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棋盘 我回到 ...
-
我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客栈后院很安静,住店的客人大多还没起床。
我从后门溜进去,沿着楼梯回到房间,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停住了。
房间被人翻过。
被子掀在地上,床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芦花絮露了出来。
桌子被挪动过,抽屉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连我藏在枕头下面的那几块碎银子都不见了。
果然如我想的一样,在我回来之前会有人再来搜查。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
床底下、门背后、窗台边——没有藏人的痕迹。他们已经走了。
我关上门,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几件换洗衣裳被扔在地上,我叠好放回抽屉里。
被划开的床垫没法补了,我只能把被子铺在上面,勉强遮住那道口子。
然后我脱下鞋子,从鞋底夹层里取出那张拓片,又从怀里摸出那块腰牌。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拓片上的飞鸟衔箭图案,和腰牌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好——拓片重新塞回鞋底,腰牌贴身藏在衣襟内侧。
这两样东西,是我现在仅剩的筹码。
昨晚那个人没有得手,但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他们不会罢休的。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人了。
我必须加快节奏。
吃过早饭后,我决定去找陆衍。
不是因为我信任他,而是因为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既能接触到这个案子核心、又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虽然他那晚说的话太多了些。
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不像他的作风,也许是夜色太深,也许是那枚铜扣勾起了他不愿触碰的记忆。
但至少他没有像赵县令一样敷衍我,也没有像昨晚那个黑衣人一样直接要我的命。
还有就是我唯一的那点碎银都被搜刮走了,我没钱继续住客栈了,那群该死的人……
问题在于,我怎么找他?
他是摄政王,行踪不定,不可能坐在县衙里等我上门。
上次他出现在客栈是凑巧,或者说,是他派人盯着我。
但现在我已经被停职了,他还会继续盯着我吗?
我决定赌一把。
我走出客栈,在街上逛了小半个时辰,买了一个包子、两根糖葫芦、一面小铜镜,还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蚂蚁搬家。
我一边闲逛一边留意四周,看看有没有人跟踪我,有没有人在暗处观察我。
没有。
至少我没有发现。
于是我拐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了县衙后门。
我没有敲门,而是在对面的墙根下蹲了下来,捧着那根糖葫芦慢慢地啃。
我等了一刻钟。
后门开了,连翘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沈仵作?你怎么在这儿?赵县令不是说了不准你……”
“我知道。”我说,“我不找赵县令。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摄政王住在哪儿?”
连翘的表情僵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凑到我耳边说:“你疯了?你找摄政王干什么?”
“有事。”
“有什么事能让你一个被停职的女仵作去找摄政王?”连翘急了,“你不要命了?”
“我有分寸。”我说,“你就告诉我他在不在城里就行。”
连翘咬了咬嘴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听前头的衙役说,摄政王昨晚没走,住在城北的驿馆里。但是沈仵作,你听我一句劝,那些人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你一个姑娘家,何必……”
“谢了。”
我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城北走去。
驿馆不难找。
永安城不大,城北最好的那栋宅子就是驿馆。
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永安驿”三个大字。
门口站着四个禁军士兵,甲胄鲜明,腰佩长刀,目光炯炯地盯着过往的行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我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门口的守卫布置。
四个人,两班倒,门口没有遮挡物,硬闯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让我就这么回去,我也不甘心。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
“永安县前仵作沈棠,求见摄政王殿下。”
那个士兵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可有拜帖?”
“没有。”
“那不行。殿下公务繁忙,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你若有公事,先去县衙递文书,层层上报,自有规矩。”
他说完就不再看我,目光重新投向街道前方,像一尊雕塑一样立在原地。
我知道跟他说再多也没用。
他是奉命守门的,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不会放我进去。
但我也没有办法递拜帖。
我一个被停职的仵作,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拜帖写什么?
“前仵作沈棠拜见?人家连拆都不会拆就直接扔了。”
我退到街对面,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硬闯不行,递拜帖也不行,那我只能走偏门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腰牌。然后又从街边的小摊上借了一张纸和一支秃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我把纸折好,走到门口,对那个士兵说:“我不进去。麻烦帮我把这个呈给殿下,他看了自然会决定见不见我。”
那个士兵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怕万一年前这个姑娘真的有什么事情,接过了那张纸,转身进了驿馆。
我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士兵出来了,表情有些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殿下请你进去。”
我跟着他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驿馆的正堂比我想象中要简朴得多。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案桌、几把椅子、一幅挂在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标着一些地名,密密麻麻的,看得出是军用舆图。
陆衍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纸条,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
他看见我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士兵退下。
门关上了。
正堂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你又来干什么?”他问,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恶劣,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疲倦。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字。
【鸾鸣腰牌在我手上】
“你倒是会挑法子”
我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木头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陆衍的目光落在腰牌上,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伸手拿起那块腰牌,先是翻到正面,看到“鸾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又翻到背面,看到那只飞鸟衔箭的图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摩挲腰牌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伤了它似的。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听雨轩的老板娘给的。三年前,有八个鸾鸣卫的人住在她的店里,一夜之间全死了。这块腰牌是领头人的遗物,老板娘一直藏着。”
“三年前……”陆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没有离开那块腰牌。
“八个人,伪装成商人,来到永安城。他们执行了一次任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当天晚上,全部中毒身亡。赵县令压下了案子,连夜把尸体拉到城外烧了。”我一口气说完,“你姐姐的铜扣出现在陈员外胃里,鸾鸣卫的人三年前死在永安城,而赵县令两件事都参与了。这不是巧合。”
陆衍没有接话。
他摩挲着那块腰牌,指腹反复划过“鸾鸣”两个字的凹痕,像是在抚摸一件很久不见的旧物。
他的拇指停在那只飞鸟的翅膀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想确认什么。
“你知道这八个人是谁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鸾鸣卫的人员名录,在宫变之后就全部被销毁了。我只知道我姐姐手下有多少人,但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不知道。他们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你想知道吗?”
陆衍抬起眼,看着我。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埋了很久、突然被人翻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在查什么?”他问。
“我在查陈家的灭门案。”我说,“但这个案子跟三年前那八个人的死,跟鸾鸣卫的覆灭,跟宫变,全都连在一起。我一个人查不完。”
“所以你来找我?”
“你是摄政王。你有权调动官府卷宗,有权提审官员,有权做很多我做不了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而且,你姐姐也死在这个局里。”
陆衍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块腰牌,看了很久。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案桌上的香炉里香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查吗?”他忽然开口。
“因为你怕。”
“对。”他没有否认,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怕的不是案子本身,我怕的是案子背后的人。能把鸾鸣卫连根拔起的人,能让赵德柱这种小角色安安稳稳当了三年知县的人,能在你发现铜扣的当天晚上就派人来灭口的人——这个人不在明面上,他在暗处。他甚至可能就在我身边。”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花了三年时间,都没能把这个人揪出来。你觉得你能?”
“我一个人不能。”我说,“但加上你呢?”
陆衍愣了一下。
“你花了三年都没把他揪出来,是因为你一个人在查。”我说,“现在多了一个我。我负责死人这边,你负责活人那边。我们分工。”
陆衍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块腰牌就放在他手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跟我合作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昨晚只是警告,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一个刺客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陆衍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块腰牌,在手里掂了掂,收入怀中。
“腰牌我先收着。”他说,“你需要用它来钓鱼,我也需要用它来钓别的鱼。”
“那你帮我做什么?”
陆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冠茂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去查赵德柱。”他说,“三年前的案子是他经手的,陈家的案子也是他经手的。他背后一定有人。只要找到那个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表情隐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但话没有说话:
“希望你这个人能像你说的话那样能坚持到底吧,我可不想……”
陆衍的话没有说完。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关切,一闪而过,随即被那副惯常的冷淡面具盖住了。
“总之,”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桌后面,拿起卷宗,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淡,“你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我会派人通知你。”
“我等不了。”
陆衍抬起眼。
“我住的那家客栈被人翻过了,银子也被搜走了。”我说,“我现在连今晚住哪儿都不知道。你的人盯着我,想要我命的人也盯着我。你觉得我能老老实实坐在哪里等消息?”
陆衍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那你什么意思?”
“给我找个地方住。”我说,“安全的那种。”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考虑这件事值不值得他费这个功夫。
“后院有一间空房。”他最终说,“原来是给值守的侍卫备的,人撤走之后就一直空着。条件简陋,但至少干净,有人守着,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闯进来。”
“够了。”
他叫来一个侍卫,吩咐了几句。
那个侍卫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示意我跟他走。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棠。”
我回过头。
他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在看卷宗,没有抬头看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别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回答,转身跟着侍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