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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访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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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还没完全亮透,永安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
我从客栈后门出来,绕了一段路,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向东街。
出门前我做了一件事。
把那张拓片折成小块,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如果昨晚那个人是来灭口的,说明对方已经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拓片放在身上不安全,但放在客栈里也不安全。
鞋底虽然不舒服,至少不会丢。
东街的晨雾还没散尽,听雨轩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
一个小伙计在门口扫地,竹扫帚划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见我走过来,他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早?小店还没开张呢。”
“我找你们老板娘。”
“老板娘还没起呢,要不您——”
话音未落,二楼传来一道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伙计抬头看了一眼,应了一声,让开了路。
我上了二楼。
老板娘站在走廊尽头,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只是侧了侧身,推开旁边一扇门:“进来坐。”
房间比昨天那间雅室小得多,像是她自己的起居室。
一张榻,一张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清淡。
她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添了杯茶,没有给我倒。
“昨晚睡得还好吗?”她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寒暄。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我听说昨晚城南有家客栈闹了点动静,好像是进了贼。你住的那家客栈,是不是正好在城南?”
她也听说了。
或者说,她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
“老板娘的消息倒是灵通。”我说。
“做我们这一行的,耳朵不灵可不行。”她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我,“昨天我就跟你说了,别查了。你没听进去。”
“如果我听进去了,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老板娘放下茶杯,盯着我看了几秒。
她的目光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试探,今天是审视,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
“你知不知道,昨晚那个人如果得手了,你今天就会被发现‘畏罪自尽’,坊间只会传一个被停职的女仵作,因为心怀不满,在客栈里上吊了。这样的故事,我见得多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老板娘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她挑了挑眉:“我欠你什么?”
“昨天你跟我说,那个图案是三年前宫变之后消失的。你让我别查了,说见过它的人都死了。”我往前倾了倾身,“但你没说,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图案的。”
老板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中。
“你是怎么认出那个图案的?”她反问道,“你一个刚来永安城没几天的女仵作,怎么会知道那东西?”
“我在陈员外胃里找到了一枚铜扣,上面有这个图案。”
“铜扣?”老板娘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样的铜扣?”
“指甲盖大小,圆形,边缘被胃液腐蚀得发绿了,但花纹还能看清楚。”我描述道,“上面刻着一只鸟,嘴里衔着一支箭。”
老板娘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她抬起头,看着我,“陈家跟你有亲?”
“没有。”
“有故?”
“也没有。”
“那你图什么?”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一个女仵作,被停职了,昨晚差点丢了命,今天一大早跑到我这里来,就为了打听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案子。你图什么?”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太阳正在升起来,光线透过窗纸,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是悬浮在空气中的金色微粒。
“我也说不清楚。”我最终开口道,“可能是咽不下这口气。七条人命,说压就压了,说烧就烧了。如果连我这个做仵作的都不替他们说话,那就真的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老板娘看着我,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就这样把我赶出去。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说得对,我确实认识那个图案。”她说,“三年前,有八个人住在我这里。他们自称是贩丝绸的商人,从江南过来,要在永安城中转一批货。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不怎么跟人打交道。第三天晚上,他们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她顿了顿。
“我当时吓坏了,问他们怎么了。领头的那个人说,路上遇到了劫匪,他们杀了人,让我不要声张。他说话的时候很镇定,镇定得不像是刚杀完人的人。他让我回去睡觉,说天亮之前他们会离开,不会连累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房了。”老板娘说,“但我睡不着。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天没亮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就去敲他们的门。没有人应。我推开门的时候……”
她像是回想到那个画面,深吸了一口气,:“八个人,全都死了。死状就跟陈家那七口人一模一样,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你报官了吗?”
“报了。赵县令带人来看了,当天下午就说他们是染了急症,怕传染,连夜把尸体拉到城外烧了。”老板娘转过身来,看着我。
声音逐渐超高,仿佛回到当年那个不可置信的自己:“八个人,连一卷草席都没有,直接堆在柴火上烧的。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股黑烟,心想,这些人就这样没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那个县令,就是现在的赵县令。三年前他在永安城当知县,三年后他还是知县。你说巧不巧?”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赵德柱。
三年前他就在这里。
八个人死在他任上,他压了下去。
三年后陈家七口灭门,他又想压下去。
这不是巧合。
“那八个人身上的东西呢?”我问,“他们住过的房间,没有留下行李?还是都处理了?”
“大部分都烧了。”老板娘说,“赵县令让人来收的,说是怕‘疫气’传染,所有衣物用品一律焚毁。我拦不住。”
“大部分?”我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那没烧的部分呢?”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坐了下来,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慢慢舒展开来。
她端着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出神。
“你这人,有点意思。”她忽然说,“明明自身难保,还一门心思往深了挖。你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吗?”
“不知道。”
“那你就不怕淹死?”
“怕。”我说,“但淹死之前,总得先捞点东西上来。”
老板娘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有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过。”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了去。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八个人死的那天晚上,我女儿发烧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清晰地传进来,楼下传来小伙计搬动桌椅的声响,衬得这间屋子里的沉默格外漫长。
“白天她就有些不舒服,我本以为没什么大事。小孩子嘛,吹了风着凉是常有的事。我给她熬了姜汤,喂她喝下,哄她睡了。到了晚上,那八个人出事之后,她的体温突然就上来了,烧得浑身发烫,小脸通红,嘴唇都干裂了。”
“我抱着她去敲医馆的门。第一家,没人应。第二家,没人应。第三家,我敲了足足一刻钟,里面才有动静。但大夫隔着门板跟我说——不是他不开门,是官府下了令,今夜全城的大夫都必须待在府衙,随时听候调遣。他要是敢开门出诊,明日就得丢饭碗。”
老板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抱着她站在那条漆黑的巷子里,她在我怀里滚烫滚烫的,像一块烧红了的炭。我当时想,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去府衙门口撞死算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她却没有皱眉,像是已经习惯了喝凉掉的茶。
“后来我抱着她回来,坐在大堂里。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娘。我以为没救了。”
“然后我翻那个领头人的包裹。”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不是要找什么值钱的东西。说实话,我当时脑子是空的,手只是机械地在翻。我翻到一件换洗衣裳,翻到一块干粮,翻到一把匕首——然后我翻到了一个药瓶。”
“药瓶不大,青瓷的,用蜡封着口。药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给小妹备的,一日两次,温水化服。若用不上,便留给有需要的人。’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鸟。”
她抬起眼,看着我。
“他白天看见我女儿脸色不对,知道她病了。他提前备好了药,打算晚上给我的。”
“但那副药,终究是他死后,我自己从他包裹里翻出来的。”
老板娘低下头,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早已经凉透了。
“我当时拿着那个药瓶,手抖得厉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不知道对不对症,不知道会不会吃出问题来。但我知道,那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灌下去了。”
“然后我抱着她坐在大堂里,从天黑坐到天亮。她出了一身的汗,衣裳湿透了,我的衣裳也湿透了。天快亮的时候,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了,烧也退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活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女儿今年四岁了。活蹦乱跳的,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我给她扎小辫子。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死之前还记得给她备一副药。”
老板娘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颤。
但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确认清楚了才肯放出来。
“他也有个女儿。字条上没写,但我看得出来。那药的份量,那张字条的口气,只有当过爹的人才会那样。他出门在外,身上还带着给小孩备的药——他女儿也在等他回家。”
“他女儿等不到他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是小伙计在准备早饭了。
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在往前走。
但有些人的日子,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停住了。
老板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一只木柜前。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柜子里放着几床棉被和一些杂物,她把棉被搬开,从最底层抽出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摊开手掌。
是一块腰牌。
木质,巴掌大小,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棱角都变得圆润了,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正面刻着两个字:鸾鸣。
笔画遒劲有力,带着官家器物的端正与威严。
背面是一只飞鸟衔箭的图案,跟我拓片上的一模一样。
“这东西我藏了三年。”老板娘说,“留着它,是因为它是那个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他女儿见不到他了,至少得有个人记得他来过。至少得有个人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他在死之前,还记得给别人的孩子备一副药。”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托付的重量:“现在它归你了。”
我伸出手,接过那块腰牌。
木头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带着老板娘掌心的温度。
鸾鸣两个字凹下去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墨迹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描摹过。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给我?”
老板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她半边侧脸,在她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侧过头,看着我。
“去吧。”她说,“别让那七个人,也死得不明不白。”
我握着那块腰牌,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走出听雨轩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积水映出天空的颜色。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腰牌。
鸾鸣。
两个字,沉甸甸的,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块墓碑。
我把它贴身收好,迈步走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