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周验尸成狂》》听芦

13、八月 我躺在

　　我躺在黑暗中，那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里，越烧越旺。

　　断指人三个月前来听雨轩，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正对门口，每隔一段时间就往门口看一眼。

　　他等的人没有来，剩了大半壶茶就走了。

　　老板娘说他在等人。

　　陆衍却说他要等的人也许不是陈员外。

　　那么——他等的人，会不会就是老板娘本人？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我翻身坐起来，重新点亮桌上的油灯，把那张画像再次摊开。

　　昏黄的灯光下，画像上那张瘦长的脸显得有些阴郁，嘴角那颗痣像一只趴在那里的虫子。

　　老板娘说她三个月前见过这个人，记得他的长相，记得他的断指，记得他背的布褡裢，记得他剩了大半壶茶。

　　但她没有说，这个人是不是来找她的。
　　或者说，她没有说，这个人等的人，是不是她。

　　我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像折好塞进袖袋里，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陆衍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他大概已经歇下了。

　　西厢那边也只有一两扇窗户还透着光，其中一扇就是老板娘的。

　　我又走到了她的门前。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抬手敲了门。

　　“谁？”老板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是我，沈棠。我又回来了。”

　　里面沉默了几息，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老板娘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开着，显然已经准备睡了。

　　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又有事？”

　　“抱歉打扰你休息。”我说，“但我有一个问题，刚才忘了问。”

　　老板娘看了我一会儿，见我后面没有跟人，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说吧。”

　　我走进屋里，她没有再坐回桌边，而是靠在床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有话快说”的姿态。

　　“你说那个断指人三个月前来听雨轩，是在等人。”我说，“你觉得，他等的人是谁？”

　　老板娘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谁会等谁，谁又在等谁，我哪能个个都知道？”

　　“但你注意到了他在等人。”我说，“你注意到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往门口看一眼，你注意到了他剩了大半壶茶就走了。这说明你一直在观察他。”

　　老板娘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观察他？”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光影交错，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因为他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来听雨轩喝茶的人，大多是为了谈事情、会朋友、打发时间。但他不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他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戒备什么。”

　　“戒备？”

　　“对。”老板娘说，“他虽然坐在角落里，看起来是在看窗外，但他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门口和柜台的方向。我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种姿态我只在一些人身上见过——身上背着事的人，或者，身上背着命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我多看了他几眼。”老板娘继续说，“但也仅仅是多看几眼而已。我不会去问一个客人的私事，这是规矩。”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等的人，也许是你？”

　　老板娘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从惊讶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样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因为你刚才告诉我，他三个月前来过听雨轩，等了人，没等到，走了。”我说，“然后三个月后，你来了永安城，找到了我，告诉了我关于名册和陈员外的事。你不觉得这两件事之间，隔得太巧了吗？”

　　老板娘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你是说，他三个月前去听雨轩，是去找我的？”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在想这个可能性。”

　　老板娘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

　　“沈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那个断指人，三个月前如果真的去听雨轩找我，那他应该知道我是谁。但他没有跟我说话，没有留任何口信，只是坐在那里等。等不到，就走了。”她顿了顿，“如果他真的是去找我的，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说话？”

　　这个问题问得好。

　　如果断指人是去找老板娘的，他完全可以走到柜台前，跟她搭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暗号，一个手势。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等，等到茶凉了，就走了。

　　这不合理。

　　除非——他等的人，不是老板娘本人，而是某个会在听雨轩出现的人。

　　而那个人，恰好跟老板娘有关系。

　　“你认识陈员外吗？”我突然问。

　　老板娘愣了一下：“陈员外？你是说那个死了的布商？”

　　“对。”

　　“听说过，但不认识。”老板娘说，“他偶尔会来听雨轩喝茶，但从来不是我招呼的。他跟我不熟。”

　　“那他跟谁熟？”

　　老板娘想了想：“他一般来的时候，都是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点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一个账房先生。他跟店里的小二老周比较熟，每次来都是老周招呼他。”

　　“老周现在在哪？”

　　“还在听雨轩。”老板娘说，“我走之前，把他提成了管事，替我盯着店里的生意。”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三个月前见到那个断指人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比如药味，或者香料味？”

　　老板娘皱了皱眉，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他身上没有任何特别的气味。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之一——一个赶路的人，身上多少会带点风尘味，但他没有。他像是刚洗完澡换完衣服才出门的。”

　　刚洗完澡换完衣服才出门的。

　　这说明他当时住在永安城里，而不是从外地赶来的。

　　他在永安城有一个落脚点，而且那个落脚点离听雨轩不远，否则他不会保持得那么干净。

　　“谢谢。”我站起身，“今晚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有留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沈姑娘。”

　　我回过头。

　　她站在烛火旁边，脸上的表情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那个断指人，三个月前来听雨轩的那一天，”她说，“是八月十四。”

　　八月十四。

　　中秋的前一天。

　　我回到房间，这一次没有躺下，而是坐在桌边，把今天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八月十四，断指人到听雨轩，等人，没等到，走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八月十六，陈员外被发现死在布庄后门的巷子里，胃里有铜扣。

　　八月十七，赵德柱压案，定性为暴病身亡。

　　八月十八，沈七娘失踪。

　　八月十九，也就是今天，沈七娘被抓，交代了名册的事。

　　时间线越来越清晰了。

　　断指人八月十四到听雨轩等人，没有等到。

　　八月十五中秋节，发生了什么？八月十六，陈员外死了。

　　也就是说，断指人等的人没有来，然后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陈员外就被杀了。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我等不到天亮了。

　　我站起身，推开门，走向陆衍的房间。

　　他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但我还是敲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陆衍低沉的声音：“谁？”

　　“是我。”

　　片刻之后，门被打开。

　　陆衍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披散着，显然是被我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的眼神很清醒，没有半点刚醒的迷糊——这个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又发现什么了？”他问。

　　“八月十四。”我说，“断指人去听雨轩的那天，是八月十四。八月十六陈员外死了。中间隔了一个八月十五。”

　　陆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我说，“断指人等的人没有来，所以他改变计划，在八月十六杀了陈员外。或者，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有人见到了断指人，促使他下了杀心。”

　　“你怀疑谁？”

　　“老周。”我说，“听雨轩的小二，陈员外每次去都是他招呼的。他跟陈员外很熟。”

　　陆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天一亮，我去查老周。”

　　“我跟你一起去。”

　　“你——”

　　“我现在不是在请求你。”我打断他，“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你可以不带我去府衙，但你拦不住我去听雨轩。”

　　陆衍看着我，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无奈。

　　“行。”他说，“天亮之后，分头行动。你去听雨轩，我去府衙。天黑之前，在这里碰头。”

　　“好。”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我。

　　“沈棠。”

　　“嗯？”

　　“小心点。”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没回他。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夜色里。