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旧宅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是驿馆的小厮在打扫。

      我躺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鸣和竹叶的声响。

      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现代的宿舍里,周末的早晨,室友还没起床,走廊里传来谁在打电话的声音,厨房里飘来煮咖啡的香气。

      但那已经是回不去的生活了。

      我坐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前一晚侍卫送来的那套干净衣裳。

      衣裳粗布料的,灰蓝色,款式简单,倒像是驿馆杂役穿的。

      我左右看了下,穿在身上挺合身,这样行动起来很方便,实际上比我自己那套已经穿了好几天的衣裳舒服多了。

      我把换下来的旧衣裳叠好,放在床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拓片从旧衣裳里取出来,重新塞进新衣裳的内衬里。

      吃过早饭后,我从后门出了驿馆。

      陆衍果然没有派人跟着我。

      或者说,他没有派明面上的人跟着我。

      暗地里有没有,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去深究。

      他现在需要我替他查案,在查出结果之前,他不会让我死。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执念。

      陈家老宅在城西。

      我沿着昨天的路线走过去,一路上留意着四周。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赶着牛车出城的,各自忙着自己的生计,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在一个包子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热腾腾的肉馅在嘴里化开,油脂的香气混着面粉的甜味,让我这具身体多了一分暖意。

      到了陈家门前,我停住了脚步。

      大门上贴着两条交叉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县衙的官印。封条完好无损,没有人动过。

      赵德柱虽然想压案,但表面功夫做得还是很到位的。

      该封的封了,该贴的贴了,但凡看到的人,都会觉得他是按规矩办事。

      陈家门口,偶尔还是会有路过的人,但都是看一眼,就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像是多看两眼就会沾上晦气似的。

      我绕着宅子走了一圈,找到后院的一处围墙。

      墙不算高,大概一人半的高度,墙根下堆着几块废弃的砖石。

      我踩着砖石,攀住墙头,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枯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我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风声。

      远处街上的吆喝声。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劈柴的声音。

      除此之外,没有让我觉得很奇怪的声音。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院比我记忆中要荒凉一些。

      不过短短几天,没有人打理,院子里的草木就开始疯长了。

      墙角的一棵石榴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无人清扫,堆积在墙根下,被雨水泡得发黑,散发出一种潮湿腐烂的气息。

      厨房的门半掩着,跟我上次离开时一样,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我没有先进厨房,而是直奔陈员外的书房。

      书房在正堂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窗紧闭。

      我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我绕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

      冥冥之中,感觉到老天也是帮我的。

      窗户的窗栓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窗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我停了一下,确认没有引来注意,才翻身进去。

      书房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在空气中画出几道光柱。

      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地上下浮动,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雪花。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木头受潮后的气味。

      我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书房的布置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

      一张紫檀木的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铺着一张未写完的信笺,笔搁在砚台上,墨水早已干透,结成黑色的硬块,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笔杆上还残留着握笔的痕迹,看得出主人用这支笔写了很久的东西。

      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大多是账册和商事往来的信件,也有一些泛黄的游记和县志。

      书脊上的标签都用小楷写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陈员外是个有条理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一枚铜扣吞进肚子里。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翻看桌上的东西。

      那封信笺只写了一个开头:“贤弟如晤:近日听闻京中变故,心中甚忧。你我相识多年,有一事不得不说——”

      写到一半就断了。

      像是写信的人突然被打断了,再也没有机会回来写完它。

      我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想象着陈员外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提着笔,斟酌着措辞,想要告诉收信人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外面传来了什么声音——也许是敲门声,也许是脚步声——他放下笔,起身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又拉开抽屉,翻看里面的东西。

      抽屉里大多是些零碎物件:几块没用完的墨锭、一把裁纸刀、几枚铜钱、一张药方。

      我把药方抽出来看了看。

      是治疗风寒的方子,没什么特别的,跟街上药铺里随手能抓到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我又翻了翻其他的抽屉,找到了一些票据和收据,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连书架上的账册我都没有放过。

      从账册的记载内容上,能感觉到陈员外的账记得很仔细,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到几百两的布匹交易,小到几文钱的柴米油盐,全都记录在案,日期、金额、经手人,一丝不苟。

      我翻了最近三个月的账册,逐条看过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有一笔支出被涂黑了。

      墨迹很浓,覆盖了原本的字迹,像是有人用毛笔蘸足了墨,反复涂抹了好几遍,直到下面的字完全看不出来为止。

      我只能隐约看出金额。

      五十两。

      收款人的名字被完全涂掉了,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五十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陈员外一个布商,给谁汇了五十两银子,又要把对方的名字涂掉?

      我在心里留下了一个疑问。

      我合上账册,把它也收进了怀里。

      然后我开始搜查书房的暗格。

      这是顾姨教我的。

      如果有什么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通常会藏在书房里。

      书架背后、地板下面、画的背后。

      这些地方是最常见的藏匿点。

      顾姨还说过,人都有一个习惯,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自己最常待的地方,因为只有放在眼皮底下,他们才觉得安心。

      我敲了敲书架背后的墙壁,声音是实心的,没有空洞的回响。

      又检查了地板,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按过去,没有松动的痕迹。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上。

      画很普通,笔墨一般,不像是什么名家之作。

      画的是远山近水,几间茅舍,一条小船漂在江面上,意境平平。

      但画轴的两端,磨损程度不一样。

      左边的轴头明显比右边的光滑,像是经常被人转动,被指纹和汗水打磨出了光泽。

      我伸手握住左边的轴头,试着转了转。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旁边的墙壁上,弹开了一道暗格。

      暗格不大,巴掌见方,边缘处理得很精细,如果不是知道机关的位置,就算贴着墙看也很难发现缝隙。

      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子,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发亮。

      我把木匣子取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火漆封口。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压着一个印记。

      飞鸟衔箭。

      鸾鸣卫。

      我拿着那封信,心跳加快了几拍。

      指尖能感觉到信封里纸张的轮廓,薄薄的,只有一张纸。

      陈员外果然跟鸾鸣卫有关系。

      而且不是普通的关系。

      能让鸾鸣卫的人给他寄密信,说明他至少是他们信任的外围人员,甚至可能就是鸾鸣卫安插在永安城的眼线。

      一个布商的身份,正好可以用来掩护情报的传递。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每天跟各地客商打交道的人。

      我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把木匣子放回原处,把暗格复原,又把画轴转回原来的位置。

      确认一切恢复原样之后,我才拿着那封信,走到窗边,借着漏进来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笔锋急促,像是匆忙写下的,有几笔甚至因为太快而出现了飞白:

      “雀已入笼。三日后,听雨轩交接。——七”

      雀已入笼。

      三日后,听雨轩交接。

      落款是一个“七”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雀”指的是谁?是陈员外自己,还是另一个人?

      “入笼”是什么意思,是落网了,还是入局了?

      三日后在听雨轩交接,交接什么?情报?还是人?

      而那个“七”,是写信人的代号。

      指的是鸾鸣卫内部的编号,还是他个人的习惯署名?

      我把信折好,重新收入怀中,连同那封信笺和账册一起。

      然后我离开了书房,翻窗出去,又去了陈员外的卧室。

      卧室也被翻过了。

      不是我翻的。

      是有人在我之前就来先过一遍。

      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绸缎袍子被扯出来扔在地上,上面还有清晰的鞋印。

      床上的被褥也被掀到了一边,连枕头都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荞麦壳洒了一床。

      梳妆台的抽屉全部被拉了出来,里面的首饰散落一地,几根银簪子滚到了墙角。

      看来昨晚不只是我的房间被人搜过,陈家老宅也有人来过了。

      他们在我之前就搜了一遍。但他们有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的脚印。

      灰尘上有几组清晰的足迹,鞋印很大,是成年男性的,不止一个人。

      从鞋印的磨损程度来看,是官靴。

      那种县衙衙役统一配发的制式靴子,鞋底有防滑的横纹,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圆了,说明穿这双靴子的人走了不少路。

      赵德柱的人。

      他表面上把案子压了下去,暗地里却派人来搜陈员外的家。

      他在找什么?也是在找那枚铜扣背后的东西吗?还是在找那封密信?

      他不知道那枚铜扣已经被陈员外吞进了肚子里,已经被陆衍拿走了。

      他也不知道那封密信藏在书房的暗格里,被我找到了。

      但他知道陈员外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所以他派人来搜。

      我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卧室,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赵德柱不是单纯地想压案。

      他是在替某人掩盖什么东西。

      那枚铜扣、那八个鸾鸣卫的人、陈员外胃里的河豚肝。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我现在手里握着的这封信,可能就是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

      我把信贴身收好,翻墙离开了陈家老宅。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

      驿馆门口的侍卫换了班,已经不是早上那两张面孔了。

      他们看见我回来,没有拦我,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继续目不斜视地站岗了。

      陆衍不在前厅。

      侍卫说他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个人吃了午饭。

      中午的饭菜比昨晚简单一些,一碗面条,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

      我慢慢地吃完,把碗筷收拾好,然后回到房间,把门窗关好。

      我坐在桌前,将今天找到的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一封未写完的信笺。

      一本被涂黑了账目的账册。

      一封署名为“七”的密信。

      这三样东西,单独看每一件都说明不了什么。

      但放在一起,它们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关于陈员外真正身份的轮廓。

      他不是普通的富商。

      他是鸾鸣卫安插在永安城的眼线。

      三年前那八个人的死,他一定知情。

      而那枚被他吞进肚子里的铜扣,很可能就是他准备交出去的情报。

      有人抢在他之前灭了口。

      那个人,就是赵德柱背后的主子。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三样东西,脑子里飞速运转。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正朝我的房间走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