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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铜扣   刀锋划 ...

  •   刀锋划过尸体的腹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我的手很稳。

      在现代解剖室里,我解剖过不下百具遗体,从刚开始吐得昏天黑地,到后来可以一边切组织样本一边跟同学讨论中午吃什么。

      肌肉记忆不会因为换了个芯子就消失。

      陈员外的腹腔被打开,一股浑浊的气味弥散开来。

      我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他的胃部——胃壁有明显的充血和水肿,这是急性中毒的典型表现。

      我将胃部整体取出,放在事先准备好的木盘上,用刀小心切开。

      胃内容物涌了出来。

      除了那半截河豚肝,还有一些未消化的米饭、青菜、肉块。我用竹签拨开食物残渣,仔细检查每一块固体。

      河豚肝的碎片呈现出深褐色,质地柔软,边缘已经开始腐烂,但依然能辨认出大致的形状。

      我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特有的腥味混杂着胃酸的腐臭,直冲鼻腔。

      突然,我的竹签碰到了什么硬物。

      不是食物残渣那种软绵绵的触感,而是金属特有的坚硬和冰冷。

      我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胃内容物,用镊子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枚铜扣。

      指甲盖大小,圆形,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

      铜扣的边缘已经被胃液腐蚀得发绿,但花纹依然清晰可辨——是一只展翅的鸟,鸟喙衔着一支箭矢。

      鸟的翅膀展开成对称的形状,羽毛根根分明,工艺极为精细。

      箭矢的箭头尖锐,箭尾的翎羽也刻画得一丝不苟。

      这不是衣服上常见的扣子。

      大周朝的服饰制度我虽然了解不多,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普通百姓的衣扣多为布质或木质,讲究一点的人家用铜扣,但大多是素面,最多刻个“福”字或“寿”字。

      这种带有精细图腾的铜扣,更像是某种身份的标识——可能是官府的腰牌扣,也可能是某个组织的信物。

      我将铜扣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陈员外为什么会把这东西吞下去?

      是被迫吞下的?

      还是他自己吞下的?

      如果是被迫的,那说明有人在死前威胁过他,逼他吞下这枚铜扣以销毁证据。

      如果是他自己吞下的,那说明这东西非常重要,重要到他不惜用命来藏。

      他宁愿让铜扣烂在自己的胃里,也不愿意让它落入别人手中。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起灭门案绝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

      我抬起头,发现陆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正低头看着我掌心的铜扣。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沉水香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停留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他认识这东西。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继续。”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枚铜扣根本不值一提。

      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人在压抑某种情绪时才会做出的下意识动作。

      我收回视线,没有追问,继续手上的工作。

      接下来是其余六具尸体。

      我花了将近两个时辰,逐一检查了所有人的胃内容物。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每一具尸体都需要重复同样的流程——开腹、取胃、切开、检查。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我的后背被汗水浸透,手臂也开始酸痛,但我没有停。

      结果让我更加确定了最初的判断:所有人的胃里都含有河豚肝的残渣,但剂量并不一致。

      陈员外和夫人的剂量最大,胃内容物中河豚肝碎片的密度最高;长子的剂量次之;三名仆妇和那个小丫鬟的剂量最少,她们的胃里只有零星几点残渣。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河豚肝是被混在菜肴里端上桌的。

      主人吃的菜里含量多,仆人吃的菜里含量少——这符合大户人家用餐的习惯,主仆不同席,菜品也不同。

      主人桌上有一道河豚做的菜,仆人桌上可能只有一点边角料。

      但问题在于,如果只是一次普通的河豚烹饪事故,为什么陈员外胃里会有一枚铜扣?

      为什么所有人的中毒剂量不一样?

      为什么河豚肝的分布如此不均匀。

      如果只是处理不当导致整条鱼都有毒,那么所有人中毒的程度应该差不多才对。

      除非,有人刻意将河豚肝剁碎,拌进了某一道菜里,专门端给了主桌。

      我洗干净手,走到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斜斜地照在青砖地上。

      院子里站满了人——衙役、邻居、几个闻讯赶来的城里乡绅,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看见我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赵县令正站在廊下跟师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沈仵作辛苦了,可有发现?”

      “有。”我说,“死者确系河豚中毒致死,但——”

      “那就是意外了!”赵县令一拍手,声音洪亮地打断了我的话,像是生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既然是误食河豚导致的意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本官这就写公文,上报府衙。沈仵作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他边说边朝我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

      “我还没说完。”

      赵县令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死者确实是河豚中毒,但我在陈员外胃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我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摊开手掌,让它在夕阳下泛出暗绿色的光泽,“这枚铜扣,是在他胃里找到的。”

      赵县令凑近了看,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口水:“这是什么?”

      “我也想问问赵县令。”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陈员外为什么会把一枚铜扣吞进肚子里?”

      “这……”赵县令干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尴尬,“许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咽下去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再说了,这人一上了年纪,吃东西不仔细,也是常有的事。”

      “铜扣直径一寸有余,边缘锋利,正常人不可能无意间吞咽这种东西。”我盯着他,不给他闪躲的空间,“除非他是故意的。”

      赵县令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

      “拿来我看。”

      陆衍不知何时已经从正堂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我走过去,将铜扣递到他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铜扣,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

      院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动他玄色锦袍的下摆。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良久,他放下手,将铜扣收入掌心,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沈仵作,你觉得这是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考校一个学生。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物件。上面的纹饰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更像是某种官府或军中的标识。而且——”

      我顿了顿,“陈员外将它吞入腹中,要么是被人胁迫,要么是为了藏匿。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这枚铜扣背后有文章。”

      陆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我这个人。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沈棠。”

      “沈棠。”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你验尸的手法,跟谁学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我总不能说是跟现代法医学教材学的,也不能说是大学解剖课练出来的。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懂得验尸之术本就引人侧目,若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只怕会被当成妖怪。

      “家传的。”我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我祖父曾是军中仵作,留下了一些手稿。我自幼翻阅,略通一二。”

      “哦?”陆衍挑了挑眉,那个“哦”字拖得有些长,带着明显的玩味,“那你祖父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些案子,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天气,聊今晚吃什么。

      但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不是警告,就是威胁。

      “我只是个仵作,”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只负责让死人开口说话。至于活人要怎么处置这些话,那是大人的事。”

      陆衍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一瞬间的弧度变化,几乎没有抵达眼底,但他确实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更多的是一种玩味和好奇,像是在路边发现了一只不太怕人的野猫。

      “有意思。”他说,“你这性子,倒是跟一个人很像。”

      他没有说是谁,我也不想问。

      他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我说:“那枚铜扣,本王收下了。至于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横陈的尸体,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暂时以‘意外中毒’结案。”

      我愣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我所有的反驳,“本王说结案,就结案。”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院子,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那一队禁军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被秋风吹散。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赵县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仵作,你看,摄政王大人都发话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也别多想,回去好好歇着。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半斤猪肉过去,补补身子。”

      他说完便招呼衙役们收拾现场,准备善后。

      一时间院子里人来人往,抬尸体的抬尸体,清扫的清扫,乱糟糟的一片。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枚铜扣。

      陆衍的反应。

      他说“像一个人”时的眼神。

      还有他明明支持我剖尸,却在发现铜扣之后强行结案的态度。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这个案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而那枚铜扣,恐怕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但现在钥匙被人拿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将银针、竹片、镊子一一擦拭干净,放回原位。

      合上箱盖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的颜色。

      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厨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灶台上还放着昨天晚饭用过的锅碗瓢盆,没有人收拾。

      也是,人都死光了,谁还有心思洗碗。

      我推开门走进去。

      厨房里光线昏暗,只有西窗透进来一点残余的天光。

      灶台是用青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还有半锅凉透了的菜汤,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碗筷散乱地堆在水盆里,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

      角落里堆着一只竹筐,里面放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鱼内脏。

      我蹲下身,用竹片翻了翻。

      鱼鳔、鱼肠、鱼鳞、鱼骨……都在。

      唯独不见河豚肝。

      我又仔细翻了一遍,将每一块内脏都拨开来看,确认没有遗漏。

      河豚肝不见了。

      是被人扔掉了,还是被人收走了?

      我站起身,目光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灶台、水缸、案板、菜刀。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反而有些不正常。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灶台旁边的一只粗瓷碗上。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色微微泛白,底部沉淀着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像是粉末没有完全溶解。

      我端起那只碗,凑到眼前看了看。

      白色颗粒非常细小,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

      我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无色无味。

      我又蘸了一点,犹豫了一下,将指尖送到舌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瞬间,一股剧烈的麻痹感从舌尖炸开,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沿着舌根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甚至连喉咙都开始发紧。

      河豚毒素的提取液。

      浓度极高。

      我猛地放下碗,心跳如擂鼓。

      有人将河豚毒素从肝脏中提取出来,溶解在水里,然后——

      下到了菜里。

      这不是意外。

      这是蓄意谋杀。

      我端着那只碗,站在昏暗的厨房里,手指微微颤抖。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永安城的夜,要来了。

      而我手里这只碗,就是撕开黑夜的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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