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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 从棺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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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棺材铺离开后,雨越下越大。
我回不了县衙,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交了三天房钱。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后院,能看到一棵歪脖子槐树。
墙角有几处霉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但胜在清净,没人打扰。
我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干,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整理今天得到的线索。
三年前,听雨轩,八名“商人”一夜暴毙,尸体被连夜焚烧。
三年后,陈员外一家七口灭门,他胃里有一枚与当年宫变有关的铜扣。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而听雨轩的老板娘,显然知道些什么。
她今天对我说的那些话。
她劝我别查了,说见过那图案的人都死了。
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恐惧。
她害怕那个图案,害怕它背后的人。
但如果她真的害怕,为什么不直接装作不认识那个图案?
为什么要告诉我那是“三年前宫变之后消失的标记”?
她在试探我。
她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又想看看我敢不敢继续查下去。
我决定明天再去一趟听雨轩。
夜深了,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打在瓦檐上,像一首催眠曲。
我吹熄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淋雨后更清醒了。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画面:
陈员外那张安详的脸,胃里那枚发绿的铜扣,陆衍将它收入掌心时的眼神,老板娘看到拓片时那一瞬间的僵硬,棺材铺刘老头吐着烟雾说“八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线索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拼不到一起。
真的是太难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调整了下姿势,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惊醒。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来自灵魂中的直觉。
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根冰凉的针,刺在后颈上,沿着脊椎一路往下窜。
那种感觉我在现代也有过。
大三那年跟顾姨出现场,深夜在停尸房里整理物证,我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顾姨当时笑着说:“干我们这一行的,第六感要比普通人灵三分。死人不会害你,但活人会。”
我没有动,保持平躺的姿势,尽量让呼吸保持均匀。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扫视房间。
窗户是关着的。
门也是关着的。
但门缝下面,有一道极细的黑影。
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在外面。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身体依然保持不动。
我假装熟睡,缓慢地调整呼吸,同时右手悄悄摸向枕头下面。
那里藏着一把白天在杂货铺买的匕首,不算锋利,但至少能防身。
买的时候杂货铺老板还笑我:“小姑娘家家的,买刀干啥?”
我说防身,他嘿嘿一笑,没再多问。
门缝下的黑影移动了。
很慢,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外蹲了很久,终于决定行动。
紧接着,我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是门栓被人从外面用薄刃拨动的声音,金属摩擦木头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像一根针刮过耳膜。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栓滑开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只手很稳,目标明确,直奔床铺的位置。
就在那只手距离床沿不到三尺的时候,我猛地翻身而起,右手抽出枕下的匕首,狠狠刺向那只手腕。
一声闷哼。
匕首划破了对方的衣袖,但没有伤到皮肉。
那人反应极快,在我起身的同时就已经向后撤步,短刀横在身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不是普通的毛贼。
我趁机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与来人对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那人的轮廓。
黑衣蒙面,身形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特征。
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型普通,瞳色普通,连眼神都刻意压得很平,不流露任何情绪。
这是个专业人士。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握紧了短刀,脚步向前一踏,再次朝我攻来。
他的刀法很凌厉,每一刀都冲着要害而来。
目标是我的咽喉、心脏、腹部,出手不留余地,不给我任何喘息的空间。
我侧身躲过第一刀,用匕首格挡住第二刀,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虎口被震得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我的体力远不如他。
三招过后,我被他逼到了墙角。
他的刀锋从我耳边擦过,削断了几根头发,钉在我身后的墙壁上。
我趁他拔刀的间隙,一脚踢向他的膝盖,他身形一晃,松开了刀柄,但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劲很大,五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我的气管被压迫,呼吸瞬间困难起来。
我拼命挣扎,用匕首去刺他的手臂,但他穿着厚实的黑衣,匕首只划破了布料,没有伤到皮肉。
窒息感越来越强,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塞了一个蜂巢。
肺像被火烧一样疼。
我想到顾姨。
顾姨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从窒息到挣扎,最后无力地垂下双手……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后悔接了那个案子?
她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管那件事,她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周末会叫我回家吃饭,会唠叨我老大不小了还不找对象,会在她那一堆奖章前面擦灰,然后跟我说“你以后也会有的”?
她没有后悔过。
我记得她最后一次跟我通电话,说起那个旧案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笃定。
她说:“棠棠,这个案子如果翻过来了,我对得起这身警服。”
她用的是“如果”。
她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她还是去了。
而我呢?
我才穿越过来四天,陈家人跟我非亲非故,我犯得着为了几个死人把命搭在这里吗?
我犯得着吗?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破空的锐响。
一支箭矢穿透窗纸,精准地射中了掐住我脖子的那条手臂。
箭矢贯穿了黑衣人的小臂,箭尖从另一侧透出来,带着血迹。
黑衣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箭,没有拔,而是果断转身,想要从窗口逃跑。
但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这一箭钉在他脚前半寸的地砖上,箭尾的翎羽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意思很明确,再动一步,下一箭就不是警告了。
黑衣人僵在原地。
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人影大步走了进来,玄色衣袍在月光下翻飞,腰间佩剑泛着寒光。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像是踩着鼓点走进来的。
是陆衍。
他看了一眼捂着胳膊、鲜血直流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的我,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
“拿下。”他说。
门外立刻涌入几名禁军,三两下就将黑衣人制服,五花大绑地押了出去。
黑衣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连求饶都没有,只是在被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仇恨,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奇怪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陆衍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脖子上那道红痕上扫过,眼神沉了沉,像是有一层薄冰覆在表面。
“你倒是命大。”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我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挺直了腰背。
“你怎么在这里?”
“本王若不在这里,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以为被停职了就安全了?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查了不该查的案子,有人想要你的命。”
“是那枚铜扣。”我说。
陆衍的目光微微一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对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不给他闪躲的空间,“你拿走它,不是为了销毁证据,是为了保护它,或者说,保护它背后的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间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你到底是谁?”我问,“你跟那个图案有什么关系?”
陆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
“三年前,京城宫变,先帝驾崩,新帝登基。那场宫变里,有一个衙门被连根拔起,从上到下三百余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无一幸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要看穿我的反应:
“那个衙门叫‘鸾鸣卫’,直属先帝,专司密探查案、监察百官。而那个飞鸟衔箭的图案,就是鸾鸣卫的徽记。”
“你是鸾鸣卫的人?”
“我不是。”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鸾鸣卫最后一任指挥使,是我的亲姐姐。”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死了。”陆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宫变当晚,她被指控谋逆,在天牢中被赐了一杯鸩酒。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凉了。她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嘴角有血迹,眼睛没有闭上。”
“那枚铜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三年前我弄丢了它,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我找了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都没有下落。我以为它永远消失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带着痛楚跟释然,最终归于一种沉重的平静: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案子压下去。”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破碎的画。
“我明白了。”我说。
陆衍微微松了口气,肩膀的线条松弛了一瞬,正要开口说什么——
“但我还是要查下去。”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种松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愠怒。
“你疯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水。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这个案子牵扯到三年前的宫变,牵扯到鸾鸣卫的覆灭,牵扯到我姐姐的死。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仵作,你拿什么查?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派人盯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拿这个。”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拓片,摊开在他面前。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我攥得起了皱,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
飞鸟衔箭,栩栩如生。
“你拿走了铜扣,但你不知道我留了拓片。我也不会告诉你我还藏了什么。”
陆衍盯着那张拓片,脸色变幻不定。
月光下,他的表情像是在愤怒和无奈之间反复摇摆,最终停在了一种复杂的沉默上。
“你为什么非要查到底?”他问,声音里带着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恼怒,“你才来永安城几天?陈家人跟你非亲非故,你犯得着为了几个死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我要告诉他,我来自一千年以后的世界?
难道我要告诉他,我之所以不肯放弃,是因为我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替死人说话的亲人死在“意外”里,而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我说不出口。
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顾姨的脸。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刚考上研究生,去顾姨家吃饭。
饭桌上她喝了点酒,难得说起往事。
她说她年轻时接过一个案子,死者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被杀害后抛尸荒野。
当地警方定性为意外坠崖,家属不服,辗转找到了她。
她重新验尸,在女孩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不属于她自己的皮肤组织,最终锁定了凶手——是当地一个有钱有势的乡绅的儿子。
案子判了,凶手伏法。
但顾姨也因此得罪了那家人,被人举报“收受贿赂、伪造证据”,差点丢了饭碗。
我问她后不后悔。
她夹了一筷子菜,嚼完,慢悠悠地说:“那女孩托梦给我了,说她谢谢我。”
我说顾姨你少来,你一个法医还信这个。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不信。但我信一件事,尸体不会说谎。活人可能会瞒、会骗、会串供,但死人不会。我们做这一行的,就是替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人,说出最后的真相。”
后来她死了。
死在她替死人说话的第五十个案子上。
死在一场“交通意外”里。
我没有来得及替她做完那件事。
而现在,我面前摆着七具尸体,七条人命,一个被强行压下去的真相。
我怎么能放手?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站着,攥紧了手中的拓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陆衍看了我很久。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手上,又移回我的脸上。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寻找一个答案,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他自己的解释。
最终,他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斑驳的地砖上。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
“既然你非要查,那就查吧。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不一定会刚好路过。”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归于平稳。
月光照在我手中的拓片上,那只飞鸟衔箭的图案在银辉中清晰可见。
我攥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