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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周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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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驿馆。
永安城的清晨带着一股潮气,昨夜露水重,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泽。
街边的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混着炸油条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开来。
我在街角买了一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早起路人。
听雨轩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
一个小伙计正在门口洒水扫地,竹扫帚划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是老周——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瘦瘦的,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你们掌柜的在吗?”我走过去,语气随意。
小伙计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找周叔?他在后厨备茶呢。姑娘这么早,小店还没开张……”
“我是老顾客了。”我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给我来一壶龙井,老位置。”
小伙计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钱,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周叔!有客人!”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
圆脸,眉眼敦厚,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店小二,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的那种。
但他擦桌子的动作很利索,目光扫过大堂的时候,在角落里多停了一瞬——那里有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能看到门口和柜台。
他在确认大堂里有没有其他人。
这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姑娘来得早。”老周端着茶壶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店小二笑容,殷勤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龙井一壶,您慢用。”
他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我面前,转身就要走。
“周叔,”我叫住他,“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周转过身来,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姑娘想打听什么?”
“陈员外。”我说,“我听说他以前常来这儿喝茶,每次都是您招呼的。”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但他的眼神确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人踩到了什么不想被碰的地方。
“陈员外啊……”他垂下眼睛,拿起抹布假装擦桌子,“是来过几次。不过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没什么特别的。”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这……我记不太清了。”老周擦桌子的动作慢了半拍,“做我们这一行的,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人,哪能个个都记住。”
“八月十四。”我说,“那天下午,他来过吗?”
老周的手停住了。
他握着抹布,站在桌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大半:“姑娘到底是来喝茶的,还是来查案的?”
“喝茶。”我说,“顺便查案。”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他没有皱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温度。
“你是县衙那个女仵作。”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您认识我?”
“听老板娘提过。”老周放下茶杯,“她说你是个不怕死的。”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查陈员外的案子,被停职了,差点丢了命。”老周看着我,“她还说,如果哪天你来找我,让我有什么说什么,不用瞒。”
我心里微微一动。
老板娘。
她在离开听雨轩之前,已经跟老周打过招呼了。
她知道我会来。
“那您就有什么说什么吧。”我说,“八月十四那天,陈员外来过吗?”
“来过。”老周说,“但不是来喝茶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大堂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回忆那个下午。
“他那天下午来的,没坐二楼他常坐的位置,而是坐在大堂角落里,靠窗的那个位子。”老周说,“他要了一壶龙井,但没有喝几口。他的目光一直在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跟老板娘说的一样。
“他等到人了吗?”
“没有。”老周摇了摇头,“他坐了大半个时辰,中间起身去了趟茅房,回来之后又坐了一刻钟,然后就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像是有什么事没办成,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老周说,“他放了茶钱在桌上,比平时多给了几文,然后就从后门走了。”
“后门?”
“嗯。”老周说,“他平时来都是走正门,那天走的后门。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后门。
陈员外那天是从后门离开的。
这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来过听雨轩。
“那八月十五呢?”我问,“中秋节那天晚上,陈员外有没有来过?”
老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圈,像是在衡量什么。
“来过。”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天晚上,他来过。”
我心里一紧。
“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左右。”老周说,“那天天黑得早,我正准备关门上板,他从后门进来了。当时大堂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收拾东西。”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有没有一个左手缺小指的人来过。”老周说,“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打听过他。我说没有。他听完之后,脸色很难看,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点茶,就那么坐着。”
“然后呢?”
“然后……”老周顿了一下,“然后来了一个人。”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人?”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借着那个动作稳定自己的情绪。
“我不知道他是谁。”老周说,“那天晚上,我正在跟陈员外说话,后门忽然被人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朝陈员外招了一下手。”
“陈员外看到他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又像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他站起来,跟着那个人从后门出去了。”
“他们在外面说了多久的话?”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老周说,“陈员外就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布褡裢。”老周说,“灰色的,旧的,搭在肩上,鼓鼓囊囊的。”
断指人的布褡裢。
“他有没有说那个穿斗篷的人是谁?”
“没有。”老周说,“他回来之后,把那布褡裢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命根子。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说:‘老周,如果我明天死了,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是悬浮在空气中的金色微粒。
我坐在桌边,指尖微微发凉。
陈员外知道自己会死。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从那个穿斗篷的人手里接过了断指人的布褡裢。他知道自己接过来的是一份催命符,但他还是接了。
“那个穿斗篷的人,”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脸?哪怕一个侧面,一个下巴?”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水,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才走回来,在我对面重新坐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我没有看到他的脸。”老周说,“但我听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员外跟他出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后面,听到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我离得近,听得清楚——”
老周抬起眼,看着我。
“他说的是:‘殿下等你很久了。’”
殿下。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陈员外去见的那个人,是一个“殿下”。
大周朝能被称为“殿下”的人,屈指可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年轻的,还是年老的?”
“不年轻,也不年老。”老周说,“听起来像是三四十岁的样子,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声音耳熟?像是你在别的地方听到过?”
老周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声音我只听过那一次,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声音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的感觉。”
我沉默了。
殿下。
穿斗篷的人。
断指人的布褡裢。
八月十五的深夜交接。
陈员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去了。
“周叔,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八月十六早上,陈员外的死讯传开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那个穿斗篷的人?”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那天之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那天晚上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陈员外站在听雨轩门口,浑身是血,手里拿着那个布褡裢,对我说了一句话。”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他说——‘老周,那东西不该在我手上。它应该在听雨轩。’”
“在听雨轩?”
“嗯。”老周说,“我醒来之后,觉得这个梦莫名其妙。但现在想想——”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他不是在托梦给我。他是在托梦给——”他顿了顿,“给那个该来听雨轩的人。”
我走出听雨轩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东街的屋顶上,给灰瓦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这幅太平盛世的景象,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殿下。
大周朝的殿下
。
陆衍是摄政王,但他不是皇子——他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辅政大臣,爵位是亲王衔,但不称“殿下”。
真正能被叫做“殿下”的,只有皇室血脉。
当今皇帝年幼,尚未封王。先帝的子嗣里,除了小皇帝之外,还有三位王爷——
宁王,先帝嫡长子,因罪被废为庶人,圈禁在京城西郊的别院里,至今已有五年。
齐王,先帝第三子,封地在江南,距永安城约三百里。
赵王,先帝第五子,封地在西北,距永安城千里之遥。
如果那个穿斗篷的人是其中一位王爷,那他出现在永安城,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问题——一个藩王,未经宣召擅自离开封地,是谋逆的大罪。
而这个人,在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秘密会见了陈员外,把一个布褡裢交到了他手上。
第二天,陈员外就死了。
我加快脚步,朝府衙的方向走去。
陆衍应该还在那边。
我必须尽快把这些信息告诉他。
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我想到了一件事。
老周说,那个穿斗篷的人对陈员外说:“殿下等你很久了。”
“等你很久了”——这说明陈员外跟这位殿下是约好的。
但老板娘说,断指人八月十四在听雨轩等了一下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如果断指人等的人是陈员外,那陈员外为什么没有赴约?
因为他在等另一位“殿下”的召见。
八月十四,断指人等陈员外,陈员外没去。
八月十五,陈员外去见了一位殿下,接过了断指人的布褡裢。
八月十六,陈员外死了。
这条时间线,指向了一个可怕的推论——
断指人约陈员外在听雨轩见面,是要把名册交给他。
但陈员外没有赴约,因为有人抢先一步找到了他——那位殿下。
那位殿下从陈员外手里拿走了名册,或者,他让陈员外以为自己拿到了名册,但实际上……
陈员外接过的那个布褡裢,真的是名册吗?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用来钓出下一个人的诱饵?
而我,是不是已经咬钩了?
我站在街心,秋风吹起我的衣摆,阳光照在我的脸上,但我只觉得冷。
我转身,朝府衙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