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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访 夜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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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笼罩了永安城。
我端着那只粗瓷碗走出厨房时,院子里已经空了。
陈家的七具尸体被裹上草席,抬去了城西的义庄停放,等待“意外中毒”的公文批复后再统一安葬。
衙役们撤了,看热闹的百姓散了,连赵县令也坐着小轿回了县衙。
偌大的陈宅,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地的狼藉。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廊下挂着的白灯笼——那是邻居自发挂上的,算是给死者的一点敬意。
烛火摇曳,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我没有急着离开。
端着那只碗,我重新走回正堂,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那股麻痹感还残留在我的舌尖上,隐隐约约,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时刻提醒着我——这不是意外。
河豚毒素提取液。
我在现代见过类似的案例。
河豚毒素经过提纯后,可以制成无色无味的液体,混入食物或饮水中,极难察觉。
中毒者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口唇麻木、言语不清、呼吸困难等症状,最终死于呼吸肌麻痹。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甚至在死后也很难被检出。
如果不是我恰好尝了那一口,如果不是我恰好认识这种毒素,这七条人命真的会被当作一场普通的食物中毒,草草掩埋。
问题是,在这个时代,谁能做出这样的提取液?
河豚毒素的提取需要一定的技术。
将河豚肝脏捣碎、浸泡、过滤、沉淀,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操作。
普通百姓别说提取,连河豚有毒都不一定知道。
能做这件事的人,要么精通药理,要么做过很多次。
是个“惯犯”?
这两个字浮上脑海的时候,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放下碗,开始在厨房里进行更仔细的搜查。
这一次我不再看表面,而是把所有角落都翻了个遍。
碗柜、米缸、盐罐、油壶……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在灶台底部的暗格里,我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
瓶子很小,做工精致,瓶口用蜡封着,显然是特意藏起来的。
我撬开蜡封,凑到瓶口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倒出一点里面的粉末,用手指碾了碾,又尝了一丁点。
不是河豚毒素。
是川乌头和草乌头的混合粉末。
这两种药材都有剧毒,常用于制作箭毒或毒药。
但它们同时也是药材,适量使用可以镇痛麻醉。
也就是说,这个瓶子的主人,至少是一个懂药的人。
我将小瓶收好,又在厨房里翻了一阵,没有再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但仅仅是这只青瓷小瓶和那碗提取液,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
陈家灭门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凶手不仅懂药理,还能接触到河豚和川乌头这类剧毒物。
更重要的是,凶手能够自由进出陈家的厨房,将毒药下到菜里而不被发现。
熟人作案。
我站在厨房门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陈家七口人,全部中毒。
如果凶手是在饭菜里下毒,那他必须确保陈家人都会吃到那道菜。
什么样的菜能让全家人都吃?
主菜。
昨晚陈家吃的是一顿家常晚饭,有鱼有肉有青菜。
河豚肝被剁碎后混入某道菜中,毒素提取液则可能被加入了汤或酒水里。
凶手知道陈家昨晚要吃河豚。
或者说,河豚本身就是凶手提供的。
我想到那筐鱼内脏。
河豚不是常见的食材,永安城地处内陆,不靠海,河豚需要从外地运来。
陈员外一个布商,从哪里弄来的河豚?又是谁给他做的这道菜?
厨娘已经死了,没办法问她。
但厨房里的菜刀和砧板还在,也许能查到什么。
我正准备返回厨房,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的一个黑影。
那个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但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有人在外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弯腰收拾好工具箱,吹灭了廊下的灯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院门。
出了陈宅,我没有直接回县衙,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里很黑,没有灯。
我贴着墙壁站定,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逃不过我的耳朵。
那个人在跟踪我。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穿过小巷,拐上主街。
永安城不大,主街上还有几家店铺亮着灯,行人三三两两。
我加快了脚步,混入人群中,借着夜色和行人的掩护,七拐八绕,最终从县衙的后门溜了进去。
回到住处,我关上门,点上油灯,将那碗提取液和青瓷小瓶并排摆在桌上。
灯光下,碗里的水泛着微弱的光泽,小瓶上的青釉温润如玉。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今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天。
我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就被卷进了一场灭门案。
赵县令想压案,摄政王拿走了关键证据,有人在暗中跟踪我。
而这个案子背后,还藏着一枚刻着飞鸟衔箭的铜扣。
一切都不简单。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铺开一张草纸,开始写下今天所有的发现:
一、七名死者均死于河豚中毒,但中毒剂量不均,主重仆轻。
二、陈员外胃中发现一枚铜扣,刻有飞鸟衔箭纹饰,被摄政王陆衍带走。
三、厨房中发现河豚毒素提取液一碗,证明非意外,乃蓄意谋杀。
四、灶台暗格中发现青瓷小瓶一个,内有川乌头粉末,凶手疑似懂药理之人。
五、有人在暗中监视现场,跟踪我。
写完这五点,我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线索太少,疑问太多。
但有一个突破口是明确的,就是那枚铜扣。
陆衍认识那枚铜扣。
他看到它的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所以才会将它收走,然后强行结案。
他想掩盖什么?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枚铜扣上的纹饰。飞鸟衔箭,展翅对称,工艺精湛……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睛。
【飞鸟衔箭】
这个图案,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现代。
我曾经在某本考古学的期刊上,看到过一篇关于古代符节制度的论文。
论文中提到,某些朝代会用特定的鸟兽图案作为官府的符节标识,不同的图案代表不同的机构或军队。
飞鸟衔箭,通常代表着——斥候。
或者说,密探。
那枚铜扣,是某个情报机构的身份标识。
而摄政王陆衍,在看到它之后选择了沉默和掩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机构,跟他有关。
或者,他就是这个机构的主人。
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指尖冰凉。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陈员外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商。
他跟某个情报机构有牵连,手握重要的秘密,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那枚被他吞进肚子里的铜扣,就是他死也要守住的东西。
我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县令带着两名衙役闯了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公文,劈头盖脸地朝我吼道:“沈棠!你干的好事!”
我被吵醒,脑子还有些迷糊,撑着坐起来:“怎么了?”
“怎么了?”赵县令把那公文摔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府衙连夜发来的公文——说你验尸造假,胡乱定性,意图栽赃陷害!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验尸工具全部上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踏进衙门半步!”
我愣住了。
验尸造假?
我低头捡起那份公文,快速扫了一遍。
公文上写着:据查,永安县仵作沈棠,在陈氏灭门案中验尸失实,误将普通食物中毒认定为蓄意投毒,扰乱办案秩序,现予以停职查办。
落款处盖着府衙的大印。
字迹工整,措辞严厉,滴水不漏。
但我昨天才验完尸,今天一早公文就到了?
这速度,未免太快了。
就像是——有人早就写好了这份公文,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发出来。
我抬起头,对上赵县令那双躲闪的眼睛。
他不是主谋。
他只是执行者。
真正下令的人,是那个坐在府衙里、甚至更高位置上的人。
而这一切的起因,很可能就是那枚被我发现的铜扣。
我弯下腰,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工具箱被衙役收走了,连同那碗提取液和青瓷小瓶一起。
赵县令说那些都是“物证”,要一并上交府衙。
我没有任何反抗。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县衙里。
我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被停职的女仵作正站在门口,抬头望着灰色的天。
我摸了摸袖口。
那里藏着一小块纸片。
那是昨晚我临睡前,从那枚铜扣上拓下来的纹样。
飞鸟衔箭,栩栩如生。
陆衍拿走了铜扣,但他不知道,我留下了它的影子。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清晨的街道。
案子不会因为一纸公文就结束。
死人还没同意盖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