟。

      “老工友所说的杂物小门,就在院落西北角。” 陈三压低声音,抬手指向钱庄后院那片沉沉黑影,“但墙下一直有护院来回巡守,直接翻墙,极容易暴露行踪。”

      陆斯年目光仔细扫过整面高耸院墙。墙顶铺满破碎玻璃瓶渣,在路灯微弱光线之下泛出点点冷光,若是徒手翻越,必定会被锋利玻璃划得遍体鳞伤。

      “等换班。” 陆斯年低声吩咐,“就抓住那十五分钟的空档。”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怀表的指针,一点点挪向子夜。

      院内传来巡夜梆子的响声,子时已至。

      钱庄后院响起护院嘈杂的说笑声,上一班巡夜的护院结束值守,打着哈欠走向厢房歇息,脚步声纷乱。下一班护院还在屋内整理装束,尚未全部到位。

      就是此刻,那转瞬即逝的防守空隙。

      “走。”

      陈三一马当先,四人贴着房屋投下的阴影,弯腰快步横穿空无一人的钱庄街,绕至德顺钱庄侧面的后巷。后巷狭窄幽深,没有一盏路灯,完完全全浸没在浓稠夜色当中,钱庄高耸的后墙便横亘在眼前。

      西北角那扇毫不起眼的杂物侧门,静静立在高墙之下。

      陈三自怀中取出一套精巧的撬锁工具,蹲下身,借着巷中无边黑暗,指尖飞快动作。金属零件细微的摩擦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

      咔嗒一声轻响。

      那扇牢固度远不及正门的侧门锁,应声被撬开。

      他轻轻推开木板门,门缝间泄出一缕院内煤油灯的光晕,目之所及,暂时看不见护院的身影。

      “快,进去。”

      四人猫下腰身,依次闪身踏入院落,反手将杂物小门虚掩合拢。

      脚下是青砖铺就的后院地坪,鼻尖萦绕开淡淡的油墨与旧纸张特有的气息。院内高大香樟枝叶繁茂,重重暗影铺洒四处。不远处,便是那一间石砌的旧账库房,铁皮包裹的厚重木门紧紧闭合。本该在此值守的护院,恰逢换班交替,此刻竟空无一人。

      眼前所见,竟和匿名密信、老工友口述的情况分毫不差。

      陈三抬手打出手势,两名便装巡捕立刻散开,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分别守住连通前院与厢房的两条甬道,警戒随时可能出现的护院。

      陆斯年同陈三快步奔至石砌库房门前。铁皮大门之上,挂着一把体量沉重的铜锁。

      库房内部,隐隐透出一抹橘红微光,一缕极淡的焦糊烟火气,顺着门缝悠悠飘出。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骤然爬上陆斯年的后颈。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库房里面,已经燃起了火。

      火光在门缝缝隙之间隐隐跳动,纸张灼烧的焦糊气味愈来愈浓重,沈仲山果然正在销毁那三年的旧账册!

      “不好,已经烧起来了!” 陈三低声惊呼,伸手用力去推库房门,铜锁死死扣住,门板纹丝不动。

      库房通体石块砌筑,密闭少通风,一旦火势彻底蔓延,堆积如山的账册转瞬之间便会化为飞灰。

      “撬锁!抓紧时间!” 陆斯年压低声音催促。

      陈三双手飞快摆弄撬锁器具,这把铜锁构造繁复精密,远比方才杂物小门的锁具坚固数倍。锁芯之内传来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响,门缝溢出的焦糊味道愈发呛人,橘红色火光越来越明亮,滚滚热浪隔着厚重门板向外渗透。

      就在铜锁即将被撬开的那一瞬间。

      咚!咚!咚!

      急促纷乱的脚步声,自两侧甬道轰然席卷而来。

      四面八方,数十支火把骤然一同点亮!

      熊熊火焰撕开沉沉夜幕,大批手持棍棒短刀的护院,从假山之后、厢房两侧同时冲杀出来,顷刻间便将石砌库房团团围困。火光映照之下,为首男子身着华贵绸缎长衫,面色阴沉冷厉,正是绅商沈仲山本人。他根本没有待在库房之内焚烧账册,只是立在人群前方,冷冷看向已经深陷包围的陆斯年与陈三。

      中计了。

      那一封扔进报馆的匿名密信,从头到尾都是精心布设的陷阱。

      所谓子夜焚毁账册,不过是引诱他们前来的诱饵,门缝透出的火光,仅仅是提前点燃的几叠废纸,刻意制造出销毁证据的假象,逼迫他们不顾一切破门救人。从撬开杂物小门踏入这座院落的一刻,他们便落入了天罗地网。

      “果然还是来了。” 火光之下,沈仲山的声音冰冷刺耳,“陆先生,深夜私闯我的德顺钱庄,不知意欲何为?”

      火把噼啪作响,映亮一众护院凶悍狰狞的面庞。方才在外放哨警戒的两名便装巡捕,已经遭到大批人手合围,寡不敌众,转瞬便被制服。四人小队,转眼便陷入绝境。

      陈三立刻跨步挡在陆斯年身前,手按腰间短刃:“陆先生,往后撤!我来拖住他们!”

      “哈哈哈。” 沈仲山仰头放声冷笑,“既然闯了进来,还想着全身而退?全部拿下,留活口,不要伤及性命。明日,我便要到会审公堂好好讲讲,巡捕房的顾问,深夜带人私闯商号库房,意图偷盗商业账册,这一出热闹好戏。”

      十几名护院握紧手中棍棒,步步紧逼,火把将整座后院照得恍如白昼。

      陆斯年头脑飞速运转,目光飞快扫过那一间石砌库房。门缝跳动的火光依旧,那只是废纸在燃烧,真正的关键旧账册,早就被沈仲山提前转移。今夜,他们踏进了一张编织完备的罗网。

      就在护院即将一拥而上的刹那。

      轰隆!

      石砌库房内部,猛然爆出一声沉闷巨响!

      方才仅仅是伪装的几叠废纸,不知引燃了何物,火苗骤然暴涨,铁皮木门被内部升腾的热浪冲击,剧烈震颤摇晃。原本用来演戏的烟火,竟化作真正肆虐的烈火。

      滚滚黑烟顺着库房缝隙汹涌翻涌而出,火苗顺着门缝向外喷吐。暗处,竟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沈仲山脸上胸有成竹的冷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不对!怎么会真的起火!快,救火!”

      熊熊烈焰,在众人被团团围困的绝境之中骤然爆发,滚烫热浪扑面而来,浓烈黑烟呛得人睁不开双眼。

      陆斯年抓住大火制造出的混乱,一把拽住身旁的陈三。

      “趁乱突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夜入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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