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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雀笼 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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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人。
过了一息,才传来两声轻叩。
不轻不重,节奏很稳,像是某种暗号。
我收起桌上的三样东西,塞进袖袋里,起身去开门。
陆衍站在门外。
他换了身行头,深青色常服,腰间佩着那把剑,剑穗是墨色的,在午后风里轻轻晃。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倦色,像是刚从哪个冗长的场合脱身,连眉梢都还带着没散尽的冷意。
“进来。”我说。
他迈步进屋,顺手带上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有收获?”
“有。”我在桌前坐下,把袖袋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摊开,“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陆衍的目光先落在那封火漆已拆的密信上,瞳孔微微一缩。
“飞鸟衔箭……”他低声念了一句,伸手把信拿起来,看了那行字。
“雀已入笼。三日后,听雨轩交接。——七”他念出声,声音很平,但念到“七”的时候,尾音略微顿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七’?”我问。
陆衍没有立刻答。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那封未写完的信笺,扫了一眼开头“贤弟如晤:近日听闻京中变故”,眉头蹙起:“陈员外是鸾鸣卫的‘雀’。”
“雀?”
“鸾鸣卫的外围眼线,代号多取鸟雀虫鱼。”陆衍指尖在信笺上点了点,“‘雀’是最低一档,负责在各州府传递商事消息,身份洗得干净,死了也没人追。陈员外这个‘雀’,在永安城蹲了至少五年——他布庄的账目我看过,三年前开始有大额往来,都是从江南几个绸缎商号走的,那些商号……”他顿了顿,“半数以上是鸾鸣卫的皮包。”
我心头一跳。
“所以这枚铜扣,不是他偶然捡到的。”陆衍把信笺放下,又拿起那本账册,翻到被涂黑的那一页,指尖摩挲着那团浓墨,“五十两。三个月前支出,收款人被涂了。”
“你能查出收款人是谁吗?”
“涂成这样,账册上是看不出了。”陆衍合上账册,抬眼看我,“但‘七’这个代号,我知道。”
我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什么,竖起了耳朵。
“鸾鸣卫最后一任指挥使是我姐姐,她手下有三十六个直属暗探,按天数编号,从‘一’到‘三十六’。”陆衍的声音很淡,像在念一份很老的名单。
“‘七’是其中之一,专职江南到京畿的情报中转。三年前宫变之后,三十六人里,确认死亡的十九,失踪的十一,剩下六个……”他停住,眸色深了些,“‘七’在失踪那十一个里。”
“也就是说,这封信,可能是‘七’三年前写的,也可能是……”我话说到一半,自己和陆衍同时想到了什么。
“也可能是‘七’没死,现在又冒头了。”陆衍接下去,声音沉下来。
“‘雀已入笼’——陈员外这个眼线,要么被他们策反了,要么被他们控制了。‘三日后听雨轩交接’,交接什么?情报?还是……人?”
听雨轩。
老板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娘有危险。”我站起身,“那封密信落款是‘七’,听雨轩是交接地点——老板娘藏了三年腰牌,现在‘七’重新冒头,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她。”
陆衍也站了起来,剑穗一晃:“我的人下午才去查赵德柱的账,最快要到傍晚。你——”
“我去听雨轩。”我抓起桌上的东西往袖袋里塞,“你去看赵德柱的账,看能不能从那五十两的流水里反查出‘七’现在的落脚点。我们分头。”
陆衍盯了我两息,没反对,只说:“带两个人。”
“不带。”我已经在解门栓,“人多了目标大,老板娘看见你那禁军服饰,怕是直接把门焊死了。”
陆衍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淡,像我的错觉。
他没再拦,只道:“半个时辰后我还没收到你消息,就自己去找。”
“知道了。”
我到听雨轩的时候,日头偏西。
东街的茶楼饭馆都开了,街上人声鼎沸,只有听雨轩的门还关着。
不对,是虚掩着,门板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刮过。
我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推门。
“谁啊——”是老板娘的声音,从二楼下来,带着点哑,但人没事。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随即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跟上楼。
二楼那间小起居室里,桌椅歪了一地,茶壶碎在地上,水渍还没干。
老板娘关上门,脸色不太好看:“刚走。”
“谁?”
“三个,黑衣,蒙面,没说话。翻了一通,没找到东西,砸了屋子。”老板娘走到榻边,掀开榻上的坐垫,从夹层里摸出个东西塞给我。
是个小瓷瓶,和她女儿那副药的瓶子一式一样,但更小,“他们问我腰牌在哪,我说早扔了。他们不信,把我这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一个临走前说——‘三日后听雨轩,有人来取你命’。”
我握紧那个小瓷瓶,冰凉。
“他们没动手?”
“没。”老板娘扯了扯嘴角,“估计是想留着我,等‘七’的人来问话。我开这茶楼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们要是真想杀我,进门第一刀就下去了,不会只砸东西。”
她说得对。
“三日后听雨轩交接”——如果“七”的人要来取老板娘的命,那今天这三人就是来“打招呼”的,告诉她:别跑,等着。
“你女儿呢?”我问。
“送去城外她外婆家了,上午走的。”老板娘拍了拍裙上的灰,“我开这楼子,就是给她留条后路。今天用上了。”
她看我,眼神比上次定了很多:“你是来告诉我‘七’的事的吧?”
我点头,把那封密信的抄件递给她——原件我不敢留这儿,抄了一份带来。
老板娘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七’……三年前那八个人里,领头那个,左颊有道疤,三寸长,从眼角划到下颌。他自己说那是江南水匪给留的纪念。”
“你见过他的脸?”
“嗯。他住店那三天,每天傍晚都坐在楼下大堂喝茶,我给他续水,见过几次。”老板娘把抄件还我,“如果他没死,那这张脸,永安城里应该还有人认得。”
左颊三寸疤。
这个特征,陆衍那边应该能对上——“七”如果是鸾鸣卫直属暗探,陆衍姐姐手里多半有画像或记述。
“你这儿不能待了。”我说,“今晚就走,去驿馆后院那间空房,我让陆衍打个招呼。”
老板娘笑了下,有点苦:“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七’既然重新冒头,永安城我就待不下去了。”她顿了顿,“但我这楼子,不能白扔。”
“你想怎么做?”
“三日后,听雨轩交接。”老板娘抬眼,眸子里有种我很熟悉的、顾姨式的笃定,“他们要来,我就等着。你来不来?”
我看着她。
一个开茶楼的寡妇,女儿刚送去外婆家,自己坐在被翻乱的屋子里,问我“你来不来”。
“来。”我说。
回到驿馆时,陆衍已经在等我了。
他坐在前厅那张八仙桌边,面前摊着一叠抄录的账页,墨迹未干。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赵德柱那五十两,收款商号是‘云锦记’,江南绸缎行,三年前在永安开的分号。分号掌柜叫王德贵,上个月‘急病’死了,棺材都没进,直接拉去烧了。”
“又是烧。”我坐下。
“云锦记的总号在苏州,东家姓沈。”陆衍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云锦记总号的勾勒——“沈氏,苏州人,祖上出过侍郎,现当家的是个女的,三十八岁,寡居。”
我盯着那“女的,寡居”四个字,忽然想起什么:“陈员外那封没写完的信,‘贤弟如晤’——他称呼对方‘弟’,对方是个女的?”
“苏州沈氏,这一支的当家人,行七。”陆衍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沈七娘。三十八岁,寡居,苏州云锦记总号东家。”
“七——”我脱口而出。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七娘,就是‘七’。”陆衍声音很低,“她没死。三年前宫变,她带着苏州沈家那支暗探撤了江南,朝廷一直没查到。现在她回永安了,第一个接头的是陈员外这个‘雀’。”
“然后陈员外被灭口,铜扣吞进肚子。”我接下去,“沈七娘没拿到东西,就派人去陈家搜——搜到的却是空。再派人来搜我,也没搜到。现在她给老板娘递了话,三日后听雨轩交接。”
“交接什么?”陆衍问。
“铜扣已经没了,陈员外死了,老板娘手里只剩下腰牌。”我顿了顿,“但沈七娘不知道腰牌在老板娘那儿,她只知道陈员外这个‘雀’‘入笼’了,东西应该还在永安。她要‘交接’的,可能是——”
“是下一个‘雀’。”陆衍接得很快,“陈员外死了,永安城需要一个新眼线。听雨轩老板娘开了十几年茶楼,三教九流都见过,是最好的接替人选。沈七娘‘三日后听雨轩’,是要亲自来‘看人’。”
我后背一凉。
所以那三个黑衣人今天没杀老板娘,是留着让她“面试”。
“那我们还等三日后?”我问。
“等。”陆衍收起账页,起身,“沈七娘既然敢露面,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硬闯听雨轩抓她,她背后的人会立刻收网,赵德柱、府衙那条线全断。我们要做的,是三日后她进听雨轩的时候——”
“让她自己把‘七’的身份坐实,再把她背后那条线,顺着捋上去。”我接完,和他一起走到廊下。
夕阳正好斜过来,把院里的竹子照成半透明的翠色。
陆衍站在廊柱边,侧脸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沈棠。”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三日后听雨轩,你别露面。”他说,“老板娘那边我派人守着,沈七娘一进楼,我就收网。你——”
“我为什么不能露面?”我打断他。
“因为沈七娘见过陈员外,没见过你。但你一旦在听雨轩出现,她立刻就知道老板娘那边泄了密,‘七’这条线就断了。”陆衍看我,眼神是那种很平的、不容反驳的,“你留在驿馆,三日后我带你去看收网。”
我看了他几息,没争。
倒不是服他,是他说得对。
沈七娘这条线,断了对我们现在没好处。
我们要的不是抓一个沈七娘,是顺着她摸到赵德柱背后那个“主子”。
那主子才是陆衍姐姐死、鸾鸣卫灭的真正推手。
“行。”我说,“但老板娘那边,你得保证她没事。”
“我的人今晚过去。”陆衍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头,“晚饭想吃清淡点,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这几天折腾得厉害,他大概是想问我要不要吃点像样的。
“清淡。”我说,“荷包蛋再来一个。”
他“嗯”了一声,走了。
晚上我坐在桌前,把今天这一圈理了一遍,写在纸上:
陈员外 = 鸾鸣卫“雀”(眼线,布商身份)
沈七娘 = 鸾鸣卫“七”(暗探,苏州云锦记东家,陆衍姐姐旧部)
赵德柱 = 被沈七娘/背后主子收买,压案+灭迹
三年前八人死 = 沈七娘撤离前清理痕迹?还是另有其人?
铜扣 = 陈员外吞下,本要交给沈七娘,未交成 →陈员外死
腰牌 = 当年八人里另一人遗物,老板娘藏三年→现到我手
线索到这儿,像一张网终于显出形状。
但网的中央还空着。
那个让沈七娘甘愿冒险回永安、让赵德柱乖乖压了三年案子的“主子”,是谁?
我吹熄了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竹影在窗纸上摇,像谁在用笔一笔一笔描。
三日后听雨轩。
我闭上眼。
希望老板娘不要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