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周验尸成狂》》听芦

16、暗棋 齐昭的

　　齐昭的身影消失在暗梯口，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级一级向下，最终被一楼大堂的寂静吞没。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站在桌边，看着齐昭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还在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陆昭宁三年前就安排好了这场约会，齐王被截了三年的信，有人冒充齐王从陈员外手里骗走了名册，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拼图，但拼在一起之后，露出的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个更大的黑洞。

　　我转过身，看向门口的陆衍。

　　他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未动。窗外的暮色从门口涌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面无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你早就知道齐王在永安城。”我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衍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我不知道他在永安城。但我猜到他会来。”

　　“什么时候猜到的？”

　　“沈七娘被抓的那天晚上。”陆衍说，“她说她回永安是为了找名册，我就知道，她不是唯一一个在找名册的人。鸾鸣卫的真名册，牵扯到的势力不止一方。齐王的封地离永安最近，他没有理由不插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他站在哪一边。”陆衍说，“他是藩王，我是摄政王。在朝堂上，我们从来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在没有弄清楚他的真实意图之前，我不能让你跟他接触。”

　　“所以你刚才一直站在门口听？”

　　陆衍没有否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板娘有秘密，沈七娘有秘密，齐王有秘密，陆衍也有秘密。

　　每一个人都在隐瞒一些事情，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操控着局面。而我，一个穿越过来才十几天的女仵作，被卷进了这潭深水里，既看不清底，也摸不到岸。

　　“你们这些人，”我说，“说话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

　　陆衍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像是歉意，又像是无奈。

　　“有些话，不能说全。”他说，“说全了，你就会被卷得更深。”

　　“我现在还不够深吗？”我问，“我被人跟踪过，被人刺杀过，被停职过，被关在驿馆里当过诱饵。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陆衍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齐昭说的那封信，我知道。”

　　我一愣：“你知道？”

　　“我知道那封信的存在。”陆衍说，“但我不知道信的内容。三年前，我姐姐临死之前，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话。她说——‘三年后，永安城会有一场雨。雨停之后，有人会替你撑伞。’我当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直到今天，听到齐昭的话，我才明白。”

　　“那封信，是被谁截的？”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屋顶上最后一抹残余的暮色。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有一个怀疑的对象。”

　　“谁？”

　　“太后。”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太后？”我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当今皇帝的母后？”

　　“对。”陆衍说，“三年前宫变之后，太后垂帘听政，朝中大权实际上掌握在她手里。鸾鸣卫被清洗，我姐姐被赐死，都是她一手推动的。如果那封信是被她的人截走的，一点也不奇怪。”

　　“但她为什么要截那封信？齐王只是一个藩王，封地在江南，远离京城，对她构不成威胁。”

　　“如果那封信里，提到了什么她不想让齐王知道的事情呢？”陆衍说，“比如，三年前宫变的真相。”

　　我心头一震。

　　“你是说，三年前的宫变，另有隐情？”

　　陆衍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我姐姐死之前，托人带出来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给我的。”他说，“是给齐王的。”

　　“什么话？”

　　“她说‘告诉齐王，我信守了承诺。’”

　　我愣住了。

　　信守了承诺。

　　什么承诺？

　　陆昭宁跟齐王之间，有过什么约定？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已经死去的陆昭宁和站在窗边的陆衍才知道。而陆衍显然不打算告诉我。

　　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追问也没有用。他不想说的事情，我再怎么问，他也不会开口。

　　我转身走向密室。沈七娘还坐在里面，手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她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正看着我和陆衍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你都听到了？”我问。

　　“听到了。”沈七娘说，“齐王说的那些，大部分是真的。”

　　“大部分？”

　　“他说‘鸦’是陆昭宁亲自挑选的暗桩，是真的。他说‘鸦’八月十四在听雨轩等接头人，是真的。他说那封给齐王的信被人截了三年，也是真的。”沈七娘顿了顿，“但他说他不知道那个冒充齐王的人是谁，这句话，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他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这个人就太干净了。”沈七娘说，“一个能在三年前截走藩王密信、熟知鸾鸣卫内部运作、还能在八月十五的晚上精确地找到陈员外的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齐王查了三年，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你是说，他在故意隐瞒？”

　　“不是隐瞒。”沈七娘说，“是留着那张牌，不打。”

　　我明白了。齐王知道那个冒充他的人是谁。但他不说，因为那个人对他来说还有用。或者，他想用这个信息作为筹码，在合适的时候跟合适的人做交易。

　　“那你呢？”我问沈七娘，“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沈七娘苦笑了一下：“沈姑娘，该说的，我基本上都说了。但我确实还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鸦’现在在哪里。”

　　我愣住了。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沈七娘说，“他现在在一个你进不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沈七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两个字：“县衙大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县衙大牢？谁把他关进去的？”

　　“没有人关他。”沈七娘说，“是他自己进去的。”

　　“自己进去的？为什么？”

　　“因为在陈员外死的第二天，他就意识到自己被设计了。”沈七娘说，“有人冒充齐王拿走了名册，陈员外被灭口，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他无处可去，又不能离开永安城，名册还在城里，他必须留下来把它找回来。所以他想了一个最笨但最安全的办法。”

　　她顿了顿。

　　“他犯了一件小事，故意被抓进了县衙大牢。赵德柱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普通犯人，关了几天就会放出去。但他没想到的是，赵德柱很快就死了，新来的代理知县还没来得及接管牢务，他就一直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一个身负鸾鸣卫真名册的关键人物，为了躲避追杀，自己把自己关进了大牢。然后因为上司被灭口，他被遗忘在了牢里，至今无人过问。

　　“他关在县衙大牢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我问。

　　“除了我，没有人了。”沈七娘说，“我也是三天前才收到他托狱卒递出来的消息。他在牢里待了将近一个月，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了，但他不敢出来，因为他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局面。”

　　我转头看向陆衍。

　　陆衍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若有所思。

　　“县衙大牢归谁管？”我问。

　　“理论上归赵德柱管。”陆衍说，“赵德柱死后，暂由县丞代管。县丞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头，赵德柱活着的时候他就不怎么管事，现在更不会主动去碰牢里的犯人。”

　　“也就是说，现在去提一个犯人出来，不会有人过问？”

　　“只要手续齐全，不会有人拦。”

　　“那还等什么？”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们去县衙大牢，把那个‘鸦’捞出来。”

　　沈七娘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手上。是一枚小小的铜扣，跟我从陈员外胃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飞鸟衔箭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鸦”字。

　　“带上这个。”她说，“他认得这东西。看到它，他就会相信你是自己人。”

　　我接过铜扣，握在手心里。金属微凉，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反复触摸过。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我问。

　　“我不能去。”沈七娘说，“我出现在大牢门口，目标太大了。而且……”她顿了顿，“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找那个真正的‘七’。”沈七娘说，“那个左颊带疤的人。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他一定知道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去哪里找他吗？”

　　沈七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嘱托。

　　“沈姑娘，保重。”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暗梯，跟在齐昭身后，消失在了阴影中。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陆衍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布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我握着手心里那枚铜扣，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

　　“走吧。”我说，“去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