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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牢笼   夜幕降 ...

  •   夜幕降临时,我和陆衍站在县衙大牢的门口。

      说是大牢,其实就是县衙后院的一排平房,青砖砌成,窗户开得又高又小,像是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门口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照得门板上“永安县狱”四个字忽明忽暗。门板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茬。

      守牢的是一个老狱卒,姓吴,五十来岁,驼背,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他看见陆衍的腰牌时,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慌忙躬身行礼。

      “大大大……大人有何吩咐?”

      “我们来提一个犯人。”陆衍收起腰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前几天关进来的,左手缺一根小指。”

      老吴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底层小人物特有的迟疑和谨慎:“左手缺小指……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大人稍等,我去查一下簿子。”

      他转身钻进旁边的值房,动作有些慌张,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值房里亮起一盏更亮的油灯,透过窗纸可以看到他佝偻的背影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本泛黄的簿子出来了,簿子的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纸页泛着一种年代久远的暗黄色。

      “找到了,大人。”老吴指着簿子上的一行字,手指在那一行下面划了一道,像是怕我们看不清楚,“此人叫‘李四’,半个月前因在街头打架斗殴被巡街的衙役抓了进来,打了十大板,关了十天。按理说前天就该放了,但这几天衙门里头乱得很,赵大人又……咳,就没顾上。”

      他的最后几个字含混在喉咙里,像是怕提到死人的名字会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人在哪?”

      “还在号子里。”老吴连忙提起墙角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大人随我来。”

      他推开大牢的铁门,铁门的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和排泄物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气味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堵在门口。

      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跟在老吴身后走了进去。

      牢里的过道很窄,两侧是用粗木栅栏隔开的牢房。木栅栏上布满了刀痕和刻痕,有些是犯人无聊时留下的记号,有些是挣扎时留下的抓痕。

      脚下的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有些松软,混合着稻草和泥土的气息。

      大多数牢房都是空的,只有两三间里蜷缩着人影,听见脚步声,那些人影动了动,像是一群被惊扰的困兽,随即又沉寂下去,重新融入黑暗中。

      老吴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这间牢房比其他几间都要阴暗,角落里堆着一团发黑的稻草,散发着一种酸腐的气味。

      “李四。”他喊了一声,“有人来看你了。”

      牢房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我们,缩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

      老吴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人影才慢慢动了动,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他转过身来,动作缓慢而谨慎,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评估来者的威胁。

      借着老吴手中灯笼的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瘦长脸,颧骨高,嘴角有一颗痣。

      跟沈七娘画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打了结,沾着稻草屑。脸颊比画像上凹陷了一些,颧骨更加突出,显然这半个月的牢狱生活并不好过。

      但他的那双眼睛很亮,不像是一个被关了半个月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在黑暗中长时间保持警觉之后才会有的亮光,像是猫科动物在暗处反射光芒的瞳孔。

      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破布,布条已经发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遮住了断指的部位。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沙哑,却并不虚弱。

      “你们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我说。

      “我不认识你们。”

      “但你认识沈七娘。”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老吴,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长期从事隐秘工作的人才会有的谨慎,他在确认在场的第三方是否可靠。

      陆衍会意,对老吴说:“把门打开,你先退下。”

      老吴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老吴取下锁链,推开栅栏门,然后躬着身子退到了过道尽头,背对着我们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表示自己不会偷听也不会偷看。

      他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很清楚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断指人从稻草堆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站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扶了一下左边的肋骨,那里应该有伤,可能是之前那十大板留下的。

      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是一个在牢里关了半个月的人。

      他站在牢房中央,与我们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退缩,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最佳防御距离的人。

      “沈七娘让你们来的?”他问。

      “算是吧。”我说,“但我们来找你,不光是因为她。”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名册。”

      断指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到陆衍身上。

      他的目光很稳,从上到下,像是在扫描一件物品。他盯着陆衍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的眉眼间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熟悉的东西。然后他忽然说:“你是陆家的人。”

      陆衍没有否认。

      “你长得很像你姐姐。”断指人说,“尤其是眉眼。”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一个在逃三年的暗桩,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摄政王说“你长得很像你姐姐”。

      这不仅仅是一句寒暄,更是一种试探,一种确认。他在确认陆衍的身份,也在确认陆衍是否值得信任。

      陆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我站在他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是‘鸦’?”我问。

      断指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是。”

      “三年前,陆昭宁让你带着名册消失,三年后到听雨轩接头。你去了,但没有人来。你把名册交给了陈员外,然后陈员外死了。你为了躲避追杀,故意犯事进了大牢。”我一口气说完,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我说得对吗?”

      断指人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大概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会对他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重新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又从我的手移回我的脸,像是在重新评估我的分量。

      “你是什么人?”他问,“你看起来不像官府的人。”

      “我是仵作。”我说,“就是验尸的那种。”

      “仵作?”断指人皱了一下眉头,嘴角那颗痣随着他的表情动了动,“一个仵作,掺和这种事?”

      “说来话长。”我说,“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名册现在在哪里?”

      断指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破布的左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破布,来回反复,像是在抚摸一件旧伤口。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高窗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脸上的疲惫和憔悴照得一览无余。

      “我不知道。”他说。

      我一愣:“你不知道?”

      “我把名册交给了陈员外,让他代为保管。”断指人说,“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有人冒充齐王去找他,把名册骗走了。陈员外发现被骗之后,把名册吞进了肚子里——”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什么?陈员外把名册吞进了肚子里?”

      断指人点了点头:“对。这是他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当着那个人的面,把名册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员外胃里那枚铜扣,根本不是名册。

      真正的名册,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而那份名册,是一份纸质文件。

      纸张在胃酸里浸泡了一天一夜,早就化成了一滩纸浆,什么字迹都不可能留下了。

      “那份名册……”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是纸质的?”

      “对。”断指人说,“绢帛太厚,咽不下去。只有上好的澄心纸,揉成团,才能勉强吞咽。他当时一定是急中生智,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它现在……”

      “没了。”断指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陈员外的尸体被烧了,名册也跟着一起烧了。赵德柱那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七条人命,还有那份名册。”

      我靠在牢房的木栅栏上,感觉一阵眩晕。木栅栏粗糙的表面硌着我的后背,但我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们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绕了这么大一圈,结果那份名册已经被陈员外吞进了肚子里,又被赵德柱一把火烧成了灰。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全部断了。

      “但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名册在哪里。”我盯着断指人,忽然意识到他话里的矛盾,“如果你知道它已经被毁了,你应该说‘名册已经毁了’,而不是‘我不知道’。”

      断指人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那是一种猎人在猎物身上发现意料之外的敏捷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很细心。”他说,“我说‘我不知道’,是因为那份名册,可能在被吞下去之前,就已经被人掉包了。”

      “什么意思?”

      “陈员外把名册吞进肚子里的时候,那个冒充齐王的人就在现场。”断指人说,“他眼睁睁看着陈员外把名册吞了下去,却没有阻止。你觉得,一个费尽心机布局的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被毁掉吗?”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那个冒充齐王的人,花了三年时间布局,截了齐王的信,冒充他的身份,在八月十五的晚上精确地找到了陈员外。

      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孤诣想要得到的东西被毁掉而不采取任何行动?

      除非,他根本不担心那份名册被毁。

      因为那份名册,本来就不是真的。

      “你是说,那个人给陈员外的布褡裢里,装的根本不是真名册?”

      “对。”断指人说,“真名册,在八月十四那天下午,我交给陈员外之后,他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那个布褡裢里的东西,是他用来钓鱼的假饵。”

      “那真名册现在在哪里?”

      断指人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沉重。

      “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会有人来找你的。’”

      “谁?”

      “他没有说。”断指人道,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那个下午的场景,“他只是说,那个人会带着信物来。信物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一道穿透黑暗的光。

      “一枚铜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伸手入怀,指尖触到了沈七娘给我的那枚铜扣。

      金属微凉,边缘光滑,上面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我把它掏出来,摊开手掌,让月光照在上面。

      飞鸟衔箭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鸦”字。

      断指人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单膝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低着头,双手抱拳,声音沙哑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鸾鸣卫暗桩‘鸦’,参见新任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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