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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永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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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的早晨,灰蒙蒙的。
我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缝里最后露出赵县令半张脸,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把头缩了回去。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被停职了。
验尸工具箱被收缴,住处也被封了。
赵县令说那是“衙门资产”,停职人员不得占用。
我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怀里只揣着几块碎银子和那张拓片。
街上行人渐多,早点摊子陆续支了起来,炊烟袅袅。
卖包子的老汉吆喝着揭开笼屉,白腾腾的热气裹着面香飘散开来。
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靠在墙角慢慢地吃。
包子馅是白菜猪肉的,味道一般,但甚在热乎。
我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永安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县衙坐北朝南,占据了城中最显眼的位置。
城西是富户聚居区,陈员外家就在那边;
城东是集市和码头,有一条通往府城的水路;
城南多是平民住户,房屋低矮密集;
城北则有一座军营,驻扎着大约两百来号兵士。
这些信息是我这几天零零碎碎听来的。
作为一个穿越过来才四天的人,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还很有限,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永安城虽然不大,但它处在连通南北的水路要道上,来往商旅众多,消息流通很快。
换句话说,这里藏不住太大的秘密。
可偏偏陈家灭门案,就透着一股“想把秘密捂死”的感觉。
我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始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
停职了,不能进县衙,不能接触卷宗和物证。
赵县令那边肯定是问不出什么了,他就是个被人推到前面当枪使的傀儡。
真正下命令的人,在府衙,在更高的地方。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
那枚铜扣。
准确地说,是那枚铜扣上的纹样:飞鸟衔箭。
我虽然不知道它具体代表什么,但既然陆衍看到它之后立刻变了态度,那就说明这个纹样是有意义的,而且意义重大。
我需要找人问问。
问题在于,找谁问?
我一个刚来四天的外来户,不认识什么人脉广的朋友,也不认识什么江湖上的消息通。
唯一打过交道的,除了县衙里的人,就是——
连翘。
我想起来了。
第一天到县衙报到的时候,有个叫连翘的姑娘帮我指过路。
她是县衙后厨帮工的,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大眼,话多,爱笑,据说在永安城住了十几年,对城里的人和事了如指掌。
这种人,是最好的消息源。
我打定主意,绕到县衙后门,蹲在墙角等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连翘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哗啦泼在墙根下。
她一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沈仵作?你怎么在这儿?”
“连翘,我问你个事儿。”我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知道城里有没有那种……专门给人打听消息的地方?”
连翘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微妙:“沈仵作,你这是要干嘛?”
“我就是想找个人问问路。”我含糊其辞。
连翘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往东街走,走到尽头有一家茶楼,叫‘听雨轩’。那儿的老板娘是个消息通,城里的大事小事,没有她不知道的。不过……”
她顿了顿,“她那儿喝茶可不便宜。”
“谢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就走。
“诶!沈仵作!”连翘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小心点儿啊!我听说你被停职了,外头有些人正盯着你呢!”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连翘的脸上带着真诚的担忧,不像是在试探我。
“我知道了。”我说,“多谢。”
东街不长,但很热闹。
卖布的、卖胭脂水粉的、打铁的、算命测字的,一家挨着一家。
听雨轩在街尾,是一座二层小楼,门面不大,挂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瘦金体大字:【听雨轩】
我推门进去。
茶楼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散客在低声交谈。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檀木家具的气味,让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挽着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容貌端庄,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劲儿。
她看见我进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微微一弯:“哟,这位面生得很呐。第一次来?”
“老板娘好眼力。”我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我想打听点事儿。”
“打听事儿?”老板娘笑了笑,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这儿的茶,可不便宜。”
“多少钱我都喝。”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朝二楼努了努嘴:“上楼吧,雅间说话方便。”
我跟她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街的小包厢。
窗户半开着,能看到楼下街景,也方便观察有没有人跟踪。
老板娘给我倒了杯茶,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
“说吧,想打听什么?”
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张拓片,摊开放在桌上。
“老板娘见多识广,可认得这个图案?”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那变化很短暂,几乎是一闪而过,但她端茶的手确实停顿了那么一瞬。
“这图案,”她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谨慎了许多,“你是从哪儿看到的?”
“一个案发现场。”我没有隐瞒,“老板娘认识?”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严了。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我:“小姑娘,我劝你一句,这个东西,你最好当没见过。”
“为什么?”
“因为见过这东西的人,很多都已经不在了。”
我心里一沉。
老板娘重新坐下来,压低声音:“这个图案,是三年前京城那场宫变之后,突然在市面上消失的。以前它是某个衙门里的标记,后来那个衙门被撤了,人也杀的杀、散的散,就再也没人敢提起这东西了。”
“什么衙门?”
老板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敢知道。我只知道,当年跟这个图案有关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别掺和这种事。”
她说完便站了起来,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茶钱我就不收了,就当交个朋友。但你记住我的话,别再查了。”
我收起拓片,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多谢老板娘指点。”
走出听雨轩的时候,天色更加阴沉了,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站在街边,回想着老板娘的话。
三年前的宫变。
被撤销的衙门。
消失的图案。
杀身之祸。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枚铜扣背后的势力,远比我想象的更大、更深、更危险。
而陆衍,作为摄政王,跟这个势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这个势力的主人?
还是他也只是其中的一环?
又或者,他也是当年宫变的幸存者之一,所以才在看到铜扣的第一时间,选择了沉默和掩盖?
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转眼间就空旷了大半。
我没有躲雨,就那么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裳。
脑子里很乱,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但我很清楚一点。
这个案子,我不会放手。
就算被停职了,就算有人跟踪我,就算老板娘警告我别再查下去。
我也要继续。
因为那七具尸体还没有入土为安。
因为他们还在等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朝城南走去。
那里有一家棺材铺子。
棺材铺的老掌柜姓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瘦小小的,佝偻着背,一双眼睛却很亮。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铺子门口抽旱烟,看见我浑身湿漉漉地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番。
“你是县衙那个女仵作?”
“是我。”我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也不嫌弃地上有水,“刘伯,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打听事儿?”刘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我一个做棺材的,能知道什么事儿?”
“您做棺材做了几十年,永安城里哪家死了人、怎么死的、葬在哪儿,您比衙门里的卷宗还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问问您,三年前,城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命案?”
刘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烟雾在雨中缓缓升腾,消散。
“三年前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还真有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那年秋天,城外来了一伙人,说是经商的,在城里住了几天。后来有一天晚上,那些人突然全死了,整整八个人,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怎么死的?”
“不知道。”刘老头摇了摇头,“官府说是急症,连夜就把尸体拉到城外烧了,连棺材都没让打。我当时还嘀咕呢,什么急症能一下子死八个人?”
我心头一跳。
“那伙人住的什么地方?”
“就住在东街尾的那家客栈——听雨轩。”
雨声淅沥。
我坐在棺材铺的门槛上,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听雨轩。
老板娘。
三年前那八个“经商”的外地人。
还有那枚刻着飞鸟衔箭的铜扣。
所有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