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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子夜赴险 沈仲山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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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脚步声重重踏过木质楼梯,那名便装巡捕手中捏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白纸,指节绷得紧紧的,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戒备。信纸没有信封包裹,仅仅简单叠成四方。方才院墙之外传来一声轻响,一物越过丈余高的青砖围墙,“啪嗒” 一声,坠落在桂花树下的石桌台面。留守后院的巡捕闻声立刻奔过去查看,可墙外早已不见投信人的踪迹,只瞥见巷口一道模糊人影匆匆一闪,转瞬便消融在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弄堂深处。
报馆高墙隔绝了街面,正门又被对手的暗哨死死盯牢。敌人无法明火执仗闯入院内抓人,便选择用这种抛掷密信的隐秘方式传递讯息。
编辑室之内,周主编与白宛一同将目光落在巡捕手中那页薄薄的纸上。
“接触的时候,可曾察觉到异样?” 陆斯年向前踏出一步,神色审慎凝重。乱世风波之中,这般凭空飞来的匿名信件处处藏着凶险,有可能是一纸恐吓,亦有可能纸面涂抹毒药,稍有疏忽便会招致祸端。
“我拿手帕垫着拾起,没有直接触碰信纸本身,也没有嗅到任何怪异气味。” 便装巡捕俯身,将白纸平铺在木案之上,小心翼翼将折痕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行行毛笔小楷,书写之人刻意扭曲了原本的运笔习惯,笔画轻重忽粗忽细,字体大小错落不一,明显是为了掩盖自己固有的笔迹,防止身份暴露。纸面墨色尚带着一丝浅浅潮润,看得出来写罢并没有搁置多久。
“尔等追查景元号、恒裕公,已是踩入死地。沈仲山今夜便会销毁德顺钱庄三年之内旧账,所有鸦片走私往来银钱记录,子夜时分尽数焚为灰烬。邹景隆已经传令手下货船,三日后凌晨驶离上海,船上载有大批烟土,出海之后便改换船名,从此消失于吴淞口。孟先生不是沪上本地商人,勿要窥探,窥探者死。老鬼昏迷是假象,人为装病避过审讯。好自为之,莫要引火烧身。”
短短数行文字,每一句话,都如重石一般沉沉砸在屋内众人的心上。
房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街市车马往来的喧嚣,隔着玻璃窗隐隐悠悠漫进来。
白宛微微俯身,目光逐字扫过信上内容,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这封密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信中透露的情报实在太过精准。不仅直接点破景元号、恒裕公这两处账本内部代号,连沈仲山、邹景隆即将采取的行动都叙述得一清二楚,甚至戳穿老鬼中毒昏迷或许是刻意伪装。这些全都是此案核心圈层才能够掌握的秘情,局外人绝不可能打探得如此详尽。
究竟是敌人阵营之中,有人良心不安选择暗中递出线索;还是对方布下的歹毒圈套,抛出半真半假的情报,引诱他们一步步踏入预先设好的死局。
“两种可能性皆不能排除。” 陆斯年指尖悬空,始终没有接触信纸,目光沉沉落在纸面之上,“倘若真是内部人反水告密,这封信便是我们破局的关键救命线索。可如果这是沈仲山一伙刻意放出的诱饵,信中真假掺杂,用虚假信息误导我们,一旦贸然轻信,便会一头撞进埋伏,白白赔上性命。”
“可信上所言,今夜子夜沈仲山就要焚毁德顺钱庄全部旧账。” 周主编低声开口,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一旦三年账册尽数化为灰烬,我们便再也没有机会拿到定罪凭据。钱庄流水往来,是扳倒沈仲山最核心的铁证。纵然我们心知他便是鸦片生意的幕后金主,没有物证摆在公堂之上,依旧拿他毫无办法。”
时间已经紧迫到极致。
此时已是午后未时,距离子夜,仅仅剩下六个时辰。
王贵生依旧躲藏在后院小屋,方才前院闹得沸沸扬扬,他始终安分守在屋内,不曾踏出半步。这封来历不明、没有落款的密信,为本就错综复杂的案子,又蒙上一层厚厚的迷雾。
“老鬼的昏迷,竟是刻意演出来的……” 白宛低声复述信中的字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当初在看守所遭遇下毒,抢救过后陷入半昏迷,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如此一来,他既可以避开全部审讯,又能够将所有罪责借‘病重’推脱干净,绝口不指证安德森以及一众绅商。警务总署那些外籍人员守在病房,恰恰是在配合他完成这场伪装。”
纷乱的碎片在此刻尽数拼接在一起。
当初看守所的下毒,本意并非要取老鬼性命。而是上演一出中毒濒死的戏码,借着神经受损、神志昏乱的说辞,名正言顺隔绝一切提审。既保全老鬼的性命,又让他彻底丧失开口招供的可能。幕后之人的算计,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陆斯年缓缓在屋中踱步,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推演各种局面。
“我们不妨假设信件内容半真半假。销毁账册,对于沈仲山而言是头等大事。只要旧账付之一炬,过往鸦片走私完整的资金链条便直接彻底斩断。不论这封信的寄信人是敌是友,他都拥有极强的动机销毁钱庄留存老账。这条情报,可信度很高。”
“那邹景隆货船三日后出海一事,大概率也并非虚言。” 白宛顺着思路接话,“货船一旦驶出吴淞口,改换名号远走他处,大批烟土随之运离上海,人证物证一并消散,往后想要再将其抓捕归案,无异于大海捞针。唯独关于孟先生那一句‘勿要窥探,窥探者死’,更像是赤裸裸的恐吓。或许就连写信之人,都不敢轻易触碰孟先生的真实身份。”
眼下最难抉择的,便是要不要冒险在今夜奔赴德顺钱庄。
德顺钱庄坐落于老城厢钱庄云集的街巷,整条街道银号林立,商号鳞次栉比。每到入夜打烊,钱庄内部依旧护院家丁轮番值守。沈仲山身为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士绅,府中豢养了不少身手强悍的打手护卫。倘若今夜当真要焚烧账册,钱庄内部必定戒备森严,四处皆有可能暗藏埋伏。万一万一整桩事本就是圈套,他们深夜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顾探长还困在教会医院,身负重伤,右臂缝合伤口尚未愈合,根本无法出外行动。” 陆斯年眉头紧锁,冷静盘点手头可用力量,“李副队长手下能够调动的人手本就有限,一部分要留下来守护人证王贵生,另一部分还需要盯着医院里老鬼的病房,真正可以抽调出来的精干巡捕寥寥无几。想要申请正式搜查令更是难于登天。搜查德顺钱庄,必须要有工部局的签字批文。沈仲山在工部局人脉盘根错节,申请文书一旦递上去,不出半个时辰风声便会泄露,账册转瞬就会被焚烧销毁。公开走官府渠道,此路完全行不通。”
没有搜查令,便不能够光明正大带队入内查验账册。倘若深夜私自潜入钱庄,就算侥幸拿到账册,沈仲山反过来便可控告巡捕私闯商号、盗取文书。到了租界会审公堂之上,拼尽全力拿到的证据,甚至会被直接判定无效。
一道进退维谷的困局横亘在众人面前。
站在一旁的便装巡捕沉吟片刻,低声提出建议:“陆先生,不如我带上两名弟兄,入夜之后悄悄潜伏到德顺钱庄外围,远远监视动静,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在焚烧账册。若是望见火光,便立刻折返报信,之后再另谋对策。不贸然进入院内,以此避开埋伏的风险。”
“仅仅在外围远远观望,远远不够。” 陆斯年轻轻摇头,“账册若是在密闭房屋之内焚烧,门窗全部紧闭,外面看不见明火,只飘出一缕淡淡青烟。深夜街巷之中,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焚烧废纸杂物。等到我们确认异常,所有账册早已烧成灰烬。只靠监视,拦不住证据被毁。”
编辑室再度陷入沉默,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压力。
周主编凝神思索片刻,开口打破沉寂:“我们报社有一名老工友,从前就在德顺钱庄充当杂役,后来不堪管事苛待,愤而辞工离开。钱庄内部院落布局、库房位置,还有夜里值守换班的时辰,他全都一清二楚。我可以设法寻到他,打探钱庄内部详尽内情。至于能够借调多少人手,依旧要看李副队长那边的调度。”
“这是极为关键的线索。” 陆斯年抬眼,“劳烦周主编尽快找到这位老工友,问清院落分布、账房库房确切位置、护院总人数、夜间巡更换班的时间。情报越是详实,我们今夜行动所要承担的风险就越小。”
“我这就去。” 周主编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出编辑室,踏着楼梯下楼。
屋内余下陆斯年、白宛,以及那一名便装巡捕。
“这一封匿名信件,务必要妥善保管。” 白宛寻来一只干净牛皮纸袋,取来镊子,小心翼翼将信纸夹起放入袋中封存,“无论情报真假,它本身也算一份物证,后续要转交至李副队长手中留存。”
陆斯年移步至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街外。马路对面法国梧桐树下,那两名负责盯梢的暗哨依旧没有撤离,斜倚树干抽着香烟,视线死死锁死报馆的正门。巷口伪装成水果摊贩的眼线,同样还守在原位。整座报馆,无时无刻不处在敌人的监视之下。
“我们万万不能大张旗鼓调集人手。” 陆斯年压低声音,“一旦大批便装巡捕向着老城厢钱庄街方向汇集,对面暗哨瞬间就会察觉异样,消息会第一时间传递到沈仲山耳中,今夜的全部计划,便会直接宣告失败。”
“那我们该如何处置?” 白宛蹙着眉问道。
“人要少,但个个都要精干。” 陆斯年语气笃定,“李副队长那边,最多抽调两到三名绝对可靠、生面孔的便装巡捕,再加上我,仅此而已,人数绝不能再多。人一多,目标太过惹眼。我们潜入进去伺机行事,首要目标并非擒拿沈仲山,而是保全那一批旧账册。只要账册完好到手,沈仲山的罪证便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白宛当即摇头,眼中满是忧虑:“此举太过凶险。倘若德顺钱庄今夜布下天罗地网,倘若匿名信本就是陷阱,你们深夜潜入,便是踏入死局。我要跟你们一同前去。”
“你不能去。” 陆斯年转头看向她,“报馆这边,王贵生的安危需要有人照应。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处院落,若是你夜里无故消失,外面的暗哨立刻便会警觉生疑。你留在此地,守好后院,协同留守巡捕保护王贵生的安全。与此同时,继续跟进邹景隆货船这条线索,查实那艘往返沪甬货船的船号,确认它停泊在哪一处码头。三日后货船便要出海,这条线索同样不能就此中断。”
白宛心中清楚陆斯年所言句句属实,报馆确实离不开人,可一想到陆斯年仅仅带着寥寥数人深入虎穴,心底的不安便久久无法散去。
“教会医院那边又该如何?顾探长病房装有窃听器,我们既不方便通电话,也不好派人直接递送消息。若是纸条遭到搜出,顾探长便会受到牵连。”
“我需要想一个稳妥法子,把今夜行动的消息传递给顾慕白。” 陆斯年微微蹙眉,“医院楼下花园,每到黄昏便会有不少病患散步休憩。稍后我安排李副队长,以探望病患作为由头,在花园中和顾慕白偶遇。花园人声嘈杂,窃听器无法收录那里的谈话,唯有那里,才是安全交换情报的地方。”
几人正在商议筹划,楼下再度传来脚步声,周主编步履匆匆回到楼上,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神色带着几分仓促。
“找到了。” 周主编喘了一口气,“我已经见到那名曾在德顺钱庄做工的老工友,给了他几块银元,他愿意把自己知晓的内情尽数告知。”
他将一张草草勾勒完成的简易院落草图摊开在木桌之上。毛边粗糙的纸页,一笔笔勾勒出德顺钱庄完整的院落格局。
“德顺钱庄一共三进大院落。第一进是前厅柜台,白日接待往来客商。第二进是管事与账房办公起居的处所。真正存放历年旧账册的库房,坐落于第三进后院的西北角,是一间独立石砌房屋。库房大门为铁皮包实木打造,平日里常年落锁。夜间一共有八名护院轮班值守,分为两班,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子夜时分,恰好便是两班交接的空档。”
周主编指尖点向草图西北角标记出的小方块。
“库房侧边,留有一处狭小杂物侧门,平日里堆放清扫工具。老工友说,这扇侧门的锁具牢固程度远不及正门。只是后院墙头全部嵌满锋利碎玻璃,墙下还有护院来回巡夜。想要悄无声息翻入院内,难度不小。”
草图之上,还细致标注了护院就寝厢房、水井、假山花木,还有巡夜人员固定走动的路线。
陆斯年低头凝神细看草图,将院落每一处布局牢牢记在心里。
“子夜换班的空档,正好对应密信所说焚毁账册的时间点,两处时间完全吻合。” 陆斯年低声说道,“石砌库房密闭封闭,的确是最适合点火销毁账册的地方。”
可草图之上同样一目了然,护院的厢房距离库房近在咫尺。一旦院内设有埋伏,只要发出一丝半点动静,八名护院转瞬之间便可以合围过来。
“还有一桩事。” 周主编面色愈发凝重,“老工友提及,近三日,德顺钱庄夜里进出人员比往日多出许多,常有马车深夜驶入后院。沈仲山本人,今夜会留宿钱庄。”
沈仲山亲自坐镇钱庄。
这便进一步印证,今夜子夜,院内必定会有大事发生。
恰在此时,楼下报馆杂役上楼送来一张便条,是李副队长辗转托人递送过来的紧急消息,纸上字迹潦草仓促:
“医院出事。昨夜中毒的老鬼,今日午后,在警务总署看守病房之内忽然‘病情好转’,现已被警务总署带走,移交会审公堂看管。我们彻底失去接触渠道。”
看见这行字迹,屋内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匿名密信之中那句 “老鬼昏迷是假象”,已然得到证实。
老鬼演完整场中毒昏迷的戏码,如今被安德森一方安然接走。台前这枚关键棋子被严密保护起来,绝不可能吐出半个字指证幕后之人。
前路愈发凶险难行。明面上的线索一条条被人为封死,他们手中,只剩下今夜突袭德顺钱庄这唯一的机会。倘若拿不到账册,沈仲山、邹景隆,连同那神秘莫测的孟先生,全部都可以安然脱身,逍遥法外。
窗外天光缓缓沉落,黄昏暮色笼罩整座上海滩,成片石库门建筑的屋檐浸在灰金色的薄暮之中。距离子夜,越来越近。
陆斯年小心翼翼将草图折好,收入怀中,抬眼望向屋内众人,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做好准备。今夜子时,德顺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